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次日。
平安夜後的清晨,屋子裡飄著熱巧克力和烤麵包的甜香。
壁爐的火還溫著,聖誕樹上的彩燈沒全關,有幾盞在晨光里懶洋洋地閃。
奧拉夫坐在餐桌主位,翻著報紙,面前是一杯黑咖啡。艾爾莎在廚房裡忙碌,偶爾探頭看一眼客廳,提醒麗芙別光腳踩地毯。
李陽是被麗芙輕輕推醒的。
他昨晚睡得沉,醒來時還有點懵。
麗芙已經換好了米白色的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端著一杯溫好的牛奶。
「早。」
她小聲說,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
「早。」
李陽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樓下隱約傳來奧拉夫和艾爾莎說話的聲音,夾雜著刀叉輕碰瓷盤的聲響。
很家常,很安穩。
李陽洗漱完下樓時,奧拉夫已經吃完了早餐,正用毛巾擦手。
「睡得如何?」
他笑著問。
「很好。」
李陽在桌邊坐下。
艾爾莎端來煎蛋和麵包,又給他倒了杯紅茶。
麗芙坐在他旁邊,安靜地吃著酸奶和堅果。
她今天話比前幾天少,但手指偶爾會碰碰李陽的手背,很輕。
早飯後,奧拉夫提議去院子裡走走。
「雪停了,陽光不錯。」
他說,
「帶李陽看看我們冬天的花園。」
麗芙點點頭,去拿了兩人的外套。
院子裡積著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響。
陽光照在雪面上,有點刺眼。
奧拉夫穿著厚厚的棉服,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地走。
李陽跟在旁邊,麗芙走在另一邊,手指悄悄勾著他的衣角。
「這裡種的都是耐寒的植物。」
奧拉夫指著幾叢低矮的灌木,
「夏天會開藍紫色的花。」
「很特別。」李陽說。
奧拉夫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走到院子邊緣,他停下腳步,看著遠處被白雪覆蓋的樹林。
「李陽。」
他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我們家對你怎麼樣?」
李陽愣了一下,如實回答:
「很好,特別熱情。」
「熱情得有點過了?」
奧拉夫轉過頭看他,眼裡有笑意。
李陽沉默了一秒,點了點頭。
奧拉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
「這沒什麼可好奇的。」
他說,
「你做到的事,比你自己想的,要多得多。」
李陽看著他。
「Liv她...」
奧拉夫頓了頓,聲音放輕了,
「從小就活在自己的殼裡...」
「我們試過很多辦法,帶她看醫生,鼓勵她交朋友,甚至想過送她去國外散心...但都沒什麼用。」
他轉過身,面對著李陽。
「直到她去了華夏,遇見了你。」
李陽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打電話回來的時候,我老婆哭了。」
奧拉夫說,語氣很平靜,但眼裡有種深沉的情緒,
「不是難過,是高興,因為她聲音里的東西,不一樣了。」
李陽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雖然我們自己都沒想到。」
奧拉夫繼續說,
「但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你的話,Liv這輩子,可能都走不出來。」
風吹過院子,捲起一點雪沫。
麗芙站在李陽身邊,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他的衣角。
李陽看著奧拉夫,若有所思。
他想起麗芙剛到家裡時的樣子,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
想起她第一次在視頻里對父母露出笑容的樣子。想起她學會用中文點外賣時,那種小心翼翼的驕傲。
原來那些細微的變化,在家人眼裡,是這麼重的東西。
奧拉夫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所以,孩子。」
他說,
「我們對你熱情,是因為感激。」
李陽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奧拉夫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對了,李陽。」
他說,語氣忽然變得很隨意,
「你有沒有想過...什麼時候和Liv結婚?」
李陽的腳步頓住了。
麗芙的身體也僵了一下。
奧拉夫好像沒注意到他們的反應,自顧自地說:
「還有,未來打算在哪裡定居?華夏,還是挪威?」
李陽張了張嘴,腦子有點亂。
奧拉夫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緊張。」
他說,
「我不是在催你。只是...Liv明年交換期就結束了,有些事,總得想想。」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
「如果你願意留在挪威的話...我或許可以給你安排一個不錯的職位。」
李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Mowi?」
他問。
奧拉夫點頭:
「或者相關的公司。你的專業對口,語言也有基礎。」
李陽沉默了。
就在這時,艾爾莎的聲音從門廊那邊傳來。
「奧拉夫,別嚇唬孩子。」
她穿著圍裙,手裡拿著塊抹布,笑著走過來。
「讓一個孩子遠離故土,在挪威這麼個天寒地凍的地方生活...」
她搖搖頭,
「未免也太委屈了。」
奧拉夫挑了挑眉,沒反駁。
艾爾莎走到麗芙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而且,Liv在這裡...其實並沒有多少美好的回憶。」
她說,聲音很溫柔,
「如果說是讓她跟著你去華夏的話...對你們倆來說,反倒都是好事。」
李陽看著艾爾莎,又看了看麗芙。
麗芙低著頭,耳尖紅紅的,但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角。
艾爾莎笑了,拍了拍女兒的手。
「正好,Mowi不是在華夏有一大堆的商業計劃麼?」
她說,語氣很自然,
「這些東西,到時候肯定要交給Liv打理。」
她轉向李陽,眼神很認真。
「你也一起吧。」
她說,
「就當是...幫幫她。」
李陽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看著奧拉夫,又看了看艾爾莎。
奧拉夫聳了聳肩,笑了。
「我沒意見。」
他說,
「反正Liv在哪,你就在哪。」
麗芙的頭垂得更低了。
但李陽感覺到,她攥著他衣角的手,悄悄鬆開了。
然後,那隻手慢慢往下,滑進他的掌心。
指尖冰涼,但很用力。
李陽反手握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奧拉夫說:
「我明白了,謝謝...」
奧拉夫擺擺手:
「先別急著謝,把書讀完,再說這些。」
艾爾莎也笑了:
「是啊,不著急。」
她拉著麗芙往屋裡走,邊走邊說:
「來,幫媽媽準備午飯。」
...
進了屋,暖空氣裹著麵包香撲過來。
李陽跺掉鞋上的雪,掛外套的間隙,看見麗芙跟著艾爾莎進了廚房。
她走得不快,手指還捏著毛衣下擺,顯然剛才院子裡的話題還沒完全散。
奧拉夫拍了拍他的背,指了指沙發:
「坐。」
李陽剛坐下,就看見茶几上擺著個半開的糖霜碗,旁邊攤著幾張烤好的薑餅。
形狀有點歪,邊緣烤得略深,看起來是新手作品。
廚房傳來艾爾莎的聲音。
「麗芙,糖霜要順著邊緣塗,別一下倒太多。」
「嗯。」
麗芙的聲音很小,帶著點怯生生的認真。
李陽起身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
麗芙站在流理台前,手裡捏著個裱花袋,正對著一塊雪人形狀的薑餅較勁。
糖霜是白色的,擠出來細得像線,她手腕繃得很緊,指尖微微發顫。
艾爾莎在旁邊攪著一碗紅色的糖霜,看見李陽,笑了笑。
「要不要試試?」
李陽走過去,拿起一塊沒裝飾的星星薑餅:
「也行?」
他捏過裱花袋,剛要擠,麗芙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
「慢一點。」
她小聲說,
「不然會斷。」
李陽側頭看她。
她離得很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尖沾了點糖霜,白乎乎的。
艾爾莎端著烤盤去烤箱那邊,路過時拍了拍李陽的胳膊。
「你們弄,我去看看湯。」
廚房只剩兩個人。
烤箱在牆角嗡嗡轉,香氣越來越濃。
麗芙擠完最後一塊薑餅,放下裱花袋,伸手去拿旁邊的紙巾。
她指尖剛碰到紙盒,李陽忽然伸手,用指腹蹭了蹭她的鼻尖。
「沾到了。」
麗芙的動作頓住。
她慢慢轉過頭,冰藍色的眼睛睜得有點圓。
鼻尖那點糖霜已經被蹭掉,留下一點淡淡的濕意。
「哦。」
她小聲說,耳尖慢慢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