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客廳亮著燈。
鄭曉月在廚房裡切水果，刀背敲在砧板上，發出篤篤的輕響。
「回來了？」
她頭也沒回，
「手洗了沒？廚房裡有阿姨剛送來的楊梅，洗好了自己拿。」
麗芙「嗯」了一聲，彎腰換鞋。
李陽跟在後面，把鑰匙扔進玄關的陶瓷碗裡。
金屬碰撞瓷器，叮鈴一聲脆響。
他瞥了眼麗芙的背影。
女孩正把帆布鞋整齊地擺在鞋櫃最下層，金色馬尾垂在肩頭，發梢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剛才巷子裡的話，還壓在心口。
沉甸甸的。
「我先回房間了。」
麗芙直起身，聲音很輕。
「不吃點水果？」
鄭曉月從廚房探出頭，手裡端著玻璃碗，紫紅色的楊梅浸在清水裡，上面還凝著水珠。
「待會兒吃。」
麗芙頓了頓，
「有點累。」
鄭曉月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她，點點頭：
「行，累了就早點休息。」
麗芙轉身往房間走。
經過李陽身邊時，腳步停了半拍。
沒說話。
但李陽的手背，被她飛快地碰了一下。
指尖微涼，一觸即分。
門輕輕合上。
鄭曉月把楊梅放在茶几上，叉腰看著兒子。
「吵架了？」
「沒有。」
李陽走過去，拿起一顆楊梅塞進嘴裡。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那她怎麼一進門臉就紅紅的？」
鄭曉月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說，是不是欺負人家了？」
「媽——」
李陽拖長了音，
「我哪敢啊。」
「諒你也不敢。」
鄭曉月哼了一聲，但眼神軟下來，
「不過麗芙今天下午好像不太對勁，之前從廠區回來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李陽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是她媽嗎？哦不對，我是你媽。」
鄭曉月白了他一眼，
「但我眼睛沒瞎啊，她連晚飯都沒怎麼吃，就喝了半碗湯。」
李陽沉默地嚼著楊梅。
果核在齒間磕碰。
「媽。」
他忽然開口。
「嗯？」
「你知不知道，Mowi總部派來的技術顧問...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鄭曉月挑起眉。
「怎麼突然問這個？」
「好奇。」
李陽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
「麗芙說她姐姐沒提名字，只說是總部很重視這次考察。」
鄭曉月想了想。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她說，
「但和你爸通電話的時候，聽他提了一嘴，說Mowi對這次華夏市場開拓非常看重，派來的人...分量應該不輕。」
「爸認識那個人？」
「你爸以前在挪威跑船的時候，跟Mowi有過業務往來。」
鄭曉月說，
「但他只說，這次來的是個年輕人，背景很深。」
李陽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年輕人。
背景很深。
和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能對上。
「媽。」
「又怎麼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
李陽斟酌著詞句，
「那個人，他來找麗芙，但麗芙不想見他...」
鄭曉月眼神銳利起來。
「你見到他了？」
李陽沒點頭，也沒搖頭。
「只是有這個可能。」
鄭曉月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嘆了口氣，身體往沙發里陷了陷。
「陽陽。」
她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
「你知道麗芙家裡的背景，意味著什麼嗎？」
李陽垂下眼。
「知道。」
「她家裡的事，她姐姐的事，還有公司內部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
鄭曉月頓了頓，
「不是我們這種普通家庭能摻和進去的。」
「我沒想摻和。」
李陽說。
「但你...咱們，已經摻和了。」
鄭曉月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你是她男朋友，她住在咱們家，這就是摻和。」
李陽握緊了拳頭。
又鬆開。
「媽，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保護好她。」
鄭曉月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
「但也要保護好你自己。」
「麗芙那孩子，心思重，不太會表達。」
她繼續說，
「有些事她憋在心裡，寧願自己扛著，也不願意說出來。」
「你是她男朋友，是她在這兒最親近的人。」
「你得多看著點，多擔待點。」
李陽喉嚨發緊。
他想起巷子裡，麗芙靠在他胸口，說的那句「我不是瓷娃娃」。
也想起她冰藍色的眼睛裡，那種近乎固執的溫柔。
「我知道。」
他說。
「知道就好。」
鄭曉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洗個澡，早點睡。」
李陽應了一聲。
鄭曉月端著楊梅碗回廚房。
走到一半，又回頭。
「對了。」
「嗯？」
「今晚的事，別跟芙芙提啊。」
她說，
「她心思細，你要是說了什麼，她准能猜出來。」
「猜出什麼？」
「猜出我們在擔心她。」
鄭曉月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舒展開，
「那孩子啊，最怕給別人添麻煩。」
「尤其是你。」
李陽站在原地，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
路燈的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向浴室。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腦子裡還在反覆播放下午的畫面。
那個男人的側臉。
金絲眼鏡。
還有那條空白簡訊。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懸了懸，最終還是沒點開。
洗完澡出來，客廳已經空了。
鄭曉月房間門關著，裡面隱約傳來電視劇的聲音。
麗芙的房門底下，透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李陽走過去，抬手想敲門。
手懸在半空，又放下來。
算了。
她說過，她需要的是和他一起面對。
但今晚，她可能更需要自己待一會兒。
他輕手輕腳走回房間，關上門。
電腦屏幕還亮著。
滑鼠指針停在桌面中央。
新滑鼠的手感很好，移動順滑，側鍵按下去，有清晰的咔噠聲。
李陽坐下，點開瀏覽器。
網頁一片空白。
他手指在鍵盤上敲了敲，又停住。
搜什麼？
Mowi公司總部技術顧問？
還是那個男人的臉？
呂睿偷拍的照片還存在相冊里，像素糊得像馬賽克。
但那股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的壓迫感，做不了假。
手機震了一下。
是班級群。
黃依依發了新的消息。
【黃依依：同志們！最新消息！周五國慶晚會，系裡可能要搞個互動環節，需要幾個同學上台配合！】
【黃依依：有沒有自告奮勇的？】
【呂睿：互動環節？玩啥？】
【黃依依：好像說是要隨機抽觀眾，跟台上的演員一起完成什麼任務。】
【劉莽：臥槽，這得社死啊。】
【胡森：@黃依依，黃大媽，我臉黑，別抽我。】
【黃依依：哈哈哈哈老胡你放心，就你這運氣，肯定第一個被抽中。】
【胡森：...】
李陽看著屏幕，嘴角彎了彎。
他打字。
【李陽：節目單定了沒？】
【黃依依：快了快了！幾個節目還在微調，明天應該能出終稿。】
【黃依依：對了陽子，你和小學妹那天來的吧？我給她留前排的票了啊！】
【李陽：行，謝了。】
【黃依依：客氣啥！對了，你讓她別緊張，就當來看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