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感覺自己額角的青筋狠狠地跳了跳。
一家人嘛...
這話，由長輩說出口，和他來說，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麗芙的身體在那句「一家人」脫口而出的瞬間，變得有多麼僵硬。
女孩兒的腦袋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
兩隻手緊張地攥著自己的連衣裙下擺，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
李陽心裡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往麗芙那邊挪了挪，用自己的肩膀碰了碰她的。
算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自己那正笑得春光燦爛的母親。
「媽，八字還沒一撇呢，您這話說得也太早了。」
他試圖用開玩笑的語氣，把這過於沉重的話題揭過去。
誰知鄭曉月女士根本不接他這個茬。
她只是笑眯眯地看著麗芙。
「芙芙啊，別聽這小子的。」
「我們家沒那麼多規矩，你既然來了，就是我們家的孩子。」
「阿姨喜歡你還來不及呢。」
她說著，就站起身，很自然地坐到了麗芙的另一邊，親熱地拉起了她的一隻手。
「你看你這手，怎麼這麼涼啊？是不是昨晚沒蓋好被子？」
鄭曉月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麗芙冰涼的指尖，輕輕揉搓著。
那動作，親昵得就像在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
麗芙整個人都快石化了。
她能感覺到手心傳來的溫暖，也能感覺到身旁這位阿姨身上散發出的善意。
可這種善意，太過熱情，太過直接，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下意識地向李陽投去求救的眼神。
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寫滿了「救命」兩個大字。
就在這時，救星回來了。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李守業提著一大袋早點走了進來。
「本來想讓陽陽出去買的。」
「結果買早餐的正好從門口過去。」
「我買了點豆漿和油條，還有小籠包。」
他把東西放在餐桌上，打破了客廳里這詭異又和諧的氣氛。
「快，趁熱吃。」
鄭曉月終於鬆開了麗芙的手，站起身招呼道。
「芙芙快過來，嘗嘗咱們這邊的早飯，看看和青城那邊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
李陽如蒙大赦，趕緊拉著還有點魂不守舍的麗芙站起來，走向餐桌。
一頓早飯，吃得李陽是心驚膽戰。
生怕自己母親再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來。
好在鄭曉月似乎也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
只是不停地給麗芙遞吃的，勸她多喝點豆漿。
關心她住得是否習慣，再沒提什麼更深入的話題。
可即便是這樣，她那雙眼睛也跟裝了雷達似的，在李陽和麗芙之間掃來掃去。
尤其是看到麗芙脖子上那個被髮絲遮掩住的，若隱若現的淡粉色印記時，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高深莫測。
李陽正喝著豆漿，冷不丁對上母親那個「我懂的」眼神。
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嗆得驚天動地。
「咳咳……咳……」
他捂著嘴，咳得臉都紅了。
麗芙趕緊放下筷子，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慢點喝。」
她小聲說，語氣里滿是關心。
坐在對面的鄭曉月和李守業對視了一眼，夫妻倆的臉上，露出了同款的欣慰笑容。
吃完早飯，鄭曉月便開始指揮。
「老李，你去儲藏室把祭拜用的東西找出來，看看缺不缺什麼。」
「兒子，你帶芙芙上樓，跟她說說咱們家的事，也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哦對了，出來的時候翻翻客廳柜子，把咱們帶回來的那瓶二鍋頭也帶上。」
安排得明明白白，井井有條。
李陽應了一聲，拉著麗芙逃也似的上了二樓。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反手關上門，整個人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感覺比跑了個三千米還累。
麗芙站在房間中央，看著他這副樣子，有些擔心地問：
「你…還好吧？」
「沒事。」
李陽擺了擺手，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過來坐。」
麗芙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房間裡的氣氛，終於不再像樓下那樣緊繃。
李陽側過頭，看著她。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給她淺亞麻色的頭髮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或許是因為剛才的緊張，她臉頰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襯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更加清亮。
「嚇到了吧？」
他問。
麗芙猶豫了一下，然後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阿姨…熱情得有點嚇人。」
「她就那樣...」
李陽無奈地笑了笑，
「估計就是覺得……虧欠你，想對你好一點。」
「加上她本來就挺喜歡你的。」
他伸出手，理了理她額前有些凌亂的髮絲。
「剛才她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都是些場面話。」
麗芙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
「那句『一家人』…也是場面話嗎？」
她問得很輕，但李陽卻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李陽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些原本用來安慰她的說辭，忽然就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那個不算。」
他說，聲音很低，卻很認真。
麗芙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像有星星在裡面閃爍。
李陽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了，說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了回來。
「關於我爺爺的事，我簡單跟你說一下。」
他用儘量平和的語氣，講述了那個對他影響深遠的、關於死亡和抑鬱的故事。
其實就是當時與【IRIS】聊天時說過的故事。
沒有過多地渲染悲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
「...所以，等會兒我們去掃墓，其實更像是一次家庭聚會。」
「就是去看看他，跟他說說話，告訴他我們都過得挺好的。」
「不用太緊張，也別有什麼壓力，你就跟在我身邊就行，什麼都不用做。」
麗芙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等他說完，她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她伸出手，覆蓋在李陽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我會...好好陪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