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中，主持人的聲音配著畫面，不急不緩地介紹著某個江南古鎮的歷史。
李陽靠在椅背上，視線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在屏幕上。
李守業坐在他斜對面，姿勢和剛才幾乎沒變。
但他的目光似乎並不在電視上...
更像是借著電視的聲響在發呆，又或者只是單純地在休息。
初一上午的陽光很足。
從陽台方向透進來的光把客廳照得亮堂堂的，灰塵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鄭曉月從廚房出來了。
她擦著手上的水漬，目光掃了一圈客廳，在李守業身上停了一秒。
「今天有什麼安排？」
這句話問的是李守業。
李守業回過神來，想了想。
「下午去你媽那邊？」
「嗯，吃頓飯，不用太早去，下午兩三點到就行。」
鄭曉月說完，又補了一句：
「麗芙也一起。」
這句話沒有徵求任何人意見的餘地。
李守業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電視裡的古鎮畫面又換了一個場景，變成了一座石拱橋，橋下有小船駛過。
是班群里劉莽在發第二波紅包，這次的金額更小了。
從一分錢到一塊錢不等，配文是「胖爺初一給爺拜早年「。
他沒點開。
麗芙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餐桌旁走回了沙發。
她坐下來的位置比剛才離李陽近了一點，膝蓋幾乎要碰到茶几的邊緣。
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電視上。
她的中文聽力其實已經進步了很多，雖然說出口依然磕磕絆絆。
但聽懂電視裡主持人的介紹，對她來說已經不是難事了。
李陽注意到了她坐的位置，沒說什麼。
廚房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是鄭曉月在清洗剛才煮餃子的鍋。
李守業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陽台邊，把那扇半開的窗戶關上了。
風被隔在外面，客廳里的溫度瞬間又暖了幾分。
他關上窗之後沒有立刻回來，而是在陽台邊上站了幾秒。
手指搭在欄杆上，視線落在外面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積雪上。
對面那棟樓的幾戶人家陽台上也貼著紅色的裝飾，有一戶甚至掛了燈籠。
他看著那個燈籠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來了。
路過沙發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麗芙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麗芙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
但李陽注意到了。
那是屬於一個父親的觀察——不動聲色，甚至有些刻意地保持距離，但又確實在看。
李守業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茶几上放著的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格。
畫面恰好切到了古鎮的夜景。
紅燈籠在夜色中亮成一片，映在水面上，倒影隨著波紋碎成滿河的光斑。
很美。
麗芙盯著那個畫面，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那些流動的光點。
李陽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沒注意到他的目光，全部注意力都在電視上。
嘴唇微微張著，下巴的弧線在側光中顯得很柔和。
一個很投入的表情。
像小時候在電視前看動畫片的那種投入。
李陽收回視線，也看向電視。
遠處某個方向傳來一陣零星的鞭炮聲，比昨晚稀了很多，但在這個安靜的上午顯得格外清晰。
像是某種信號。
又像是某種提醒——新年第一天，城區邊緣總有些管不住的人在試探底線。
鄭曉月從廚房出來了，手裡端著兩杯茶。
一杯遞給李守業，一杯放在李陽面前。
「麗芙喝不喝茶？」
她轉頭問。
麗芙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不...謝謝阿姨。」
「白開水？」
「嗯。」
鄭曉月又轉身回了廚房。
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杯溫水，遞給麗芙。
麗芙雙手接過去，小聲說了句謝謝。
鄭曉月在單人椅上坐下，順手拿起了手機。
「我看看你媽那邊有沒有什麼要帶的。」
她開始翻微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滑動的速度很快。
李守業端著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茶杯上印著一條紅色的錦鯉，是去年春節超市促銷時囤的。
客廳里又安靜下來。
四個人，一台電視，各懷各的心事。
李陽的手機又震了兩下。他掏出來掃了一眼，是呂睿在私聊他。
【呂睿：兄弟，初一快樂】
【呂睿：你爸怎麼樣？】
李陽單手打字。
【李陽：挺好】
【李陽：你呢？】
【呂睿：一個人在家】
【呂睿：我爸媽去海南共度新春去了】
【呂睿：把我一個人扔家裡，孤苦伶仃吶...】
李陽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復。
【李陽：來我家吃飯？】
發出去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打字的時機不太對。
果然，呂睿的回覆很快。
【呂睿：算了吧，別打擾你們一家團聚了。】
【呂睿：晚上開黑不？】
【李陽：再說】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
李守業忽然開口了。
「呂睿那小子？」
「嗯。」
「一個人在家？」
「對，他爸媽去海南過年了。」
李守業「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但鄭曉月抬起頭來，視線在李陽和李守業之間轉了一圈。
「叫他來唄。」
她說得很隨意，像是在決定中午吃什麼。
「大過年的，一個人在家多冷清。」
李陽愣了一下。
他看向李守業。
李守業端著茶杯，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用一種「你自己決定「的語氣說了兩個字。
「隨你。」
李陽重新掏出手機。
【李陽：來我家吃午飯】
這次發完，他又補了一條。
【李陽：我媽說的】
呂睿的回覆幾乎是秒到的。
【呂睿：！！！】
【呂睿：嫂子也在呢吧？？】
【李陽：廢話】
【呂睿：行行行我來】
【呂睿：等下我帶點水果過去】
【呂睿：叔叔阿姨喜歡吃什麼？】
李陽看向鄭曉月。
「呂睿問帶什麼水果。」
「什麼都行，別破費。」
李陽轉述完，呂睿發了個「收到「的表情包，然後就沒了動靜。
大概是在換衣服。
鄭曉月放下手機，又進了廚房。
「那我多備一個人的菜。守業，你去把冰箱裡那條三文魚拿出來化一下，中午做個刺身。」
李守業應了一聲，起身往廚房走。
路過麗芙的時候，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某種下意識的反應。
麗芙正捧著水杯，視線從電視上移開，抬頭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