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終於說出來了。
像塊石頭砸進水裡，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只有鍋里燉肉的咕嘟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
鄭曉月沒說話。
她盯著李陽看了幾秒，然後目光轉向麗芙。
女孩終於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安。
她放下鍋鏟，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像是想擦掉掌心的汗。
「阿姨，對不起...」
她小聲開口，聲音有點抖，
「我不是故意要瞞著您的。」
鄭曉月看著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她走到麗芙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
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傻孩子。」
她說，聲音比剛才軟了很多，
「道什麼歉啊。」
麗芙愣住了。
李陽也愣了一下。
鄭曉月拍了拍麗芙的肩膀，轉身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溫水。
她小口喝著，目光在廚房裡轉了一圈。
最後，落在那條淺藍色的圍裙上。
「我啊...早就覺得不對勁了。」
她開口，語氣很平靜，
「艾達對我太關照了，關照得不像話。」
「還有你爸...」
她頓了頓，看向李陽，
「他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你們爺倆一塊兒合起伙來瞞著我呢，是吧？」
李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原來他媽早就察覺到了。
虧他還小心翼翼藏著掖著，生怕露餡。
「那你...」
他有點遲疑地問，
「你不生氣？」
鄭曉月白了他一眼。
「氣什麼？氣你瞞我？」
她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嗎？」
李陽摸了摸鼻子，沒敢接話。
說實話，在坦白之前，他預想過各種可能。
他媽可能會暴跳如雷，可能會冷著臉盤問，可能會拉著麗芙長談。
唯獨沒想到，會是現在這樣——
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麼。
「我說了，我只是不喜歡被蒙在鼓裡感覺而已。」
鄭曉月走到麗芙面前，雙手捧起她的臉，仔細端詳著，
「你們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麼嗎？」
麗芙有點緊張。
略顯僵硬地搖搖頭，眼睛眨了眨，睫毛上還掛著點濕意。
「是你。」
鄭曉月說得很認真，
「我兒子喜歡的人，是不是真心對他好。」
「至於她家裡是做什麼的，有多少錢...」
她頓了頓，鬆開手，轉而揉了揉麗芙的頭髮，
「那都是次要的。」
麗芙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李陽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還在發抖。
他用力捏了捏，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
「媽。」
李陽開口，聲音有點啞，
「早說嘛...」
「嚇死我了。」
鄭曉月擺擺手。
「怎麼，怕我不答應？怕我發脾氣？」
她轉身走到燃氣灶前，掀開鍋蓋看了眼，
「呵...」
「不過這也算是個警告。」
她拿起湯勺攪了攪鍋里的湯，熱氣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表情，
「你們倆以後，不許再瞞我任何事。」
「尤其是你，老兒子。」
她轉頭，瞪了李陽一眼，
「再有下次，我可真揍你了。」
李陽趕緊點頭。
「不敢了不敢了。」
鄭曉月哼了一聲，蓋上鍋蓋。
「行了，別愣著了。」
她指了指砧板上的土豆，
「你繼續把肉給我切了，麗芙你來學調味。」
「湯快好了，肉要提前醃一下。」
廚房裡重新忙碌起來。
但氣氛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像是有塊一直壓著的石頭，忽然被搬開了。
麗芙走到料理台邊，看著鄭曉月遞過來的調料碗。
裡面有醬油、料酒、一點澱粉，還有幾片姜。
「這個比例是關鍵。」
鄭曉月一樣一樣指給她看，
「醬油不能太多，會咸；料酒去腥；澱粉讓肉更嫩。」
麗芙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
她的手指已經不抖了，接過調料碗時，動作很穩。
李陽在另一邊切肉，刀落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
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邊的兩個女人。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她們身上。
鄭曉月正握著麗芙的手，教她怎麼用手腕的力道攪拌。
女孩學得很專注，淺亞麻色的頭髮垂在臉側，遮住了半邊表情。
但李陽能看見，她緊繃的肩膀，已經慢慢放鬆下來了。
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低下頭，繼續切肉，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土豆燉牛腩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著，香氣漸漸瀰漫開來。
混合著洋蔥的甜、牛肉的醇，還有香料的微辛。
是家的味道。
雖然是從早餐時間開始學的...
但一來二去，直到午餐時間，這頓飯才做好。
午餐時，鄭曉月嘗了一口麗芙調味醃製的牛肉，點了點頭。
「不錯，有進步。」
她夾了一塊放進麗芙碗裡，
「下次可以試試加點番茄，酸甜口的，年輕人應該喜歡。」
麗芙小口吃著，耳朵尖紅紅的。
「謝謝阿姨。」
「還叫阿姨？」
鄭曉月挑了挑眉。
麗芙愣了一下，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裡有點迷茫。
李陽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腿。
她反應過來，臉頰瞬間漲紅。
「...媽...媽？」
她小聲說，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鄭曉月笑了。
「慢慢來，不急。」
她又給李陽夾了筷子菜，
「吃飯。」
飯後，鄭曉月接了個電話，是艾達打來的，說是下午的工廠參觀要推遲到明天。
她掛了電話，伸了個懶腰。
「行了，下午沒事了。」
她看了看李陽和麗芙，
「你們倆自己安排吧，我得去書房整理一下資料。」
說完，她就上了樓。
客廳里只剩下李陽和麗芙。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
麗芙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李陽挨著她坐下，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還緊張？」
他問。
麗芙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把臉埋進他肩膀。
「有點...」
她悶悶地說，
「感覺像做夢一樣。」
「什麼夢？」
「阿姨...居然沒生氣。」
李陽笑了，手輕輕順著她的頭髮。
「我媽嘛，就這樣。」
他低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
「她要是真生氣，就不是這個態度了。」
麗芙在他懷裡蹭了蹭。
「她剛才問我的問題...我剛才有點緊張，沒有回答。」
「哪個？」
「就是...我是不是真心對你好。」
麗芙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很認真，
「我是的。」
李陽心裡一軟。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知道。」
他說，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