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救人!!!」
江尋嘶啞的吼聲在造浪池的廠房裡炸開,壓過機器轟鳴。
水裡待命的三個男武行立刻扎進冰冷的水池。
這時距離孟紫衣躍入水中,已經過去整整十二秒。
這十二秒里,為了讓鏡頭水面沒有一點人類掙扎的氣泡,孟紫衣在五度不到的冰水裡死死憋氣,一動不動,任由水流把她卷向三米深的池底。
「嘩啦!」
武行們把凍得僵硬的孟紫衣拖出水面。
她臉色慘白,嘴唇青紫,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
老周帶著醫療組衝上去,三條厚保溫毛毯瞬間把她裹成粽子,薑湯直接懟到嘴邊。
「紫衣!別睡!喝口熱水!」老杜在旁邊急得直跳腳。
孟紫衣喝了一口薑湯,胃裡一陣翻湧,哇地吐出幾口混著血漿的泥水。
她哆嗦著,牙齒直打架,卻伸手推開想扶她去保姆車休息的助理。
「我……我不去。」
孟紫衣死死裹緊毛毯,充血的眼睛盯著前方。
「我要拍完……大結局。」
她知道,造浪池的戲份一結束,最後一場就是李逍遙的終局,也是趙靈兒真正死在李逍遙懷裡的落幕。
她不想把這最後一場交給替身或假人。
江尋看著凍得發抖的孟紫衣,沒有拒絕。
他拿起大喇叭,聲音冷硬:「醫療組給她處理一下,十五分鐘後,全組轉場!一號棚,南詔國廢墟實景台!動作快!」
凌晨四點,一號攝影棚內。
這裡被布置成經歷過天地浩劫的南詔國大殿廢墟。
滿地殘破青石、斷裂石柱,還有水淹過後留下的泥濘和淒涼。
「各部門最後一次檢查設備!」
江尋坐在監視器後戴上耳麥,聲音通過隱藏式耳返,直接傳到場地中央張晚一耳朵里。
張晚一站在廢墟盡頭。
他穿著那件粗布短打,此刻衣服已經撕成條,沾滿泥土、汗水和暗紅色假血漿。
他緩緩蹲下身,從場務手裡接過孟紫衣。
為了戲服一致,孟紫衣脫掉外面的羽絨服,只穿那件又濕又破的白色戲服。
剛從冰水裡撈上來不到二十分鐘,她的身體是真的冰冷僵硬,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張晚一把她抱進懷裡時,那股透過衣服傳來的刺骨寒意,像抱著一具真正的屍體,瞬間刺穿他的心口。
這不是在抱一個搭戲的演員。
懷裡這個人,真像流幹了最後一滴血,在他面前死去了。
「鼓風機,開。」
隨著江尋的指令,二十台鼓風機同時啟動。
「呼——」
低頻風聲在棚內響起。
漫天粉色桃花瓣被卷上半空,像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雨,落在殘破青石階上,落在張晚一滿是血污的肩頭,也落在懷裡女孩蒼白的臉頰上。
這種極致的悽美,和剛才造浪池裡的血肉橫飛,撞出強烈反差。
「Action!」
場記板在暗處落下。
張晚一動了。
他抱著冰冷僵硬的孟紫衣,一步,一步,緩慢從廢墟盡頭走來。
他的步子踉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沉得搖搖欲墜。
走近鏡頭時,張晚一覺得胸口像塞了團浸水的海綿,悶得發疼。
這五個月的地獄拍攝,客棧里的笑鬧、比武招親的意氣風發、鎖妖塔里的慘烈,全和懷裡這具冰冷軀體攪在一起。
死了。
全死了。
張晚一的眼眶瞬間通紅,巨大的悲酸衝上鼻腔,淚水在眼底匯聚,眼看就要掉下來。
就在這時。
「憋回去!」
江尋冷酷的聲音通過耳返,直接刺進張晚一耳膜。
張晚一腳步微頓。
「張晚一,我不准你掉一滴眼淚!」
江尋坐在監視器後,死死盯著屏幕上的特寫,聲音殘忍到極點。
「你以為你還有哭的資格嗎?!」
「你的兄弟斷臂了,你的師傅死了,你深愛的女人現在就冰冷地躺在你的懷裡!」
「你的眼淚,在打水魔獸的時候早就流幹了!」
江尋的每一句話,都在剝掉張晚一身上的情感外殼。
「大悲無淚!你現在連痛覺都不該有!」
「你的心,已經跟著她死在那片海里了!」
「我要看到的不是一個哭喪的鰥夫!我要看到一具行屍走肉!」
耳麥里的聲音像燒紅的鋼針,扎進張晚一靈魂深處。
他低下頭,看懷裡那張慘白到沒有生氣的臉,感受那股人的冰涼。
他硬生生把頂到眼眶的眼淚咽了回去。
那股憋回去的悲傷在五臟六腑里亂撞,最後變成極度的空虛和麻木。
那個曾在餘杭鎮客棧里揮著木劍、滿眼星光想做大俠的少年。
在這一刻。
隨著漫天桃花飄落,被宿命徹底碾碎。
「一號長焦機位,推上去!死死懟住他的眼睛!」江尋在對講機里低吼。
鏡頭平緩推近,填滿監視器畫面。
畫面里,張晚一那張沾滿血污和灰燼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咬牙切齒,也沒有肌肉抽搐。
最可怕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曾在菜市場殺魚時透著機靈狡黠、在山神廟外透著少年意氣的眼睛。
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憤怒和希望。
沒有光。
只剩無邊無際的荒涼和死寂。
那眼神深不見底,像一口乾了百年的枯井。
連狂風吹過,都帶不起一絲波瀾。
一片粉色桃花瓣打著旋兒,落在他沾滿血跡的鬢角。
張晚一抱著冷得像冰的孟紫衣,用這雙枯井般的眼睛,直直地、麻木地,像幽魂一樣走過鏡頭。
他沒有哭,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可這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悲涼,這種萬念俱灰的空洞,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狠。
那種破碎感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每個看監視器的人心口來回拉扯。
監視器後面,一直沉默的燈光組長,那個一米八、留絡腮鬍、平時罵人最凶的糙漢。
看到張晚一經過鏡頭的那個眼神時,他突然轉過身去。
寬闊的肩膀劇烈聳動了一下。
他粗暴地撩起衣服下擺,狠狠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
不遠處陰影里,裹著外套的白夢妍和吳雷死死咬牙,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哭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出聲。
太慘了。
把所有美好的東西在你面前一點點撕碎,最後連一聲嘆息都不留。
這一下足夠擊穿所有人的心防。
張晚一抱著屍體走出光影範圍,走進黑暗。
漫天桃花雨還在下,鋪滿滿地狼藉。
江尋坐在導演椅上,緊緊握拳。
他盯著失去張晚一身影的監視器屏幕,足足看了一分鐘。
眼眶也慢慢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
火候到了。
大刀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