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一個身價億萬的財閥千金,跑到這麼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完全陌生的國家,住進一個普普通通的工薪家庭里。
每天擠著公交車出行,吃著食堂里十幾塊錢一份的套餐。
她圖什麼?
體驗生活?
還是說……這是什麼新型的,有錢人專享的,大型真人角色扮演遊戲?
李陽的腦子裡,閃過了無數個離譜的猜測。
但很快,又被他一一否決了。
他想起了女孩那雙總是清清冷冷的,像蒙著一層薄冰的眸子。
想起了她在面對陌生人時,那份發自內心的,幾乎無法掩飾的緊張與抗拒。
他想起了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給那隻巨大的皮卡丘玩偶梳理毛髮時,那副認真又專注的,帶著點孤獨意味的側臉。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就那麼從他那顆亂成一團的腦子裡,蹦了出來。
或許……
她只是累了。
只是想從那個金碧輝煌的,卻也如同牢籠一般的世界裡,暫時地,逃出來一會兒。
只是想過一段,沒有任何人打擾的,普普通通的,屬於她自己的,正常人的生活。
而自己,還有這個家,恰好就成了她那個臨時搭建的,小小的,安全的避風港。
想到這裡,李陽那顆原本還有點煩躁的心,沒來由地,就跟著軟了一下。
壓力來到了自己這邊。
他自嘲地笑了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不管怎麼樣,日子還得過。
他答應了中午要去接她放學的。
不能食言吶。
……
十二點整。
下課鈴聲,準時在海大的校園裡響起。
李陽騎著他那輛熟悉的小電驢,早早地就等在了國際貿易系的教學樓下。
很快,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從教學樓里涌了出來。
李陽的視線,在人群中飛快地掃視著。
幾乎是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女孩依舊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在人群的最後面。
她沒有跟身邊的同學說笑,也沒有低頭玩手機。
只是默默地,抱著一本厚厚的專業書,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朝著門口的方向走來。
那副清冷又疏離的模樣,讓她在這一群充滿了青春活力的大學生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像一株被錯種在了向日葵花田裡的,安靜的鳶尾。
擱在以前,李陽看到這一幕,只會覺得,這姑娘,還是這麼不合群。
可現在……
他的心裡,卻莫名地,泛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淡淡的心疼。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大大咧咧地衝著她招手。
只是安安靜靜地,倚在自己的小電驢上,等著她自己走過來。
麗芙很快就發現了他。
當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她那雙總是清清冷冷的眸子裡,瞬間就漾開了一抹柔和的光。
就連那總是緊緊抿著的唇線,也跟著不自覺地,向上揚起了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加快了腳步,朝著他小跑了過來。
「等很久了嗎?」
她跑到他面前,微微有些喘,白皙的臉頰上,也泛起了一層好看的,健康的粉色。
「沒,剛到。」
李陽笑了笑,很自然地,從她手裡接過了那本看起來就很重的專業書,順手就扔進了車前面的籃筐里。
然後,他又伸出手,幫她理了理額前那幾縷被風吹亂的碎發。
動作,一如既往的溫柔,自然。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走吧,回家吃飯。」
他拍了拍自己的后座,示意她上車。
麗芙輕輕地「嗯」了一聲,乖巧地跨上了后座。
然後,伸出雙手,熟練地,環住了他精瘦的腰。
將臉頰,輕輕地,貼在了他寬厚的後背上。
車子,緩緩地啟動。
熟悉的,帶著微涼氣息的風,迎面吹來。
女孩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獨屬於她的,溫暖又讓人安心的氣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了一個滿足的弧度。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今天的李陽,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雖然他表現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依舊會笑,依舊會用那種溫柔又帶著點寵溺的語氣跟她說話。
可她就是能敏銳地感覺到,在他那副看似平靜的外表下,似乎藏著點什麼,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
那感覺,就像是夏日午後,暴雨來臨前,那種沉悶又壓抑的空氣。
回到家裡。
李守業同志已經不見了蹤影,估計是回單位處理事情去了。
鄭曉月女士倒是沒出門,正哼著小曲,在廚房裡準備著午飯。
看到兩人回來,她只是笑呵呵地打了聲招呼,便又繼續忙活自己的去了。
一切,都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可麗芙心裡那點小小的,奇怪的感覺,卻並沒有因此而消散。
反而,愈演愈烈。
吃完午飯,李陽說自己下午也沒課,準備回房間睡個午覺。
麗芙也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她沒有去打擾他。
只是在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她還是沒忍住,悄悄地,從門縫裡,看了一眼那個正朝著自己房間走去的,略顯蕭瑟的背影。
她輕輕地咬了咬嘴唇,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
換做別人,或許看不出來。
可這種細微的變化,怎麼可能逃的開她的眼睛?
麗芙在自己的房間裡,安安靜靜地坐了很久。
她沒有看書,也沒有玩手機。
只是抱著膝蓋,將下巴抵在膝蓋上,那雙總是清清冷冷的冰藍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那堵空無一物的,白色的牆壁。
腦子裡,亂糟糟的。
像有一團被貓咪玩弄過的毛線,理不清,也解不開。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里,回放著今天中午,從見到李陽開始,一直到現在的,每一個細節。
他接過她書本時,那稍縱即逝的,一瞬間的失神。
他伸手幫她整理碎發時,那看似溫柔,卻又帶著點心不在焉的,略顯僵硬的動作。
還有剛才在飯桌上,他雖然依舊在跟鄭曉月阿姨插科打諢。
但那雙總是亮晶晶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笑意的眸子裡,卻藏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
他有心事。
這一點,麗芙無比確定。
雖然他掩飾得很好,好到,連鄭曉月阿姨那種火眼金睛的人,都沒有察覺出任何異常。
可她就是能感覺到。
那種感覺,很微妙。
就像是往一杯清澈見底的,純淨的水裡,滴入了一滴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墨汁。
普通人或許看不出任何分別。
可對於每天都在喝這杯水的人來說,那味道,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是學校里的事?
還是……因為他爸爸,跟他說了些什麼?
麗芙輕輕地咬著下唇,心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緊緊地揪住了。
有點悶。
還有點,說不出來的,疼。
她很想去問問他。
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以她的性格,主動去敲一個男生的房門,詢問對方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這種事情,對她來說,難度係數實在是有點太高了。
高到,讓她光是想一想,就覺得臉頰發燙,手心冒汗。
可……
她又真的很擔心他。
那種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強顏歡笑,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讓她覺得很難受。
兩種情緒,在她的心裡,反覆地拉扯著,糾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氣,從床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