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
麗芙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低下頭,把紅包貼在胸口的位置。
沒有哭。
但李陽注意到,她攥著紅包的那隻手,指節泛白。
零點十分。
鄭曉月打著哈欠回了主臥。
「你們也早點睡,明天還有事。」
「嗯。」
李守業跟在她後面,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煙花別放太晚。」
「知道了。」
「嗯。」
主臥的門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李陽和麗芙。
她還在沙發上坐著,手裡攥著那個紅包。
電視已經關了,客廳里只有玄關那盞小夜燈的暖黃色光線。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疏下來。
「...李陽。」
「嗯。」
「...你爸爸。」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話很少。」
「嗯,他就這樣。」
「...但是...「
她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泛著微光。
「...很溫暖。」
李陽看著她。
沒說話。
只是伸手,在她頭頂按了一下。
「新年快樂,麗芙。」
「嗯...新年快樂。」
...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
李陽站在陽台上看了一會兒,對面幾棟樓的窗戶已經暗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戶還亮著燈。
遠處的天際線被城市的光污染染成一片暗橘色,看不見星星。
雪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許多,細碎的雪粒落在欄杆上,很快就融成一層薄薄的水膜。
他轉身回到客廳。
麗芙還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個紅包,姿勢和五分鐘前一模一樣。
電視已經黑了,客廳里只剩玄關那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把她半張臉照得柔和,另外半張則隱在暗處。
「去睡吧。」
李陽說。
麗芙沒動。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站起來。
紅包被她小心翼翼地塞進睡褲口袋,和那張疊成方塊的紙條放在一起。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也早點睡。」
「嗯。」
「...晚安。」
「晚安。」
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次臥的門被輕輕帶上,力道很輕,幾乎聽不見鎖舌歸位的聲音。
李陽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
他把茶几上散落的撲克牌收攏成一摞,放回盒子裡,又用紙巾把果皮和零食碎屑歸攏到垃圾桶。
做完這些,他關掉小夜燈,客廳徹底暗下來。
主臥那邊沒有動靜,鄭曉月和李守業應該已經睡了。
他摸黑回到自己房間,沒有開燈,直接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隱成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
今天的事情太多了...
麗芙的姐姐來了,紅包,餃子,牌局,倒計時。
還有他爸進門時那個平淡到近乎敷衍的點頭,以及夾起那個破了皮的餃子時不動聲色的咀嚼。
他爸這個人,話少,但什麼都看在眼裡。
這大概就是當了幾十年大副練出來的本事...
在甲板上站久了,學會了用最少的動作判斷最多的信息。
李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最後的意識里,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薑茶味道,大概是從廚房飄過來的。
...
初一的早晨是被陽光晃醒的。
昨晚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天空放晴,冬日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鑽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銳利的光帶。
李陽翻了個身,眯著眼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十五。
班群里已經炸了。
劉莽發了一連串紅包,從零點五到五塊不等,封面統一寫著「胖爺給爺拜年」。
黃依依搶到了一個八塊八的,發了張截圖,配文「劉莽你是不是暗戀我」。
呂睿回了一句「就這點錢也配」。
李陽挨個回復了新年快樂,然後退出群聊。
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調得很低,是某個頻道在重播昨晚的跨年晚會。
夾雜在電視聲里的,是碗筷碰撞的輕響。
他穿了衣服出去。
鄭曉月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灶台上架著一口小鍋,裡面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李守業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一碗剛煮好的餃子,筷子擱在碗沿上,還沒動。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睡衣,頭髮梳得整齊,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但精神看起來比昨天好多了。
「起了?「李守業問。
「嗯。」
「去叫你那同學。」
李陽走到次臥門口,敲了兩下。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稍微用力一些。
門開了一條縫。麗芙探出半個腦袋,頭髮散著,臉上還有枕頭印出來的紅痕。她眯著眼,顯然還沒完全清醒。
「吃餃子。」
「...嗯。」
她轉身進去,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
李陽回到餐桌旁坐下。鄭曉月端著兩碗餃子出來,一碗給李陽,一碗給麗芙留著。
「守業,你那碗先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守業「嗯「了一聲,夾起一個餃子送進嘴裡。
李陽注意到,他爸夾的恰好是昨晚單獨盛出來的那一碗。
就是...
麗芙包的那些。
皮厚餡大,形狀各異的那幾個。
他倒是沒說什麼,低頭開始吃自己碗裡的。
麗芙出來的時候已經換好了衣服,是一件淺藍色的高領毛衣,襯得她整個人乾淨素淨。
她在餐桌旁坐下,看了看面前那碗冒著熱氣的餃子,又看了看對面正在安靜咀嚼的李守業,然後拿起筷子。
吃飯的過程很安靜。
鄭曉月偶爾說兩句,問李守業昨晚睡得好不好,暖氣夠不夠熱。
李守業一一應了,聲音低沉但穩定。
麗芙幾乎沒說話,只是低頭吃飯,偶爾抬頭和李陽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
這頓飯吃得不快,但也不拖沓。
二十多分鐘,四碗餃子見了底。
鄭曉月收了碗筷,李守業站起來幫忙,被她按著肩膀摁回了椅子上。
「坐著就行啦,一年回來沒幾天,還搶著幹活。」
「...沒事。」
「沒事什麼沒事,看會兒電視,跟兒子聊聊天去。」
鄭曉月嫌棄地把他趕走,隨後關上了廚房的門。
李守業也沒再堅持。
就這樣靠回椅背,視線落在電視屏幕上。
電視裡正在放一個旅遊節目。
鏡頭,掃過了某個南方小鎮的白牆黑瓦和紅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