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坐在剪輯台前,盯著屏幕上定格的三十四集大結局。
畫面里,張晚一抱著趙靈兒的屍體,在桃花雨中走遠。
沒有配樂,只有死寂的風聲。
老李看完整部片子,後背的冷汗幹了又濕。
這片子的節奏和畫面,粗糲、兇狠,像一把沒劍鞘的刀,壓迫感太強了。
江導。」老李摘下監聽耳機,聲音有點虛。
「這畫面剪得確實絕了,可是……」
老李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
「畫面太滿,情緒壓得太硬了。」
「如果沒有極高規格的配樂來托底,給觀眾一個宣洩的口子。」
「我怕觀眾的情緒,會因為過度緊繃而直接斷裂。」
江尋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點了點頭。
老李說得對,這把劍,還差最後一道劍鳴。
下午兩點。
嘉行傳媒總部大樓,音樂部頂級試聽會議室。
江尋坐在主位上。
旁邊是嘉行音樂部的總監,還有幾位製片人。
桌上放著三個U盤。
「江導,這三首曲子,是我們花重金請了國內最頂尖的三位古裝配樂大師,連夜趕製出來的。」
音樂總監小心翼翼地介紹。
「放。」江尋只說了一個字。
音樂總監把第一個U盤插進電腦,按下播放。
音響里傳出悠揚的古箏聲,伴著哀怨的蕭聲,女歌手用甜膩的假音唱著「生生世世、恩怨情仇」。
江尋聽了十秒,眉頭皺了起來。
「換下一首。」
第二首,沉重悽厲的二胡,配上大提琴的哀鳴,像在給誰送葬。
江尋耐著性子聽到副歌。
「停。」
江尋一抬手,直接按下停止鍵。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江尋冷冷看著那幾位音樂總監。
「這就是你們花重金請來的頂尖大師?」
江尋指著那幾個U盤,沒掩飾語氣里的嫌惡。
「這叫仙俠配樂?!」
「第一首,纏綿悱惻,那是在秦淮河畔賣唱的靡靡之音!」
「第二首,哭爹喊娘,那是在靈堂里出殯的哀樂!」
江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咖啡杯直響。
「我拍的是斬妖除魔的大俠!是血流成河的南詔國!」
「用這種沒有一點骨氣的太監曲子,是在侮辱我死了那麼多人的劇本!」
音樂總監被罵得滿頭是汗,結結巴巴地解釋:
「可是江導……現在的古裝劇,市面上流行的就是這種風格啊……」
「那種悽美的古風……」
「去他媽的悽美古風!」
江尋抓起那三個U盤,抬手扔進角落的垃圾桶。
「我要的,是刀劍的碰撞!是少年仗劍走天涯的孤傲!」
「是宿命輪迴的悲鳴!」
音樂總監擦了把汗,苦笑著說:
「江導,您要的那種質感,這三位大師做不出來,那國內短期內,根本沒人能做出來了……」
「那就不用他們。」
江尋站起身,大步朝會議室外走。
「找十個國內最好的吉他手、鼓手和管弦樂師,把一號錄音棚清空。」
江尋扔下一句話。
「我親自來寫。」
接下來三天三夜。
嘉行傳媒的一號全封閉錄音棚,掛上「謝絕打擾」的紅牌。
沒人敢進去。
走廊外的員工,偶爾能聽見厚重隔音門裡漏出的一點動靜。
有時是很躁的架子鼓和撕裂的電吉他。
有時又是空到發冷的尺八和長笛。
這種反差太大的樂器組合,讓外面的高管急得團團轉,誰也摸不准江尋在裡面做什麼。
這可是古裝仙俠,怎麼連電吉他都用上了?
第四天清晨。
錄音棚的門終於打開。
江尋眼底布滿血絲,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可他手裡拿著一塊移動硬碟,眼神亮得嚇人。
上午十點,頂級試聽會議室再次坐滿人。
除了音樂部總監和製作人,連楊宓也推掉通告,坐在江尋身邊。
所有人都盯著江尋手裡的硬碟。
「放。」江尋把硬碟遞給總監。
大屏幕亮起,放的是老李剪好的成片。
總監按下播放鍵。
第一首,主題曲《殺破狼》。
沒有傳統慢節奏古風開場。
「咚!咚!咚!」
猛烈而現代的電子搖滾鼓點,混著蒼涼孤傲的尺八聲,直接砸了出來。
中西樂器撞在一起,前奏又硬又冷,像一陣風卷進會議室。
在座的人全都坐直了,雞皮疙瘩從手臂一路爬到脖頸。
緊接著。
屏幕上出現李逍遙在爛泥中握緊雷擊木劍、眼神狠厲搏殺的畫面。
歌手充滿爆發力的搖滾唱腔壓了上來:
「沉睡了千年的身體,從腐枝枯葉里甦醒……」
「殺破狼暗街的交鋒,迎著風開始交響……」
太燃了。
少年俠氣,刀口舔血的江湖感,全被這首帶金屬質感的戰歌頂了起來。
「我的天……」音樂總監雙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還沒等他們緩過神。
畫面一轉。
第二首,《此生不換》。
屏幕上,阿奴揮刀砍下唐鈺雙臂,鮮血噴涌;趙靈兒滿臉鮮血,決然躍入狂風巨浪。
音響里,歌聲壓著宿命感鋪開。
「時光穿不斷流轉在從前,刻骨的變遷不是愁顏……」
沒有聲嘶力竭。
可那種跨過前世今生、為了蒼生無法回頭的悲涼,像一隻手,攥住了所有人的心口。
楊宓坐在旁邊,看著屏幕上慘烈的畫面,聽著這首歌,眼眶一下就紅了。
第三首,林月如專屬插曲《一直很安靜》。
畫面停在鎖妖塔底,巨石砸落那一刻,白夢妍沒有流淚,只剩平靜釋然的眼神。
音響里,女歌手用近乎低語的平靜嗓音唱著:
「給你的愛一直很安靜,來交換你偶爾給的關心……」
「明明是三個人的電影,我卻始終不能有姓名……」
沒有哭腔,只有淡淡的無奈和成全。
可越平靜,越往人心裡扎。
會議室里,好幾個女高管捂住嘴,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音樂全部播完。
大屏幕暗了下去。
頂級音響停止震動,只剩一點極輕的電流底噪。
偌大的空間裡。
十幾個內娛頂尖的音樂人和高管,半天沒出聲。
死寂持續了半分鐘。
沒人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腦子裡還響著那孤傲的尺八和宿命的吟唱。
這不像流水線上的電視劇配樂。
更像有人把刀遞到耳邊,逼你聽完整部戲的血。
音樂部總監發抖著摘下耳機,大口喘氣,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看江尋的眼神,近乎朝聖。
緊接著。
「啪!啪啪啪!」
老李站了起來。
楊宓站了起來。
全場製作人和高管,不約而同全部起立。
掌聲朝著主位上的江尋砸過去,一陣高過一陣。
配樂疊上粗糲慘烈的畫面。
《仙劍一》的最後一口氣。
在這一刻,被江尋徹底灌滿了。
楊宓紅著眼走到江尋身邊,用力抱住他。
「老公。」
楊宓的聲音帶著哽咽,也帶著壓不住的驕傲。
「定檔吧。」
「去給這個爛透的電視圈,立個規矩。」
江尋靠在椅子上,聽著滿場掌聲。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劍已出鞘。
該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