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詔國廢墟的殺青狂歡,鬧到了後半夜。
第二天一早,王鶴力等七人被塞進保姆車,直奔機場,飛去三亞的私密療養院。
他們要在那兒待半個月。
沒手機,面朝大海,把腦子裡那些死人情緒和血腥氣洗乾淨。
江尋沒去吹海風。
他連家都沒回,澡也沒洗,帶著幾個裝滿原始素材的加密防震硬碟,直接扎進嘉行傳媒總部的全封閉後期剪輯室。
嘉行後期部總監老李,是內娛有名的「金剪刀」。
不少熱播古偶的後期都經他手。
為了趕《仙劍一》的進度,他帶著二十幾個人的剪輯團隊邊拍邊剪,已經熬了三個月。
見江尋回來,老李迎上去,臉上帶著勁。
「江導,初剪版出來了。」老李把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遞給江尋,「一共四十五集,我保證,每一集的節奏都卡得死死的,絕對符合現在年輕觀眾的口味。」
江尋沒接咖啡,拉開椅子,在放映室最中間的沙發上坐下。
「放。」他只說了一個字。
大屏幕亮起,開始播第一集。
十分鐘過去。
十五分鐘過去。
放映室里的氣壓低了下來。
老李站在旁邊,原本還想邀功。
可看著江尋越來越冷的側臉,他識趣閉嘴,手心捏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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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正播李逍遙和趙靈兒在仙靈島初遇後,躲避拜月教徒追殺的戲。
按江尋當時的實拍,這段是張晚一拉著孟紫衣在泥水裡狂奔,狼狽,粗糲。
到了老李手裡,味兒變了。
張晚一揮劍擋開攻擊的一個動作,被切成四個機位,還加了三秒慢鏡頭回放。
緊接著,兩人在半空躲暗器,畫面居然定住。
鏡頭給了兩人一個長達十秒的深情對視特寫。
邊上還糊了層粉色濾鏡光暈。
老李覺得這是路子,是觀眾愛吃的糖。
「砰!」
一聲巨響。
江尋猛地站起,抓起桌上那杯沒動的黑咖啡,狠狠砸在地板上。
滾燙的咖啡濺了老李一褲腿,瓷杯碎片崩得到處都是。
放映室瞬間死寂,幾個剪輯助理大氣都不敢喘。
「江……江導……」老李結結巴巴地開口。
「這是動作戲,還是MV?」
江尋指著大屏幕,眼神冷得像刀子,聲音壓著暴怒。
「我讓他們在泥地里滾,在冰水裡泡,摔得渾身是傷拍出來的生死搏殺!」
「你特麼給我剪成了在天上轉圈圈談戀愛的老年太極?!」
江尋步步緊逼,老李被壓得連連後退。
「還有!」江尋指著進度條,「第一集就四十五分鐘,你加了多少個無聊的回憶閃回?他看個包子也要閃回一次小時候?觀眾是沒有記憶嗎,需要你用這種弱智的方式提醒?」
老李漲紅了臉,拿業內規矩辯解:「江導,咱們這是電視劇,不是電影。按照內娛的慣例,電視劇得拉長集數啊。四十五集,能多賣給電視台好幾千萬的GG費。而且慢動作對視,粉絲就喜歡看這種甜度……」
「去他媽的內娛慣例!」
江尋直接打斷他。
「觀眾的命不是命嗎?憑什麼讓他們花時間看這些注水的垃圾廢話?!」
江尋走到主控台前,拉開那把屬於剪輯指導的椅子。
「你們加這些慢動作和回憶,不僅是在強姦觀眾的眼睛,更是在強姦我拍出來的素材!」
他轉過頭,指著放映室大門。
「出去。全都給我出去!」
老李張了張嘴,還想說話。
可一觸到江尋那沒溫度的眼神,他立刻帶著團隊灰溜溜退出剪輯室。
大門「咔噠」一聲反鎖。
放映室里只剩江尋一個人,對著幾塊巨大的顯示屏和密密麻麻的素材軌道。
他坐進主控台的椅子。
雙手放上鍵盤和滑鼠。
接下來半個月,嘉行後期部的人再沒見過江尋出來。
飯菜是助理放在門口的。
咖啡一天送進去五壺。
剪輯室里,江尋下手又冷又狠。
「咔噠,咔噠。」
滑鼠和快捷鍵的聲音,在封閉房間裡日夜響。
第一刀,砍動作戲。
江尋刪光了所有為拉時長加的慢動作和定格特寫。
張晚一的劍招,王鶴力的出手,全被剪得又快又硬。
一劍封喉,不拖泥帶水,生死搏殺的凌厲和壓迫感被頂到最滿。
第二刀,砍文戲。
刻意煽情的對白,沒意義的配角插科打諢,為湊集數加的回憶濾鏡,全被他大刀闊斧刪乾淨。
剪到林月如之死和趙靈兒獻祭的高潮戲時,老李之前加了長達三分鐘的生前美好回憶混剪,硬催淚。
江尋看都沒看,直接選中,按下刪除鍵。
巨石砸下那一刻,趙靈兒跳入水魔獸深淵那一秒,畫面戛然停住,直接切黑。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空出來的那一下,悶得人心口發疼。
悲劇的破壞力,反而被放大了十倍不止。
「咔噠。」
剪輯室緊閉的電子門終於打開。
江尋頂著一頭亂髮和通紅布滿血絲的眼睛走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塊黑色移動硬碟,隨手扔給在門外等得心急如焚的老李。
「看成片。」
江尋聲音沙啞,帶著極度疲憊後的慵懶,「看完了,按這個版本去定色調校軌。」
老李小心接過硬碟,咽了口唾沫。
他插上硬碟,打開工程文件,眼睛瞬間瞪大。
「三……三十四集?!」
老李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抖。
原本四十五集的體量,被江尋半個月硬生生砍去整整十一集。
十一集。
按市場價算,等於把幾千萬利潤直接扔進水裡。
老李帶著滿心疑慮,和對老闆「敗家」的心痛,點開第一集。
五分鐘後,他從靠著椅背,變成身體前傾。
十分鐘後,他額頭開始冒冷汗。
一集播完。
放映室里死一般靜。
老李癱在椅子上,半天沒回神,連手邊的水杯都忘了端。
太快了。
太狠了。
這不是他熟的那種拖拖拉拉、靠對視和回憶注水的國產劇。
動作戲凌厲乾脆,刀刀見血。
文戲節奏緊,信息量大得驚人。
所有情緒鋪墊沒一絲浪費,全砸在觀眾神經上。
前一秒還在客棧嬉笑怒罵,下一秒就是生死相搏的血腥追殺。
這種讓人不敢快進、連上廁所都怕錯過劇情的緊湊感,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這剪輯節奏……」
老李看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面。
那是一幀李逍遙在爛泥中充滿殺氣的眼神特寫。
他擦了把額頭的冷汗,喃喃自語。
這哪是剪國產古偶。
這是拿著最頂級美劇的刀法,來內娛做一場單方面屠殺。
《仙劍一》的骨架和血肉,在暴君的剪刀下被重新削了一遍。
現在,只差最後一樣東西。
江尋從沙發上站起來,揉了揉酸痛的脖頸。
「畫面定稿了。」
他看了眼滿臉震撼的老李,眼神銳利。
「通知音樂部。」
「接下來,該給這把劍,注入靈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