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芙低著頭,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麵包。
麵包被她戳出幾個小洞,她也沒吃。
李陽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只是伸手,把她盤子裡的果醬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麗芙的叉子頓了頓,然後舀了一勺果醬,塗在麵包上。
塗得很慢,很認真。
早餐吃得安靜。
只有刀叉碰瓷盤的聲響,還有奧拉夫偶爾翻動報紙的聲音。
艾爾莎吃完,起身去廚房收拾。
李陽幫著把空盤子疊起來,端到水槽邊。
麗芙坐在椅子上,沒動。
她看著李陽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布的邊緣。
桌布是深藍色的,繡著白色的雪花圖案,她摳著那些線頭,一個一個地扯。
李陽洗完手,走回來。
「要出去走走嗎?」
他問。
麗芙抬起頭。
「去哪?」
她問。
「隨便。」
李陽說,
「就在附近轉轉。」
麗芙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我去換衣服。」
她說。
她起身往樓上走,腳步有點慢。
經過壁爐時,她停下,往火里添了一小塊木柴。
火星濺起來,很快被吞沒。
李陽站在客廳等著。
他看著窗外,天色還是鉛灰色的,但比剛才亮了一點。
雲層裂開縫隙,有淡淡的陽光漏下來。
雪地在晨光里泛著冷藍色的光。
麗芙下來了。
她換了件厚實的白色羽絨服,頭髮紮成低馬尾,戴著那條淺灰色的圍巾。
手裡拿著兩副手套,一副粉色的,一副黑色的。
「戴哪個?」
她問。
李陽指了指黑色的。
麗芙點點頭,把粉色的塞進口袋,黑色的遞給他。
手套是加絨的,內里有點起球,戴著剛好合手。
兩人出門。
冷空氣撲面而來,但比前幾天好一點。
風不大,吹在臉上只是涼,不刺骨。
院子裡的雪沒掃,踩上去咯吱響。
陽光照在雪面上,有點刺眼。
麗芙走在前面,腳步放得很慢。
她的鞋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坑,比李陽的小一圈。
走出院門,沿著坡路往下走。
街道兩邊的房子都蓋著厚厚的雪,煙囪里飄著淡淡的白煙。
偶爾有鄰居從門口經過,看見他們會笑著點頭。
麗芙一直低著頭,手指悄悄勾住李陽的袖口。
她的指尖很冷,隔著兩層布料都能感覺到。
李陽把她的手從袖口拉出來,塞進自己口袋裡。
口袋裡還有艾爾莎昨天塞的薑餅,硬邦邦的硌著手心。
麗芙的手動了動,指尖碰到薑餅,又縮了縮。
「還帶著?」
她小聲問。
「阿姨塞的。」
李陽說,
「忘拿出來了。」
麗芙沒再說話,只是把手指往他掌心深處縮了縮。
兩人沒目的地走著,踩過積雪,留下一深一淺的腳印。
路過街角的麵包店時,麗芙停下腳步。
櫥窗里亮著暖黃色的燈,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
她趴在櫥窗上,鼻子貼在玻璃上,壓出個小小的印子。
「想吃肉桂卷。」
她說。
李陽推門進去,鈴鐺叮鈴響了一聲。
店裡暖氣很足,混著麵包和咖啡的香氣。
櫃檯後面站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看見他們笑了笑。
李陽用挪威語點了兩個肉桂卷,又要了兩杯熱可可。
老太太打包的時候,麗芙站在旁邊看牆上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泛黃的邊角,拍的是麵包店開業時的樣子。
她看得很認真,手指輕輕碰了碰玻璃相框。
「這店開了五十年了。」
老太太把打包袋遞過來,笑著說,
「我爺爺那時候就開始做麵包了。」
麗芙點點頭,接過袋子。
袋子溫溫熱熱的,隔著紙都能感覺到肉桂的香氣。
走出麵包店,風又大了點。
麗芙拆開袋子,拿出一個肉桂卷遞給他。
「嘗嘗。」
她說。
李陽咬了一口。
麵包很軟,肉桂味很濃,糖霜甜而不膩。
「好吃。」
他說。
麗芙也咬了一口,嘴角沾了點糖霜。
她沒察覺,繼續往前走,手裡的熱可可冒著熱氣。
走到碼頭附近時,她忽然停下。
「去棧橋那邊看看吧。」
她說。
李陽點頭。
棧橋上沒什麼人,只有個裹著厚大衣的老人在釣魚。
魚線垂在水裡,半天沒動靜。
海面是灰藍色的,風一吹,捲起細碎的浪花。
岸邊停著幾艘帆船,桅杆在風裡微微晃動。
麗芙走到棧橋盡頭,靠在欄杆上。
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點咸腥味。
她把下巴埋進圍巾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以前,我經常來這裡。」
她說。
「一個人?」
「嗯。」
麗芙點點頭,
「夏天的時候,會坐一下午。」
「看什麼?」
「看海。」
她說,
「還有船。」
李陽沒接話,只是站在她旁邊。
海風很大,吹得欄杆發出輕微的嗡鳴。
麗芙往他身邊靠了靠,肩膀貼在一起。
她的羽絨服很軟,帶著點洗衣劑的味道。
「阿陽。」
她忽然開口。
「嗯?」
「你...」
她頓了頓,
「會不會覺得,我太安靜了?」
李陽轉過頭看她。
她低著頭,睫毛垂著,遮住了眼神。
耳尖在冷風裡有點紅。
「不會。」
他說。
麗芙抬起眼,冰藍色的瞳孔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很清澈。
「真的?」
「真的。」
李陽說,
「安靜挺好。」
麗芙沒再說話。
她轉過頭,繼續看海。
海面上浮著碎冰,被陽光照得泛著金。
釣魚的老人收起魚竿,慢慢走下棧橋。
棧橋上只剩下他們兩個。
風有點大了,吹得麗芙的碎發掃過臉頰。
她伸手別到耳後,動作有點笨拙。
李陽看著她,忽然伸手,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嘴角。
指尖碰到她的皮膚,有點涼。
麗芙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頭,眼睛睜得有點圓。
李陽收回手,指尖還留著糖霜的甜。
「又吃嘴上了。」
他說。
麗芙點點頭,耳尖更紅了。
她低下頭,繼續咬肉桂卷。
但嚼東西的速度慢了很多。
太陽從雲層後露出來,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棧橋的木板在陽光下曬得有點溫,不像剛才那麼冰。
麗芙把最後一點肉桂卷吃完,用紙巾擦了擦手。
然後她掏出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翻開。
鉛筆寫的歌名在陽光下顯得很清楚。
「這個。」
她指著其中一行,
「我昨晚又聽了一遍。」
李陽湊過去看。
是首老歌,他沒聽過。
「好聽嗎?」
他問。
「嗯。」
麗芙點點頭,
「歌詞寫得好。」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裡面有一句,很像...我們。」
李陽看著她。
她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哪句?」
他問。
麗芙抿了抿嘴唇,用挪威語念了一句。
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點散。
李陽沒聽懂。
麗芙抬起頭,看著他。
「翻譯過來就是...」
她說,
「你在哪裡,家就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