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芙的「位置確認」持續了將近五分鐘。
李陽的脖子仰得快酸了。
最終在第六次調整後,麗芙終於露出了一個淺淺的點頭。
透明膠布被一條一條撕下,按在紅紙的四個角和中心位置。
李陽鬆開手,後退兩步,歪著頭審視成品。
「春風得意財源廣,和氣致祥家業興」。
十四個字端端正正地貼在防盜門兩側。
紅底金字,在樓道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喜慶。
「還行。」
「...可以嗎?」
「可以啊,你選得很好。」
麗芙的耳尖又紅了一下,但嘴角彎起的弧度比剛才深了一點。
她蹲下來開始收拾矮凳和多餘的膠布,動作很認真,像是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
回到客廳,鄭曉月已經把春聯用完的那捲紅紙收進了儲物櫃。
李守業還靠在沙發上,電視裡正播著一檔不知道什麼頻道的鑒寶節目,聲音開得極低,像是在給房間打節拍器。
他的眼睛半闔著,下巴微微朝胸口的方向低垂。
打盹。
麗芙進門的腳步輕了一些,幾乎是無聲地繞過沙發,坐到了另一頭的單人椅上。
她從茶几上拿起那袋大白兔奶糖,倒了幾顆在掌心,剝開一顆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眼睛眯起來。
下午兩點。
鄭曉月從儲物間裡翻出了一堆過年用的「裝備」。
紅色燈籠一對,剪紙窗花六張,福字貼紙若干,還有兩串電子鞭炮掛飾...
那種插上電會閃會響但不會真的炸的裝飾品。
她把這些東西分成了三份。
「你帶麗芙把臥室的窗花貼了。」
李陽接過來那份。
「你跟我把陽台和廚房的弄完。」
李守業這次沒拒絕,應了一聲站起來,跟在鄭曉月身後往陽台走。
李陽看了麗芙一眼。
「走吧,貼窗花。」
麗芙從椅子上起身,跟上他的腳步。
次臥的窗戶朝向小區內部,能看到對面幾棟樓的窗戶和樓下的小花園。
窗台上的積雪還沒化完,積了薄薄一層白。
李陽把窗花展開,比了比位置。
「貼哪個位置好?」
麗芙站在他旁邊,認真地盯著窗戶。
「...中間?」
「行。」
他把窗花按在玻璃上,用手掌壓平氣泡,然後撕下背面的雙面膠貼紙。
麗芙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剩下的窗花,等著被分配下一個任務。
貼完次臥,李陽又帶著她去了自己的房間。
主臥是鄭曉月和李守業的,鄭曉月說了不用他們管,窗花自己貼。
麗芙站在李陽房間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
「...什麼時候天黑?」
「快了,這個季節,五點多就全黑了。」
「...「
她沒再說話,但視線在窗外停留了一會兒。
李陽把窗花貼好,退後一步看了看。
「怎麼樣?」
麗芙轉過頭。
「...好看。」
「那走了,去客廳。」
「...嗯。」
傍晚。
鄭曉月在廚房裡大展身手。
油鍋里的藕盒被煎得兩面金黃,丸子裹著面衣在熱油里翻滾,香味順著半開的廚房門飄出來,瀰漫到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李守業被分配了切蔥花的活。
他站在案板前,菜刀起落的節奏倒是穩定,就是每切幾刀就要用刀背把砧板上的碎蔥攏一攏,動作很生疏。
鄭曉月一邊炸丸子一邊扭頭指揮。
「切細一點。」
「夠細了。」
「哪裡夠?你看這截,跟手指頭似的。」
「...「
李守業低頭看了看自己切的蔥花。
確實有幾段偏粗。
他沒說話,默默把那些偏粗的重新剁了一遍。
麗芙站在客廳和廚房的交界處,進退兩難。
幫忙吧,怕添亂。
不幫吧,香味又實在太勾人。
她最後選擇了坐在餐桌旁,剝蒜。
一瓣一瓣地剝,剝好的白胖蒜瓣整整齊齊地碼在碗裡。
這是她能找到的最不需要技術含量、又不會被嫌棄的活。
李陽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她的「戰果」。
蒜瓣堆了小半碗。
「夠用了。」
「...還有。」
「剩下的明天用。」
「...哦。」
她把最後一瓣蒜放進碗裡,擦了擦手。
六點整。
菜全部上桌。
紅燒魚、糖醋排骨、炸藕盒、炸丸子、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一鍋雞湯。
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
李守業坐在主位,鄭曉月坐在他旁邊,李陽和麗芙坐在對面。
酒杯被鄭曉月拿出來,裡面是自釀的米酒,乳白色,微微泛著甜味。
「今天喝一點。」鄭曉月給李守業倒了半杯,「明天還有,不能多喝。」
李守業接過杯子,沒說話,抿了一口。
鄭曉月又給李陽倒了一小杯。
輪到麗芙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
「我可以嗎?」
「就一小杯,不礙事。」鄭曉月笑著給她倒了淺淺一層,「挪威人應該能喝吧?」
麗芙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甜的。
有點辣。
有點像媽媽以前聖誕節時候喝的那種飲料。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乳白色的液體,沒有說話。
「吃菜吃菜。」鄭曉月招呼著,給每個人碗裡都夾了一筷子。
李守業沉默地扒飯,夾菜的頻率很穩定。
鄭曉月偶爾說幾句,問他船上怎麼樣,航線順不順利,年後還出不出海。
李守業一一答了,語氣平淡,但每句話都說得很完整。
不像有些丈夫,在妻子面前會省略主語。
麗芙注意到這個細節。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
「麗芙,吃這個。」鄭曉月夾了塊排骨放進她碗裡,「阿姨拿手菜,嘗嘗。」
「...謝謝阿姨。」
「客氣什麼,自家人。」
自家人。
麗芙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低頭,把那塊排骨送進嘴裡。
糖醋汁裹著酥脆的表皮,咬開後是軟爛的肉。
好吃。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記住這個味道。
「怎麼樣?」鄭曉月問。
「...好吃。」
「那多吃點。」
「...嗯。」
李陽在旁邊默默給她碗裡又添了一塊。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晚飯吃到七點半才結束。
桌上的菜被消滅了大半,鄭曉月最後把剩菜歸攏到保鮮盒裡,放進冰箱。
李守業被分配了洗碗的任務。
他沒說二話,挽起袖子就進了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起來,碗碟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鄭曉月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電視。
麗芙坐在她旁邊,姿勢有些拘謹。
李陽從自己房間拿了副撲克牌出來,笑嘻嘻地問:
「打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