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對視了不到半秒。
然後李守業繼續走了。
麗芙低下頭，抿了一小口水。
李陽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爸這個人，確實話少。
但剛才那個停頓里包含的東西，比他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都要多。
電視裡的古鎮畫面還在繼續。
鏡頭從石拱橋移到了岸邊的一排老宅，白牆上的爬山虎已經枯了，只剩下灰褐色的藤蔓貼在牆面上，像某種古老的紋路。
麗芙又看回了電視。
這次她的表情和剛才不太一樣了。
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李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她在想家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
挪威的冬天也是這樣的。
雪，陽光，以及一個安靜的、被家人包圍的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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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水杯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李陽沒有說話。
有些時候，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合適。
他只是把自己的手肘往旁邊挪了一點，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幾厘米。
麗芙沒有往旁邊躲。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些。
李陽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瞥了眼牆上的鐘。九點二十。
呂睿的效率向來驚人。
這人嘴上說「等下」，實際上從發消息到出門大概用不了三分鐘。
果然，九點四十分的時候，門鈴響了。
李陽起身去開門。
樓道的冷空氣裹著一股橘子味湧進來。
呂睿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卡其色的厚棉服，手裡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
一袋是砂糖橘，一袋是車厘子，紅得發亮，看起來價格不菲。
「喲，親自來拜年啊？」
李陽靠在門框上。
呂睿把塑膠袋往他懷裡一塞：
「少廢話，鞋套呢？」
「門口，自己拿。」
呂睿換了鞋，進門的一瞬間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客廳的格局和他上次來的時候完全不同。
門框兩側貼著紅底金字的春聯，陽台欄杆上掛著兩串電子鞭炮，窗戶上貼著剪紙窗花，玄關柜上擺著一對紅色小燈籠，燈穗垂下來，隨關門帶起的風微微晃動。
「嚯——」
他拖長了尾音，
「這排場，過年的氣氛整得挺足啊。」
李陽把水果拎到廚房去。
鄭曉月正在案板前切三文魚，刀工利落，薄薄的魚片在燈光下泛著橘紅色的光澤。
看見車厘子，她眉頭一挑：「這孩子，又亂花錢。」
「人家一片心意。」
李陽把水果放進果盤。
回到客廳，呂睿已經自來熟地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了。
他的視線落在麗芙身上，愣了大概半秒。
「嫂子好。」
隨後，就趕緊打了個招呼。
但語氣比平時收斂了許多。
麗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看向李陽。
李陽聳聳肩。
麗芙這才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大概是「你好「，但音量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呂睿倒也不在意。
他從果盤裡抓了把砂糖橘，一邊剝一邊環顧四周：
「叔叔呢？」
話音剛落，廚房方向傳來腳步聲。
李守業端著一盤切好的三文魚出來，看見沙發上多了個人，腳步微微一頓。
「叔叔好！」
呂睿立刻站起來，姿態端正了不少。
李守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把刺身盤放在茶几上：
「坐。」
一個字，但語氣不冷不熱。
呂睿悄悄鬆了口氣，重新坐下。
李陽在旁邊剝砂糖橘，嘴角幾乎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他知道呂睿緊張什麼。
上次來的時候他爸不在，這次是第一次正式碰面。
呂睿雖然嘴碎，但在長輩面前多少還是有點分寸的。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不算快，但也不拖沓。
鄭曉月在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李守業被徵召去切配菜，兩個人的配合不算默契但也有條不紊。
偶爾能聽到鄭曉月壓低聲音的指揮和李守業簡短的回應。
客廳里剩下三個人。
呂睿最先坐不住，從兜里掏出手機開始刷視頻，時不時發出幾聲憋笑。
麗芙則繼續看她的電視，偶爾端起水杯抿一口。
李陽窩在沙發角落裡，半闔著眼，像是在養神。
昨晚熬到快一點才睡，早上八點多就被陽光晃醒，現在困意又開始往上涌。
「你昨晚幹啥了？」
呂睿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這眼皮子跟灌了鉛似的。」
「跨年。」
「...就這？」
李陽沒回答，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躲開呂睿探究的視線。
呂睿順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見麗芙的側臉。
陽光從陽台透進來，打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在顴骨處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比不笑時柔和了一些。
呂睿識趣地收回目光，嘴裡無聲地「嘖「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給李陽發了條私聊。
【呂睿：行啊兄弟，這小日子過的。】
李陽瞥了眼屏幕，沒回復。
【呂睿：嫂子這狀態比在學校好多了啊，臉上有肉了。】
【李陽：滾。】
【呂睿：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我滾】
呂睿把手機收起來，起身走向陽台。
推開門的瞬間，冷風裹著陽光一起湧進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對面那棟樓的陽台上，有個老大爺正坐在躺椅上看報紙，身旁的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劇。
樓下的花園裡，幾個小孩在打雪仗，笑聲隔著兩層玻璃也能聽見。
呂睿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到班群里。
【呂睿：各位，新年第一天的青城，peace。】
【劉莽：你就說你閒得慌得了】
【黃依依：哇好漂亮！雪好厚啊！】
【胡森：你不是去陽子家了嗎？】
【呂睿：對啊，他爸回來了，我在客廳坐著呢。】
【黃依依：！！！叔叔長什麼樣？帥不帥？】
【呂睿：廢話，陽子長這樣，他爸能差到哪去】
【胡森：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陽沒看群消息，但消息提示音響了好幾下。
他知道呂睿在群里說了什麼，但懶得管。
麗芙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陽台門口。
她站在推拉門的邊框處，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踏出去。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了幾縷，搭在臉頰側面。
「進來嗎？」
呂睿側身讓了讓。
麗芙搖了搖頭，退回客廳。
但她的視線在陽台上停留了一瞬。
那裡有李陽前兩天放完煙花的紙箱，疊得整整齊齊，靠在角落的牆根下。
隨後十一點半，廚房裡開始飄出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