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墳?
李陽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這兩個字像兩顆憑空出現的隕石,毫無徵兆地砸進他那片已經混亂不堪的思維海洋里,掀起了更為洶湧的滔天巨浪。
他上一秒還在為東窗事發而手足無措,在心裡盤算著是該坦白從寬還是抵賴到底。
下一秒,話題的走向就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角度,拐進了一條通往祖宗牌位的崎嶇山路。
這什麼跟什麼啊?
這跳躍度也太大了點吧!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自己母親那張掛著和煦微笑的臉,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覺到了一種名為「道行」的巨大差距。
高,實在是高。
不跟你吵,不跟你鬧,不戳破那層窗戶紙,讓你自己心裡七上八下。
然後,輕飄飄地拋出一個你根本無法拒絕,也無法理解其深意的指令。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家庭內部矛盾處理了,這簡直是上升到了孫子兵法的層面。
鄭曉月看著兒子那一臉痴呆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也不多說,只是沖他擺了擺手,便和李守業一起上了樓。
腳步聲漸漸遠去,二樓傳來兩聲關門的聲音。
整個一樓客廳,又恢復了寧靜。
李陽獨自站在原地,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過了好半天才緩緩地、機械地轉動了一下脖子。
他感覺自己的cpu快要燒了。
冷靜,冷靜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混亂的大腦開始運轉。
上墳。
這個詞對於他們家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
爺爺是在家裡走的。
對於這件事,父親和母親一直心懷愧疚,覺得是自己疏於照顧。
所以每年的清明,還有爺爺的忌日,他們都會回去看看,掃掃墓,燒點紙,跟老人家說說話。
這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寄託哀思的家庭活動。
按理說,這是一個很私密,很嚴肅的場合。
那母親為什麼會忽然提出來?
還偏偏是在這個抓了個現行的、無比尷尬的清晨?
李陽的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
是敲打?是警告?
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別忘了自己的根,別忘了自己姓什麼,不要被美色沖昏了頭腦?
不對...
他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媽不是那種封建大家長。
那...
一個大膽到讓他自己都心驚肉跳的念頭,緩緩地浮現在了他的腦海里。
這會不會是...一種認可?
帶一個外人去給家裡的長輩上墳,這在傳統觀念里,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那代表著,這個人,已經被正式地、嚴肅地,納入了家族的考慮範圍之內。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見家長了。
這是要去見老祖宗啊!
想到這裡,李陽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感覺自己好像...有點明白了。
母親並沒有生氣,甚至,她可能早就樂見其成了。
昨晚那條微信,就是故意給他們創造機會。
今天早上的突擊檢查,也不是為了抓姦,而是為了確認戰果。
現在這句「去上墳」,更像是一種蓋章。
一種來自最高領導的,帶著幾分戲謔和考驗的,最終批示。
想通了這一點,李陽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同時又湧起一股哭笑不得的無力感。
自己這點小伎倆,在老媽面前,簡直就像是幼兒園小朋友在大學教授面前背九九乘法表。
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轉身,輕手輕腳地走上了二樓。
他來到麗芙的房門前,抬手想敲門,又放下了。
最後,他只是輕輕擰動了門把手。
門沒鎖。
他推開一條縫,探頭進去。
房間裡,麗芙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還是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受驚的蠶寶寶。
聽到開門聲,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緊張和無措。
「怎...怎麼樣了?」
她壓低聲音問,連嘴唇都在微微發抖。
李陽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更多的是心疼。
他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沒事了。」
他走到床邊坐下,揉了揉她的頭髮。
「我媽...她好像沒生氣。」
「真的?」
麗芙的眼睛裡還帶著懷疑。
「嗯。」
李陽點點頭,然後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儘量平淡的語氣,把剛才的事情跟她說了一遍。
當然,他省略了自己那些關於「孫子兵法」和「最終批示」的內心戲。
只是告訴她,自己的母親提議,今天全家一起去給爺爺掃墓。
麗芙安靜地聽著。
她對「上墳」這個概念很陌生。
在挪威,人們通常是去教堂或者公墓,獻上一束花,安靜地待一會兒。
她不太明白這在中國意味著什麼,但她能從李陽凝重的表情里,感受到這件事的重要性。
「我...也要去嗎?」
她小聲問,語氣裡帶著不確定。
「嗯。」
李陽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我媽的意思,是讓我們一塊兒去。」
他停頓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有些冰涼的手指。
「麗芙,這可能...有點突然。」
「去給我爺爺掃墓,對我家來說,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所以,我想問問你的意見。如果你覺得不適應,或者不想去,沒關係的,我跟他們說。」
他把選擇權交給了她。
他不想讓她因為自己,而去勉強接受一些她不理解、甚至可能不舒服的傳統習俗。
麗芙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很寬大,很溫暖,乾燥的皮膚包裹著她微涼的指尖,傳來讓人安心的溫度。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陽以為她會拒絕。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了剛才的慌亂,只剩下一種清澈的、堅定的光。
「我陪你去。」
她說。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李陽的心臟像是被溫熱的泉水浸泡過一樣,又暖又軟。
他知道,她可能根本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她只是單純地因為,這是他的事,他的家人,所以她願意陪著他。
這就夠了。
「好。」
李陽反手握緊了她的手,用力地捏了捏。
「那我們...起床?」
他笑著問。
麗芙的臉頰又紅了,她飛快地點了點頭,然後像觸電一樣,把手從他掌心裡抽了回去,連人帶被子滾到了床的另一邊,背對著他。
「你你你...你先出去!」
李陽看著她那隻通紅的耳朵尖,忍不住笑出了聲。
「行,我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了一句。
「找件素淨點的衣服穿,顏色別太鮮艷。」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十五分鐘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下樓。
客廳里,鄭曉月和李守業已經換好了衣服,正坐在沙發上等著。
氣氛...有點詭異的和諧。
鄭曉月看到麗芙,立刻露出了招牌式的和藹笑容。
「芙芙醒啦?快來坐,早飯我讓你爸去買了,馬上就回來。」
麗芙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長袖連衣裙,淺亞麻色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安靜乖巧。
她有些拘謹地走到沙發邊,小聲叫了一句。
「叔叔好,阿姨好。」
「哎,好。」
鄭曉月笑眯眯地應著,眼神卻在她和李陽之間來回打轉。
麗芙被她看得臉頰發燙,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李陽走過去,很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下,不動聲色地用自己的身體,稍微隔開了一點母親那堪比探照燈的視線。
「媽,我帶麗芙一塊兒去。」
他開口,打破了這略顯尷尬的安靜。
這句話,既是告知,也是一種表態。
鄭曉月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應該的,應該的。」
她連連點頭,
「都是一家人,去跟你爺爺問個好,讓他也高興高興。」
「...」
李陽感覺自己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好傢夥,這直接就升級成「一家人」了。
他媽這推進速度,比坐火箭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