孟紫衣癱跪在池中央的道具礁石上,大口喘著粗氣。
那身白色戲服被池水和假血漿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布料摩擦著皮膚,冰涼刺骨。
她嘴唇凍得發紫,濕發貼在臉上,一縷縷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滴,砸進池子裡。
水魔獸的危機暫且壓制住了,可劇本迎來了全劇最慘烈的一幕——女媧後人的終極獻祭。
「一號機、二號機,不要停!保持焦距!」
監視器後,江尋沒給孟紫衣上岸休息的時間,他按著對講機,聲音穿透了水汽。
「各部門注意,無縫銜接下一鏡!趙靈兒最後一次獻祭!」
「把風機開到最大!給我最真實的訣別感!」
指令一下,岸邊四台工業鼓風機同時咆哮起來。
狂風夾著水霧,刀子一樣刮向礁石上的孟紫衣,她下意識縮了縮肩,又立刻穩住身形。
鏡頭切向岸邊。
張晚一飾演的李逍遙,被幾個武行死死按在泥地上。
他滿身泥水,衣服破爛,眼睛充血猩紅,額角青筋一根根繃起。
「靈兒!回來!」
張晚一朝著池中央那個單薄的身影嘶吼。
「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要一起回餘杭鎮的!你回來啊!!!」
這聲嘶吼在空曠的廠房裡撞出回音,聽得在場的工作人員心裡發堵。
副導演老杜站在江尋身邊,手裡捏著翻爛了的分鏡腳本,湊近半步,小聲提醒:
老杜拍了十幾年古偶,催淚橋段的套路門兒清。
「比如讓紫衣聲淚俱下地喊一句『逍遙哥哥,來生再見』,或者閃回一下他們在仙靈島洞房花燭夜的快樂時光。」
「現在的觀眾就吃這一套,女主死前話越多、哭得越慘,配上慢動作和BGM,保證觀眾哭瞎眼。這樣才有情緒爆點啊。」
江尋聽完,眉頭皺緊。
他轉過頭,像看智障一樣看著老杜。
「閉嘴。」
江尋聲音冷得掉渣,直接把老杜噎了回去。
「那是廉價的狗血!是工業糖精!」
江尋一把奪過腳本,摔在桌上,紙頁嘩啦散開。
「你當這是在拍都市言情劇嗎?生離死別非要哭哭啼啼才叫虐?」
老杜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江尋沒理會他的錯愕,抓起耳麥,對著連接全場的大喇叭,向水池中央的孟紫衣下達指令。
「孟紫衣,聽好了!」
江尋的聲音在廠房裡炸響,壓過了風機的轟鳴。
「把你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告白台詞,全給我刪掉!一個字都不准留!」
正準備醞釀情緒的孟紫衣,猛地愣住了,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你現在不是李逍遙的妻子,你是一個背負著六界蒼生、即將赴死的女媧後人!」
江尋語氣嚴厲,一字一頓。
「你的犧牲,是為了換這天下太平!是為了終結這幾世的災劫!」
「如果你在這個時候還哭哭啼啼,還放不下兒女情長,像個深閨怨婦一樣交代遺言。」
「你就配不上『神明』這兩個字!」
江尋盯著監視器里孟紫衣那張凍得發抖的臉。
「你的犧牲,不是小女兒的撒嬌,是普度眾生的悲憫!」
「我要你把這股神性,用最安靜的方式,給我死死砸進觀眾的心裡!」
礁石上的孟紫衣渾身一震。
她懂了。
神明赴死,何須多言。
狂風在耳邊嘶吼,池水一下下拍打著礁石,水花濺到她膝上。
孟紫衣緩緩站直了身體,膝蓋打顫,她咬著牙撐住。
她沒擦臉上的血水,也沒攏亂發。
她握著那根沉重的女媧法杖,指節凍得發白,背對著岸邊瘋狂掙扎的張晚一。
然後,她安靜地回過了頭。
「三號長焦,死死咬住她的臉!」江尋低喝。
鏡頭推至孟紫衣的面部特寫。
狂風卷著水霧撲在她臉上,慘白的燈光下,她的眼神變了。
最初的一秒,她的目光落在岸邊的張晚一身上。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眷戀與不舍。
那是一個妻子對人世間最後的留戀,是仙靈島的桃花,是餘杭鎮的約定,是沒來得及過完的一生。
張晚一看著她的眼睛,掙扎的力氣忽然泄了,呼吸都停滯了。
僅僅一秒之後,那點眷戀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明、遼遠,裝著天下蒼生的眼神。
她的臉明明慘白狼狽,這一刻卻讓人不敢直視。
狂風怒浪中,孟紫衣對著幾近崩潰的張晚一,極輕地笑了一下。
沒有生離死別的台詞。
沒有撕心裂肺的告白。
就這一個無聲的笑,把該說的全說盡了。
微笑過後,孟紫衣決然轉回身,面向漆黑翻滾的巨浪。
造浪機掀起的水牆在她面前炸開,腥冷的水汽撲面而來。
她沒有猶豫,張開雙臂,縱身躍入波濤之中。
「撲通!」
水花吞沒了她單薄的身影。
白色的衣角在黑水裡一閃,徹底消失。
水面只剩下造浪機掀起的波濤,一層壓過一層。
「靈兒——!!!」
岸邊,張晚一的嘶吼聲徹底撕裂,尾音劈了叉。
他瘋了一樣掙脫武行的鉗制,膝蓋磕在水泥地上也顧不上疼,連滾帶爬撲到水池邊緣。
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淌,砸進翻湧的池水裡。
他呆呆看著那片吞了人的水面,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五指張開,什麼都抓不住。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監視器後,江尋緊握拳頭,指節泛白,喉嚨動了動,沒有喊卡。
整個廠房裡,除了機器轟鳴,死寂一片。
老杜呆若木雞,手裡還攥著那幾頁散落的腳本,眼眶通紅。
燈光師別過頭去,悄悄抹了把眼睛。
錄音師摘下一邊耳機,怔怔望著水池方向。
全劇組的人看著屏幕里那縱身一躍,沒人敢大口喘氣。
不需要任何台詞。
趙靈兒,以命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