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李陽的房間裡。
他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在睡午覺。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呈一個「大」字型,躺在自己那張算不上柔軟,但也還算舒服的床上。
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已經有些年頭,甚至積了點灰塵的,老式吸頂燈。
腦子裡,依舊是一團亂麻。
約翰森。
Mowi。
三文魚帝國。
這些詞,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在他的耳邊,來來回回地,盤旋著,怎麼也趕不走。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一突一突地,跳著疼。
說實話,他並不在乎麗芙到底是什麼身份。
別說是財閥千金了,她就算真是從瓦坎達來的公主,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區別。
他喜歡她,不是因為她的家庭,她的背景,她的財富。
他只是單純地,喜歡那個會因為他一句騷話就臉紅到耳根,會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後看他打遊戲,會在他難過的時候,笨拙地給他遞上一杯熱水的,清冷又可愛的姑娘。
僅此而已。
可他不在乎,不代表這件事,就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老爸的話,雖然直接,但卻很現實。
他跟她之間,確實隔著一道,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跨越的鴻溝。
這道鴻溝,現在或許還不算什麼。
可將來呢?
等到大學畢業,等到她交換生的身份結束,她遲早都是要回到那個屬於她的世界的。
到那個時候,自己又該怎麼辦?
放棄國內的一切,跟著她去挪威,當一個被人指指點點的,「吃軟飯」的上門女婿?
還是說,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她,從自己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一想到這裡,李陽的心,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狠狠地攥了一下。
有點疼。
還有點,喘不過氣。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了枕頭裡,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力感的呻吟。
去他媽的將來。
想那麼多幹嘛。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現在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不想放手。
不管將來會面對什麼,他都不想放開那隻,他好不容易才牽到的小手。
就在這時。
「咚咚。」
一陣極其輕微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意味的敲門聲,忽然響了起來。
聲音很輕,要不是房間裡此刻安靜得過分,他甚至都可能會忽略掉。
李陽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
下午三點半。
這個時間點,老媽應該在客廳看電視,麗芙……應該也在自己的房間裡待著。
會是誰?
他心裡犯著嘀咕,還是翻身下床,趿拉著拖鞋,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麗芙。
女孩懷裡抱著一杯溫熱的牛奶,正低著頭,似乎是在研究自己拖鞋上那隻粉色的小兔子圖案。
聽到開門聲,她那纖細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像只受了驚的小動物。
然後,才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總是清清冷冷的冰藍色眸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裡面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還沒來得及藏好的緊張與擔憂。
「你……沒睡著嗎?」
她小聲地問,聲音細若蚊蚋。
「啊?哦……剛醒。」
李陽下意識地撒了個謊,一邊說,一邊還抬手揉了揉眼睛,裝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怎麼了?找我有事?」
麗芙沒說話。
她只是默默地,將懷裡那杯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牛奶,往前遞了遞。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李陽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點剛剛才被壓下去的煩躁,瞬間就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柔軟給取代了。
這姑娘……
是察覺到了什麼嗎?
他心裡這麼想著,手上卻已經很自然地,接過了那杯牛奶。
玻璃杯壁,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
暖暖的。
一直暖到了他的心底里。
「謝了。」
他笑了笑,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這麼貼心啊?還知道給我送愛心下午茶?」
他一邊說,一邊就準備關上房門。
他現在這副樣子,實在是有點狼狽。
他不想讓她看到。
可就在房門即將合上的那一剎那,一隻溫軟又帶著點微涼的小手,卻忽然伸了過來,輕輕地,抵在了門板上。
力道不大,他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把門關上。
可他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渾身一僵,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他有些錯愕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了女孩那雙,不知在何時,已經變得無比清澈,也無比認真的,冰藍色的眸子。
「你今天,有點奇怪。」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用那還帶著點生澀,卻異常清晰的中文,說出了這句話。
沒有疑問,也不是猜測。
而是,陳述。
李陽的心,猛地一下就沉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
可看著女孩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乾淨剔透的眼眸,那些他早就準備好的,用來插科打諢的騷話,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扼住了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客廳里,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窗外,有不知名的鳥兒,在嘰嘰喳喳地叫著。
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正常地運轉著。
只有他們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道窄窄的門縫,安安靜靜地,對峙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陽才像是終於放棄了抵抗一樣,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鬆開了握著門把手的手,向後退了一步,將整個房門,都讓了出來。
「進來吧。」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沙啞與疲憊。
麗芙聞言,那雙一直緊緊盯著他的眸子裡,才總算是稍稍放鬆了些。
她默默地,抱著那杯已經快要涼掉的牛奶,走了進來。
李陽的房間,還是一如既往的……亂。
書本,遊戲機,還有幾件沒來得及洗的衣服,被隨意地堆放在椅子和地板上。
整個空間,都充斥著一股獨屬於他的,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懶散又隨性的味道。
麗芙不是第一次進他的房間了。
可這一次,她卻覺得,這裡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太安靜了。
安靜到,讓她覺得有點壓抑。
她抱著那杯牛奶,有些手足無措地,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才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在李陽那張還帶著點餘溫的,凌亂的床邊,坐了下來。
李陽沒有看她。
他只是轉身,將那杯牛奶放在了電腦桌上,然後,也跟著在床的另一邊,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不遠,但也不近。
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無法輕易跨越的楚河漢界。
房間裡,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麗芙低著頭,雙手緊張地攥著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待在這裡。
陪著他。
哪怕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陪著他,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