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攝影棚里,空調的嗡鳴早停了。
大屏幕上的粗剪放完最後一幀,白光停在幕布上,刺得眼睛發酸。
江尋背對光源,立在中控台前。
他右手攥著那個掉漆的黑色大喇叭,塑料邊緣的毛刺扎進掌心。
一百多號人藏在燈照不到的暗處。
沒人咳嗽。
沒人挪腳。
呼吸壓著呼吸,堆在廢墟上空。
老杜盯著江尋的後背,喉結滾了一下。
他想起十萬大山里那片毒水沼澤,黑水漫過靴筒,螞蟥順著褲縫往上爬。
「老周。」老杜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人,聲音壓成氣音,「你說,咱們真熬到頭了?」
老周沒答。
他翻開隨身那本台帳,紙頁讓汗浸得發皺。
跌打,扭傷,凍瘡,骨裂。
一頁挨一頁,全是指紋和血點子蹭出來的印。
「一百五十三天。」老周合上本子,「我記了一百五十三天。」
最前面那七個人站成一排,誰都沒躲。
王鶴力把右手攤開在眼前。
虎口那層繭硬得能刮火柴。
吳雷轉了轉左肩。
骨縫裡還卡著疼。
泥地摔了四十多遍,江尋盯著監視器,喊了四十多遍「重來」。
「當時真想揍他。」吳雷咧了咧嘴,「現在……」
他沒說完。
孟紫衣閉著眼。
冰水的冷還釘在脊椎里,倒吊時血往頭頂灌,耳膜脹得要破。
她聽見江尋在岸上喊:「堅持不住就上來,換人。」
她偏沒上來。
「咱們以前什麼樣?」張晚一忽然開口,嗓子發乾。
沒人接話。
他們心裡都有答案。
指甲劈了要發通稿,劃破皮要上熱搜,替身排到第八號。
資本捧著,粉絲哄著,活在精修圖里。
然後這個暴君來了。
把那層皮連肉扒下來,抽乾虛的,塞進血和骨頭。
今天,骨頭長成了。
江尋轉過身。
棚頂的燈在他背後,臉沉進影子,看不清表情。
他吸氣。
胸腔起伏,把棚里那股混著假血漿和塵土的味道全壓進肺。
大喇叭湊到嘴邊。
「都聽好了。」
他開口,沒了平時那股懶勁。
脖子上的筋繃起來,一路繃到下頜。
「我宣布!」
喇叭的電流雜音炸了一下。
「《仙劍奇俠傳一》——」
他停了半秒。
一百多號人的心全吊在這半秒里。
「全劇!殺青!!!」
尾音劈了,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啪!啪!啪!」
場務的手早扣在電閘上,猛地推到底。
棚頂幾十盞工作燈同時砸下白光。
黑暗讓白光沖開一道口子,碎石、泥漿、斷牆全從影子裡跳出來。
停了一秒。
死一樣的一秒。
然後炸了。
「啊啊啊啊啊——!!!」
「殺青了!我們殺青了!!!」
三號棚的頂棚快讓聲浪掀翻。
沒有剪彩。
沒有花籃。
沒有蛋糕。
只有滿地碎石和泥漿,空氣里浮著假血漿的腥甜。
「哇——」
哭聲先從哪個角落撕開口子,緊跟著決了堤。
王鶴力、吳雷、張晚一,三個在戲裡挨刀不皺眉的漢子,撲通跪進泥水裡。
膝蓋砸起泥點,濺到彼此臉上。
「成了……」王鶴力抓著吳雷的胳膊,「真成了……」
張晚一哭得直抽,臉上的灰讓眼淚衝出道子。
「李逍遙……」他哽著,「我總算能從他那口井裡爬出來了。」
孟紫衣的假髮套歪到一邊,她抱著白夢妍,兩個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壓著我腳了……」白夢妍哭著笑。
「我不管。」孟紫衣把臉埋進她肩窩,「讓我哭會兒。」
姜佩堯蹲在地上,雙手捂臉,肩膀抽動。
王褚顏背過身,手指抹過眼角,抹完又濕,濕完又抹。
「難看死了。」她罵自己。
沒人笑得出來。
這哭聲里埋著戲裡死掉的人,埋著五個月的命,埋著一種終於配叫演員的痛快。
外圍也塌了。
燈光組長,一米八的個子,絡腮鬍,罵人最凶的那個,蹲在燈架旁邊。
油污袖子往眼上狠擦,擦出兩道黑,一邊哭一邊咧嘴。
「老子幹了二十年燈……」他沖旁邊的場務吼,「頭回為個破殺青掉淚!」
「我也是!」場務把帽子摔在地上,「哭!都哭!」
老杜紅著眼,一把勒住老周的肩膀,手掌往他背上砸。
「老周!你看到了嗎!」
老杜的嗓子全啞了。
「咱們這群半截入土的老東西,真陪著江導和這幫小崽子,干成了一件大事!」
「這戲,能進史冊!」
老周摘下老花鏡。
鏡片上一層霧。
他用衣角擦,擦不淨,眼底先濕了。
「進不進史冊,我不在乎。」老周把眼鏡戴回去,「我在乎的是,沒人殘,沒人死,全須全尾熬出來了。」
「你這個煞風景的。」老杜又砸他一掌。
「我這是積德。」
江尋沒留在高台上。
他走下台階,皮靴踩過殘花和碎石,咔,咔。
七子還跪坐在泥里,抬頭看他。
這一回,他沒罵「憋回去」。
他站定,垂眼看著這七張花臉,看了很久。
等哭聲啞下去,等抽泣變成喘。
「砰。」
紙箱砸在泥地上,濺起濕土。
五個月前進山收走的手機,還躺在裡面,屏幕全黑。
七個人愣住了。
「哭夠了嗎?」
江尋摸出煙盒,抖出一根,打火機咔噠一聲。
菸頭那點紅光映進眼底,片場裡那股暴戾退了,剩下壓得很深的東西。
「哭夠了,就去洗把臉。」
「江導……」張晚一啞著嗓子,「我手機……還有電嗎?」
「有個屁。」江尋吐出一口煙,「五個月,早餓死了。」
王鶴力沒繃住,笑出個鼻涕泡。
「統籌訂了明早飛三亞的機票。」江尋說。
七個人全抬頭。
「包了家私密療養院。」
「強制帶薪休假,半個月。」
孟紫衣眨著腫眼:「強制?」
「強制。」江尋點頭,「誰敢偷看劇本,我扣誰片酬。」
「這半個月,把你們腦子裡那些死人的情緒,給我洗乾淨。」
「別揣著李逍遙和趙靈兒的影子過日子。」
吳雷撐著膝蓋站起來:「那半個月之後呢?」
江尋夾煙的手抬起來,指尖點過他們七張臉。
「之後?」
他頓了頓。
「準備好。」
「去接管這個爛透的內娛。」
話音落地,七個人都不抽泣了。
他們低頭看泥里的手機箱,又抬頭看煙霧後那張臉。
腦子裡閃過那些躲在空調房摳圖的人,那些發微博陰陽怪氣的人,那些靠替身和配音拿獎的人。
王鶴力從泥里拔出膝蓋,站直了。
「江導。」他說,「療養院能擼鐵嗎?」
「能。」
「那行。」王鶴力捏了捏虎口的繭,「我怕歇半個月,手生。」
吳雷跟著站直:「我得把肩膀養利索。」
孟紫衣把歪掉的假髮套扯下來,露出讓汗浸塌的真發。
她看向江尋。
「然後回來,接著挨您的罵。」
江尋的煙燒到過濾嘴。
他把菸頭摁滅在斷牆上,火星滋了一聲。
「罵?」他說,「往後,輪到別人接你們的東西了。」
夜風從棚頂縫隙鑽進來,吹得滿地殘花打了個滾。
七個人站在白光底下,泥水順著褲腿往下滴。
誰都沒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