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乾了。
李陽就那麼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大腦里像是有幾百個G的壓縮包被瞬間解壓,無數雜亂無章的,光怪陸離的信息流,在他的腦海里瘋狂地沖刷著。
約翰森。
Mowi。
全球最大的三文魚供應商。
挪威。
麗芙。
這些原本毫無關聯的詞彙,此刻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以一種極其粗暴,極其不講道理的方式,強行串聯在了一起。
構成了一個讓他覺得荒謬,可笑,甚至有點驚悚的,離奇事實。
他看著自家老爸那張寫滿了「我沒跟你開玩笑」的,嚴肅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幹得像撒哈拉沙漠。
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他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擠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的話。
「你……你確定,沒看錯?」
李守業沒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從旁邊那個看起來頗有年代感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裝幀精美的,全英文的商業雜誌。
然後,翻到其中一頁,推到了李陽的面前。
那是一篇人物專訪。
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對話「三文魚之王」:奧拉夫·約翰森與他的藍色帝國》。
配圖,便是一張色彩明亮,構圖溫馨的全家福。
一個看起來精神矍鑠的,有著一頭漂亮銀灰色短髮的北歐老男人,正坐在沙發的最中間。
他的身邊,圍繞著他的妻子,和三個長相都極為出眾的女兒。
而站在他左手邊,那個穿著一身淺藍色連衣裙,有著一頭漂亮的淺亞麻色長髮,正安安靜-靜地看著鏡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冰藍色眸子裡卻藏著細碎星光的女孩……
不是麗芙,又是誰?
這張照片,徹底擊碎了李陽心裡最後那點可笑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真的是她。
那個在他家住了快兩個月,會因為他一句無心的騷話就臉紅到耳根,會笨拙地給他做早飯,會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後看他打遊戲的,清冷又可愛的姑娘……
竟然是歐洲頂級財閥的二小姐?
挪威版的,真·在逃公主?
這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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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陽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一柄看不見的,名為「現實」的巨錘,給砸了個稀巴爛。
他向後靠在沙發上,仰起頭,用手掌蓋住了自己的眼睛,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力感的呻吟。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電視劇都不敢這麼演。
怪不得……
怪不得邁巴赫說買就買。
怪不得面對那種上千塊的衣服和戒指更是眼都不眨一下。
現在看來……
在人家眼裡,那點錢,可能壓根就不值一提。
再加上……
她那與生俱來的,似乎永遠都融不進人群的疏離感。
她那面對陌生人時,會下意識表現出來的緊張與抗拒。
李陽一直以為,那只是單純的社交焦慮症。
可現在想來,擁有這樣的疾病,還從小生活在那種萬眾矚目的環境中,一舉一動都可能被媒體放大。
會對外界產生一種本能的防備與不信任,似乎……也再正常不過了。
無數的細節,像電影快放一樣,在他的腦海里飛速閃過。
那些他曾經覺得有些奇怪,但又沒放在心上的,細枝末節的違和感,在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客廳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李守業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家兒子,看著他臉上那副從震驚,到茫然,再到哭笑不得的,精彩紛呈的表情變化。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
他知道,這種事情,只能靠他自己慢慢消化。
又過了許久,李陽才終於放下了蓋在臉上的手。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震驚與荒謬,都一併吐出去。
然後,他坐直了身體,重新將視線,落回到自家老爸的臉上。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眸子裡,此刻已經沒有了絲毫的慌亂,反而沉澱下來一種讓李守業都覺得有些意外的,平靜。
「所以呢?」
他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沉穩。
「爸,你想說什麼?」
李守業看著他這副樣子,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這小子……
比他想像中,要沉得住氣。
「沒什麼。」
他搖了搖頭,將那本雜誌收了回去。
「我只是覺得,這件事,你有必要知道。」
「這姑娘……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的家庭,她的出身,都註定了,你跟她之間,會隔著一道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不是想干涉你的感情,也不是想給你潑冷水。」
「我只是想提醒你……」
李守業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李陽,你要想清楚。」
「你接下來要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場簡簡單單的,校園戀愛。」
「而是一系列,你可能從未想像過的,複雜的,現實的問題。」
說完,他便站起了身。
拍了拍李陽的肩膀,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書房。
將整個安靜的,甚至有些空曠的客廳,都留給了他一個人。
李陽沒有動。
他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腦子裡,亂糟糟的。
老爸的話,像一記重錘,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他的神經。
鴻溝。
現實。
這些詞,他都懂。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此刻心裡想的,卻完全不是這些。
他想的,是那個會因為他一句「你好香啊」就羞得抬不起頭的姑娘。
是那個會在圖書館裡,偷偷勾他手指,被發現後又立刻縮回去的姑娘。
是那個會在他懷裡,軟得像一團沒有骨頭的貓,小聲控訴他「壞蛋」的姑娘。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笨拙地給他做早餐時,那副手忙腳亂的可愛模樣。
想起了昨晚,她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任由他用那笨拙的手法,幫她吹乾頭髮時,那乖巧又溫順的樣子。
她或許是身價億萬的財閥千金。
或許是那個遙不可及的,藍色帝國的公主。
可在此之前……
她首先是,也只是,那個會因為一點點溫柔,就輕易滿足的,孤單又缺愛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