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李陽發動車子,平穩地把車子開出了車位。
沿路直行,順利離開了小區大門。
凌晨時分的大馬路上靜悄悄的,連一輛過往的行車都看不到。
李陽也因此放鬆了不少。
打了個哈欠,順手按下了車窗的升降按鈕。
帶著涼意的晚風瞬間湧入車內,吹拂在臉上,很是舒服。
也很醒神。
他微微側過頭,瞥了一眼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安安靜靜的女孩。
隨口問了個問題,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
「說起來...」
「花哥。」
「你為什麼會起【IRIS】這個名字?」
話外有話。
麗芙其實也聽得出來。
李陽想知道,她究竟和鳶尾花有什麼特殊的淵源。
所以聽到這個問題後,麗芙那雙略顯迷濛的眸子便稍稍清醒了些。
她定了定心神。
在腦子裡構思了一下說法,而後才輕聲解釋起來: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我的家鄉那邊,生長著很多野生的鳶尾花。」
「當然了,在當地,我們一般管它叫Sverdlilje。」
「英文叫Iris pseudacorus.」
「也是鳶尾花屬的,翻譯成中文大概是...」
麗芙習慣性掏出手機,打開翻譯軟體。
而後,熟悉的中年男性嗓音從手機里蹦了出來:
「黃菖蒲。」
麗芙輕輕點了點頭。
隨即,視線轉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
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遙望。
「有一個...可以算作是常識的小知識吧。」
「兒童的感官,要比成年人更敏銳一些。」
「更別說...我還有這個毛病。」
她說著,稍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但老實說。
超感症這種玩意兒,可不單單是聽覺問題那麼簡單。
她接著講:
「所以...」
「我的童年,其實算不上一段很美好的回憶。」
「各種亂七八糟的聲音,經常會攪得我沒辦法好好睡覺。」
「夜裡路過的汽車,都會把我從半夢半醒間驚醒。」
「每到這種時候,我就會偷偷打開窗戶。」
「看著外面那片漫山遍野的黃菖蒲發呆...」
她記得很清楚。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金黃色的海洋。
在月色籠罩之下,每一片花瓣,都像是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銀霜。
隨風搖曳時,便會掀起一陣陣金色的波浪。
那種純粹的美,能讓她暫時忘記周遭的喧囂。
而她只需要把注意力集中過去,就能聽到很多平時不會察覺的,窸窸窣窣的小動靜。
像是種子在泥土裡抽芽的聲音,花瓣和葉片相互摩擦的聲音...
說到這裡,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語氣里也帶上了幾分自嘲的意味:
「說來,可能有點好笑。」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那種聲音,都被小小的我,當成過心靈支柱來著。」
「現在回想一下,肯定是多虧了那些野花,才沒有讓我受到太嚴重的Emotional damage.(情緒傷害)」
這個單詞,她還玩了個小小的梗。
是早年間在油管上的一位亞裔博主整過的活。
當一個遊戲過於硬核複雜,主角會因為各種亂七八糟的原因死掉。
踩到香蕉皮啦,出門崴到腳啦之類的。
最後的點睛之筆,就是主角被路人三言兩語罵死。
然後那個博主用不可思議的表情,喊出來的這句「Emotional damage」。
視頻里只是玩梗。
但她,可是真的承受過這種來自他人的,最為純粹的惡意。
說自己心理健康,肯定是不可能的。
相比之下,她更想用這種開玩笑的方式,一筆帶過自己過去的不堪。
不然就太破壞氣氛了。
李陽安靜地聽著,並未出言打斷。
他將這份略顯沉重的情報默默記在心裡,同時又有點懊惱。
自己沒買黃菖蒲...
按照那個花店店長的說法,黃菖蒲這玩意兒,算是鳶尾花系裡最爛大街的品種了。
有土有水就能活,一長就是漫山遍野的規模,生態位還賊高。
在許多地區都被視為極具入侵潛力的物種。
尤其是歐洲,好多國家都是把這玩意兒當成雜草來清理的。
一聽評價這麼差,他當時當然就沒考慮了。
現在想想...
大概也是因為黃金鳶尾和細葉鳶尾的價格更貴吧。
可惡啊。
被那個女店長給忽悠了。
可思索著,旁邊的麗芙又忽然探過頭來,輕聲問道:
「那...阿陽你呢?」
「你為什麼會喜歡鳶尾花?」
李陽坦然一笑,實話實說:
「我以前其實對這種花沒什麼印象。」
「看到你的網名之後,才專門去了解了一下。」
「可惜,了解程度有限。」
「很優雅,很好看。」
說著,側過頭來。
迎上女孩那雙在夜色中依舊清亮的眸子,認認真真地補充了一句。
「和你一樣。」
麗芙的小臉瞬間就紅了。
像是染上了層淺淺的胭脂。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了那道帶著幾分溫度的視線。
李陽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隨口提起了另一件他們都知道的趣事:
「說起來,我最開始其實已經猜到你是個女生了。」
麗芙聞言,微微一愣。
李陽則接著說:
「可你倒好,頂著大叔音跟我玩了那麼久,還從來沒否認過自己是大叔這件事...」
「直接讓我誤會了將近三年。」
「要是早知道屏幕對面是個這麼漂亮的大美女...」
李陽的話沒說完。
麗芙的腦袋,卻垂得更低了。
幾乎要埋進胸口。
她弱弱地道了聲歉,聲音輕得像是在說悄悄話:
「對不起...」
「我當時...是怕暴露了真實信息之後,會被你嫌棄...」
「畢竟我...不是什麼很優秀的人,也沒有什麼交朋友的經驗。」
「好不容易...才遇到了你。」
「要是再因為這種事情被你甩開的話...」
雖然知道李陽沒有責備的意思。
但...
習慣...
還是如此。
李陽眨了眨眼。
看著身邊的少女,輕輕一笑:
「那現在呢?」
麗芙沉默了片刻。
車廂內,又恢復了之前那份安靜。
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引擎平穩的轟鳴。
但...
很和煦,很輕鬆。
伴著李陽的淺笑,讓人不自覺地就放鬆了下來。
片刻後,麗芙才緩緩抬起頭。
昏暗的車廂里,儀錶盤散發出的幽幽微光,恰好映照在那張精緻得不像話的側臉上。
她輕輕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亞麻色碎發,輕柔地撩至耳後。
露出了那張足以讓世間所有色彩都黯然失色的絕美臉龐。
而後,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極淺...
卻又無比複雜的弧度。
那份笑容里,有顯而易見的感動與幸福,也混雜著她性格里與生俱來的羞怯與內斂。
而更多的,則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
深沉的情意。
她看著他。
那雙澄澈的眸子裡,仿佛盛著一整片璀璨的星河。
聲音很輕。
卻無比清晰地,傳入了李陽的耳中:
「現在...」
「我遇到了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