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詔國廢墟的布景里,桃花瓣還在往下落。
張晚一抱著孟紫衣,走出燈光,整個人沒進黑暗。
監視器後,江尋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鐘。
三號棚里一百多號人,誰都不敢出聲。
所有人都在等那句「殺青」。
等了五個月,熬了五個月,誰都盼著這倆字落地。
江尋偏偏沒喊。
他吐出一口長氣,直起背,拿過桌上的對講機。
「一號棚、三號棚,所有工作燈、照明燈,全部切斷。」
江尋的聲音壓得很低。
「把棚頂的那塊巨型投影幕布,給我降下來。」
燈一滅,棚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嗡嗡嗡——」
電機聲從頭頂滾過去。
一塊十幾米長的白幕,從廢墟布景上方慢慢降下來。
劇組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只能借著安全出口那點綠光站穩。
沒人知道江尋要幹什麼。
王鶴力、吳雷他們站在暗處,也沒敢吭聲。
「啪。」
中控台邊,那台高流明工業投影儀亮了。
一道白光戳穿黑暗,正打在巨幕上。
沒有配樂,沒有片頭,畫面直接砸出來。
那是五個月里,江尋在監視器前標過「滿分」的片段,粗粗剪在了一起。
沒有特效,只有現場收音,還有演員壓不住的喘氣聲。
第一段是蜀山之巔。
大雪裡,王褚顏演的女劍聖睫毛上掛著霜。
她低頭看凡塵,眼神空得不像活人。
那股子冷勁隔著屏幕撲過來,棚里更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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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黑,再亮,是鎖妖塔底。
警報聲刺耳,白夢妍演的林月如站在巨石陰影下。
她沒哭,也沒喊,只無聲地說出:「原來,我已經這麼老了。」
巨石砸下來,紅衣一下被煙塵吞沒。
棚里幾個女化妝師當場掉眼淚。
畫面越切越快,壓得人胸口發悶。
「啊——!!!」
吳雷演的唐鈺小寶跪在風沙里,看著自己的雙臂被阿奴砍斷。
血濺在屏幕上。
他抬起頭,滿臉泥血,吼到破音,像頭被逼到絕路的狼。
下一幕,姜佩堯演的阿奴清醒過來。
她看著滿手血,整個人跪塌下去。
「是我砍的!是我砍的!!!」
悲劇一段接一段,不給人留縫。
畫面切到造浪池,水冷得像刀。
孟紫衣演的趙靈兒泡在狂風巨浪里,渾身是血。
她回頭看了岸邊最後一眼。
那一眼先是愛,隨後就成了放下一切的悲憫。
她張開手,像只斷了翅膀的白鳥,直直躍進深淵。
最後,畫面停在剛拍完的長焦特寫上。
桃花雨里,張晚一抱著靈兒的屍體。
那雙眼睛占滿整塊巨幕。
裡面沒有光,沒有恨,也沒有盼頭。
只剩一片死掉的荒。
屏幕黑了,投影儀也關了。
攝影棚重新沉進黑暗。
沒人說話。
這比拍完《無人區》那次還難熬。
一百多號人站在黑里,抽泣聲一下接一下。
幾個武行、燈光師、道具搬運工都低著頭,偷偷抹臉。
這些場面他們都是親手拍出來的,可湊到一起放,還是扛不住。
「吧嗒。」
黑暗裡,打火機砂輪一響。
一簇火苗在監視器後亮起來,照出江尋那張冷臉。
他靠著導演椅,深吸一口煙,火光忽明忽暗。
副導演老杜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江導……」老杜咽了口唾沫,「太狠了。這太狠了。」
老杜在內娛混了二十年,也沒見過這麼拍的仙俠。
「現在的仙俠劇,就算再虐,最後為了安撫觀眾,總會讓男女主在天上重逢,或者留下一個轉世重生的彩蛋。」
老杜的聲音越來越虛。
「可咱們這戲……配角死光,主角家破人亡。」
「這是一線生機全無啊!」
老杜抹了把額頭的汗。
「這種絕不留情的死法,觀眾會被虐出心理陰影的!」
「搞不好,咱們劇一播完,就會被粉絲罵上熱搜,甚至給廣電寫舉報信啊!」
老杜擔心的,也是不少人心裡打鼓的地方。
這已經不是反套路了,這是往觀眾心口上捅刀。
江尋慢慢吐出一口煙。
煙霧散開,他眼裡那股狂勁壓都壓不住。
「罵上熱搜?」
江尋冷笑。
「那他們也得跪著罵。」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黑棚里。
「我要的,就是給他們這輩子,都留下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江尋夾著煙,指了指那塊黑幕。
「大團圓那是給幼兒園小孩子看的童話。」
「真正的仙俠,真正的江湖,本來就是殘酷的!」
「是踩著自己的屍骨,去修補殘破天道的!」
江尋猛地站起來,逼到老杜面前。
「悲劇是什麼?」
「悲劇,就是把最美好的東西,當著所有人的面,一點一點、毫不留情地撕碎給他們看!」
「我要讓內娛那些看慣了『人工降糖』和『大團圓塑料古偶』的觀眾知道……」
江尋掐滅菸頭。
「什麼叫他媽的,痛徹心扉!」
這話一落,劇組裡不少人都打了個寒顫。
他們再看向那塊巨幕,心裡那點因為太虐生出來的慌,忽然被壓下去了。
剩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上竄的沉重。
他們這時候才明白,這不是拿來下飯的快餐仙俠。
這是七個年輕人拿血肉頂出來,全劇組在爛泥和冰水裡熬出來的悲劇。
它反套路反到盡頭。
它把所有好念想都斬斷,不給任何人留退路。
這種極致的BE,就像關在深淵裡的東西。
一旦放出去,就會在內娛影視史上撕開一道誰都繞不開的血口子。
江尋站在監視器前,看著黑暗裡那些慢慢挺直腰的人。
江尋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大喇叭。
全劇組等的就是這一刻。
等那句盼了整整五個月的終極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