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睿告別二人,上車離去。
隨即,李陽便牽上麗芙的手,順著步行街的方向慢慢走了起來。
傍晚的風,帶著城市特有的、混雜了尾氣與食物香氣的味道,吹過剛剛亮起路燈的街道。
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在漸深的暮色里伸向天空。
「想吃點什麼嗎?」
李陽側頭問,手指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
麗芙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亮著暖光的店鋪櫥窗,最後落在一個支著透明塑料棚的糖炒栗子攤上。
鐵鍋里的砂石翻滾,栗子的甜香混著焦糖氣息飄散出來。
「那個吧。」
她指了指,聲音很輕。
李陽笑了,牽著她走過去。
攤主是個戴著毛線帽的中年男人,正拿著鐵鏟不停地翻炒,動作利落。
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他額角的皺紋。
「老闆,來一份。」
李陽說。
攤主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麗芙身上停留了半秒,笑著應道:
「好嘞,剛出鍋的,小心燙。」
紙袋遞過來,沉甸甸的,隔著紙都能感覺到熱度。
李陽接過來,先拿出一顆,用指尖小心地剝開一點殼,吹了吹,才遞到麗芙嘴邊。
「嘗嘗。」
麗芙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小口咬下栗子肉。
軟糯香甜,帶著點焦糖的微苦。
她眼睛微微亮了亮,點了點頭。
「不錯。」
她咽下栗子,很認真地評價。
李陽自己也剝了一顆,扔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澱粉類食物特有的紮實滿足感。
他一邊剝,一邊自然地牽回麗芙的手,繼續往前走。
街道兩旁店鋪的燈光流瀉出來,在地上投下暖黃的光斑。
行人不算多,大多是像他們這樣不緊不慢散步的情侶,或是帶著孩子的年輕父母。
「說起來...剛才呂睿的反應,很有意思。」
麗芙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很淡的笑意。
李陽挑眉:
「怎麼?」
麗芙想了想,解釋起來:
「他明明很緊張...」
「但蘇晚同學一說話,他就...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
李陽樂了:
「這形容倒是挺准,他那是怵了。」
又是個生詞...
麗芙輕輕歪了歪頭,疑惑詢問:
「怵?」
「就是害怕,Fear的意思,更常見的詞組是發怵,打怵。」
李陽解釋,又剝了顆栗子給她,
「不過蘇晚讓他讀詩選,確實有點強人所難。」
「那小子一看書就犯困,尤其是詩歌。」
麗芙接過栗子,沒立刻吃,而是捏在手裡,看著它圓滾滾的形狀,輕聲道:
「但我覺得...蘇晚同學沒有惡意。」
李陽點頭:
「是啊,我知道。」
「她只是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想建立一點聯繫。」
麗芙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就像...」
「用自己的方式,嘗試敲開別人的...門?」
李陽側頭看她。
女孩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很柔和,睫毛垂著,鼻尖挺秀。
比喻很簡單。
但對於一個非母語環境的人來說,很不容易。
他伸手,把她被風吹到臉頰的一縷髮絲撥到耳後:
「說的不錯。」
「畢竟,每個人表達在意的方式不一樣。」
麗芙的耳尖在夜色里似乎紅了一點,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栗子慢慢吃掉了。
他們又在旁邊的便利店買了兩瓶水和一些零食。
而後,李陽拎著袋子,麗芙捧著那袋還有餘溫的栗子。
兩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李陽忽然停下腳步。
「那什麼,麗芙,你先等我一下。」
麗芙疑惑地看向他。
「我給周明打個電話...」
李陽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我去買瓶水」,
「哦,就是昨天開會認識的,【心語】工作室的老闆,陳老師的朋友。」
「我有點事,想找他確認一下。」
麗芙眨了眨眼,沒多問。
只是點了點頭,抱著栗子袋站在一旁,低頭看自己腳尖。
李陽走到幾步外,背對著她,劃開屏幕,找到昨天存下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李陽同學?」
那頭傳來周明的聲音,比會議上聽到的更清晰溫和,背景有些安靜的雜音,像是在什麼地方坐著,
「這個時間打來,是為了陳老師提到的那位『法國留學生』的事吧?」
李陽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確實是奔著這件事來的。
可他還沒開口,甚至還沒想好措辭。
「周先生...」
李陽調整了一下語氣,儘量顯得平常,
「冒昧打擾了。」
「昨天陳老師跟我提了那個案例,我...有點好奇。」
「所以想問問,您這邊方便透露點情況嗎?比如,聯繫方式什麼的?」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紙張翻動的聲音。
然後是周明溫和的笑:
「陳老師跟我打過招呼了。」
「說如果你問起,可以直接給你。」
李陽沒接話,等著下文。
「那個學生,叫Élodie(伊洛蒂),法語名字。」
周明的語速不快,吐字清晰,
「在海大文學院讀大一,情況和麗芙同學有表面相似性,社交迴避,人際敏感,輕度自閉傾向。」
「陳老師托人接觸過幾次,她的情況...形成原因,和麗芙同學很不同。」
李陽微微皺眉:
「可以具體些嗎?」
周明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平靜:
「麗芙同學的問題,更多源於家庭環境和長期缺乏社交支持,加上文化衝擊。」
「而伊洛蒂同學,她的誘因里,有更明顯的,具體的創傷性事件,發生在她來華夏之前。」
「具體的,陳老師說涉及到隱私,不方便在電話里講。」
「但她目前在陳老師的觀察範圍內,也在接受一些基礎的疏導。」
李陽沉默地聽著。
周明頓了頓,繼續說:
「陳老師的建議...你應該也知道。」
「如果麗芙同學有興趣,或者你覺得有必要,可以嘗試讓她們見一面。」
「當然了,不是治療,就是...同齡人,有類似困擾的,聊聊天。」
「有時候,『看見』另一個人,比很多理論都有用。」
「當然,和陳老師說的一樣,一切的前提,都是麗芙同學自願,並且不造成二次壓力。」
李陽直接問:
「能把聯繫方式給我嗎?」
周明報出一串手機號碼,李陽記在手機備忘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