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讓人窒息的安靜。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幾道明亮的，細長的光斑。
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像一群迷了路的精靈，上下翻飛。
麗芙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
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追問。
只是用那雙乾淨剔透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冰藍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身旁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保持著沉默的傢伙。
那是一種無聲的，卻又充滿了力量的對峙。
李陽感覺自己的後背，有點發毛。
他最怕的，就是她這副樣子。
不吵不鬧，不哭不笑。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你，像一台最精密的人形測謊儀，讓他所有精心準備的，用來插科打諢的藉口，都變得蒼白無力，無所遁形。
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那本就有些凌亂的頭髮，發出了今天下午的，不知道第幾次的，長長的嘆息。
「我沒事。」
他開口，聲音，乾巴巴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
「就是……昨天晚上沒睡好，有點犯困。」
這個藉口，找得比他上次跟老媽說的那個「講笑話」的理由，還要蹩腳。
果然。
女孩聞言，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依舊是那種讓他無處可逃的，認真的神色。
「你在說謊。」
她再一次，一針見血地，戳穿了他那層薄得像紙一樣的偽裝。
李陽：「……」
他徹底沒轍了。
他向後靠在床頭的牆壁上，仰起頭，用手掌蓋住了自己的眼睛，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力感的呻吟。
這姑娘……
有時候，敏銳得讓他覺得有點可怕。
房間裡，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客廳里，電視機里傳來的，那略顯嘈雜的，都市情感劇的背景音，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麗芙像是終於放棄了這種無聲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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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地，從床邊站了起來。
然後，邁著輕手輕腳的步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陽感覺到，自己面前的光線，被一個纖細的身影，給擋住了。
他沒有放下蓋在臉上的手。
他現在這副樣子，實在是有點狼狽。
他不想讓她看到。
可下一秒。
一雙溫軟又帶著點微涼的小手，卻輕輕地，覆在了他那隻蓋著眼睛的大手上。
然後，用一種不容抗拒的，溫柔的力道，將他的手，一點一點地，從臉上拉了下來。
李陽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掙扎。
可那雙小手，卻握得很緊。
像兩把小小的，卻又異常牢固的鎖。
他最終還是放棄了抵抗。
任由她將自己的手，從臉上拿開。
然後，緩緩地，睜開了那雙，已經有些酸澀的眼睛。
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微微地彎著腰，低著頭。
那頭漂亮的，柔順的淺亞麻色長髮，像一道小小的瀑布，從她的肩頭滑落，有幾縷調皮的髮絲，甚至還輕輕地，掃過了他的臉頰。
痒痒的。
那雙總是清清冷冷的冰藍色眸子，此刻正近在咫尺地，看著他。
裡面沒有了剛才那種審視的，逼人的意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你看起來……很難過。」
她看著他，用很小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句話，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他那根已經繃緊到了極限的，名為「理智」的弦。
李陽感覺自己整個身體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他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寫滿了認真與心疼的小臉。
看著那雙乾淨剔透的，仿佛能映出他此刻所有狼狽與不安的，冰藍色的眸子。
他那顆從中午開始，就一直被一塊看不見的巨石，死死壓著的心，沒來由地，就跟著狠狠地抽了一下。
又酸，又漲。
還有點，說不出來的，疼。
他張了張嘴，試圖用一個自嘲的，帶著點痞氣的笑話，來打破這份讓他無處遁形的，沉重的沉默。
「難過？」
「怎麼可能。」
「你男朋友我，心理素質好著呢，你看我這不剛睡醒，可能有點起床氣，顯得臉比較臭。」
他說得很用力，甚至還扯著嘴角，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可那雙已經有些泛紅的，布滿了血絲的眼睛，卻誠實地出賣了他。
麗芙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努力地，想要維持著自己那點可笑的，脆弱的體面的，逞強的模樣。
然後，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漾開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像雨後初晴的，被薄霧籠罩的湖面。
朦朧，卻又清晰地，映出了他所有的偽裝。
「你的眼睛……」
她抬起那隻沒有握著他的手，用微涼的，柔軟的指尖，輕輕地，碰了碰他的眼角。
「……紅了。」
那一下輕柔的觸碰，像是一根點燃了引線的火柴。
瞬間，就把李陽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名為「堅強」的弦，給徹底燒斷了。
他臉上的那個笑容，再也維持不住了。
嘴角，一點一點地，垮了下來。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笑意的眸子裡，那點強行撐起來的光，也跟著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
最後，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他終於放棄了抵抗。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煩躁與無力，都一併吐出去。
他鬆開了那隻被她握著的手，向後退了半步，重新跌坐回了床上。
然後，用一種近乎崩潰的姿態，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雙掌之間。
房間裡，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他那壓抑著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空氣里，一下又一下地，清晰可聞。
麗芙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他的面前，看著他那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他那副將自己整個人都縮起來的，充滿了脆弱與無助的姿態。
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緊緊地揪住了。
有點悶。
還有點，說不出來的，疼。
她不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才能安慰到他。
她那本就不甚豐富的人生閱歷，和那貧瘠得可憐的中文詞彙量，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她只是本能地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她輕輕地咬著下唇，像是下定了什麼巨大的決心。
然後，她邁開步子，走上前去。
在那張還算寬敞的，卻因為主人的壞心情而顯得有些擁擠的床上，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地，伸出那雙纖細的，甚至還帶著點微涼的手臂。
有些笨拙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從他的身後，輕輕地，環住了他那算不上寬厚，卻讓她覺得無比安心的，微微顫抖著的後背。
然後，將自己的臉頰，輕輕地，貼了上去。
這個擁抱，很輕。
也很……生澀。
像一隻從未主動向人示好過的，高傲又膽小的貓，第一次，鼓起勇氣，伸出了自己那柔軟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搭在了自己主人的身上。
帶著幾分試探，和一點點還沒來得及藏好的，笨拙的溫柔。
李陽的身體，猛地一下就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從身後那具溫軟又纖細的身體裡，正源源不斷地傳遞而來，那份獨屬於她的，帶著點微涼，卻又異常柔軟的體溫。
鼻腔里，滿是她發間那股好聞的，帶著點甜味的果香。
還有她那平穩的，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呼吸聲，就響在他的耳畔。
每一次呼氣，每一次吸氣，都像一記不輕不重的鼓點，精準地，敲擊在他那顆已經亂成一團的心上。
讓他那顆原本煩躁不安的，像是要從胸腔里跳出來的心，一點一點地，跟著平復了下來。
「別怕……」
女孩的聲音，就響在他的耳邊，很小，很輕，還帶著幾分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發顫的，軟糯的鼻音。
她那貧瘠的中文詞彙庫里，似乎找不到什麼更合適的詞，來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只是用最簡單，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告訴他。
「……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