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就這麼一個人被晾在了客廳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突然被丟進了個全外語的環境中...
感覺還是挺奇妙的。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壁爐上方的牆上。
那裡掛著一幅全家福。
照片裡，麗芙看起來才十三四歲，站在海邊，笑得有點羞澀。
奧拉夫和艾爾莎站在她身後，摟著她的肩膀。
赫蓮娜站在最邊上，穿著職業裝，表情嚴肅，但手放在麗芙頭上。
照片裡的麗芙，比現在看起來更瘦，更拘謹。
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和現在一模一樣。
「那是十年前的照片了。」
赫蓮娜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
李陽嚇了一跳，轉過頭。
赫蓮娜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沙發邊，也看著那幅照片。
「她那時候剛上初中。」
赫蓮娜說，語氣平淡，
「沒什麼朋友，總是一個人待著，打打遊戲，畫些畫什麼的。」
李陽沒說話。
赫蓮娜轉過頭看他，鏡片後的眼睛很銳利。
「你知道她為什麼去華夏嗎？」
李陽沉默了一下，淡淡回應：
「她說...是為了躲開那些，讓自己不舒服的東西。」
「是啊...」
赫蓮娜嘆了口氣，
「她想逃離這裡的一切...家裡的期望，公司的壓力，還有...她自己的問題。」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點：
「她有點...奇怪的缺陷，或者說是...gift（天賦），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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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陽點點頭。
「父母對她很照顧，可越是照顧，她就越是覺得自己不配。」
赫蓮娜繼續說，
「怕讓我們失望，怕被別人議論...所以她藉口散心，一個人偷偷躲去了華夏，想找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
「我們沒想到，她去找了你。」
李陽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麗芙剛來家裡時的樣子，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很小，連看他都不敢。
赫蓮娜看著他，忽然說：
「好消息是，她現在，比以前好太多了。」
李陽愣了一下。
「她打電話回來的時候...真的嚇了我一跳呢。」
赫蓮娜的嘴角似乎彎了彎，雖然弧度很小，
「聲音都不一樣了，還跟我講了很多關於你的事...說你怎麼照顧她，怎麼帶她出去玩，怎麼...讓她開心。」
她頓了頓，又說：
「她還說...自己甚至學會了用中文點外賣。」
李陽忍不住笑了。
「所以...」
赫蓮娜看著他，眼神很認真，
「我邀請你來，不是為了考察你，或者給你下馬威。」
「我只是想看看...」
她輕輕笑了笑，
「那個讓她變好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李陽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廚房那邊傳來艾爾莎喊開飯的聲音。
赫蓮娜轉身往餐廳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放鬆點吧，就當是...自己家一樣。」
她說完，快步走進了餐廳。
李陽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塊大石頭，忽然輕了不少。
晚飯還是挺豐盛的。
最起碼...對挪威人來說，算挺豐盛的。
烤三文魚，土豆泥，肉丸，各種蔬菜沙拉，還有一鍋熱騰騰的奶油蘑菇湯。
奧拉夫開了瓶葡萄酒，給李陽也倒了一點。
「來，嘗嘗看。」
他說，
「挪威本地的酒莊。」
李陽喝了一口，差點嗆到。
艾爾莎則不停地往他盤子裡添菜，熱情得讓他有點招架不住。
麗芙坐在他旁邊，安靜地吃著東西，但偶爾會側頭看他一眼，眼睛裡帶著點笑意。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鬆弛下來。
奧拉夫問起李陽的父親，隨後簡單回憶了一下，好像還真想起了這麼個人。
畢竟與華夏的合作機會不多，他還是挺難忘的。
「其實我也在船上工作過幾年，」他說，「年輕的時候，跑過太平洋的航線。」
兩人就著這個話題聊了起來，從航線聊到天氣，再聊到不同港口的風土人情。
赫蓮娜偶爾插幾句，大多是補充一些航運行業的信息。
艾爾莎則拉著麗芙，小聲問著她在華夏的生活，有沒有好好吃飯，冬天衣服夠不夠穿。
麗芙一一回答，聲音很輕，但比平時話多了些。
晚飯吃了快一個小時。
收拾碗碟的時候，李陽想去幫忙，被艾爾莎推了出來。
「去客廳休息，」她說，「讓Liv帶你看看她的房間。」
麗芙點點頭，輕輕拉了拉李陽的袖子。
「跟我來。」
她帶著李陽上樓，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
推開門，裡面的燈自動亮了。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淺灰色的床單，原木色的書桌和書架，牆上貼著幾張風景海報。
書架上擺滿了書，大多是挪威語的，也有一些英文小說和畫冊。
窗台上放著幾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在燈光下綠油油的。
麗芙走進去，手指輕輕撫過書桌的邊緣。
「我在這裡...住了十幾年。」
她輕聲說。
李陽跟著她走進房間，環顧四周。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屬於麗芙的味道，混著舊書和木頭的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方的牆上。
那裡貼著一張列印出來的遊戲截圖。
是CS:GO的遊戲界面，左上角顯示著兩個ID。
【駱駝陽子】和【IRIS】。
李陽的呼吸頓了一下。
麗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耳尖瞬間紅透了。
她快步走過去，想把那張截圖揭下來。
「別...」
李陽抓住她的手腕。
麗芙的動作停住了。
李陽走到她身邊，看著那張截圖。
遊戲畫面有點模糊了，但那行字很清晰。
「沒想到你居然會把這個列印出來貼在牆上...」他問。
麗芙點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
「是啊...那個時候我就經常幻想，如果我和你...是現實中的朋友，該有多好。」
李陽的心跳快了起來。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
麗芙低著頭，睫毛輕輕顫著，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
房間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的風聲，和暖氣管道輕微的嗡鳴。
李陽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那...恭喜你，夢想成真？」他說。
麗芙抬起眼，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裡面映著他的臉。
她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飛快地親了一下。
很輕，像羽毛掃過。
她小聲說，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你的房間在隔壁。」
「我去幫你收拾一下...」
她說完，就轉身跑出了房間。
房門輕輕合上。
李陽站在原地，手指碰了碰剛才被她親過的地方。
那裡好像還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他忍不住笑了。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又看了一眼那張截圖。
仿佛...還能聽見，從耳機里傳來的，少女那帶著點羞澀的笑聲。
窗外的雪還在下。
但房間裡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