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文魚刺身被切成薄片擺盤,配著醬油和芥末,橘紅色的魚肉在白瓷盤上像幾片半透明的寶石。
糖醋排骨在鍋里翻滾,醬汁收得濃稠發亮。
炸藕盒和丸子已經提前做好,現在只需要回鍋熱一下。
蒜蓉西蘭花和涼拌黃瓜是現拌的,鄭曉月切菜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雞湯是昨晚就開始燉的,隔水慢燉了一整夜,掀開鍋蓋的時候香氣能把整棟樓的饞蟲都勾出來。
李陽被叫去幫忙端菜。
他從廚房到餐桌來回跑了四趟。
最後一趟出來的時候,手裡的托盤上放著四個小碗和一個大湯盆。
呂睿早就自己坐到了餐桌旁,姿勢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懂事晚輩「表情。
李守業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來得及解。
他解圍裙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呂睿一個觀察自己的時間。
呂睿立刻站起來:
「叔叔,我來幫忙盛飯!」
「不用。」
李守業把圍裙掛回架子上,
「坐著就行。」
語氣依舊不冷不熱,但沒有拒絕的意思。
飯菜上齊。
滿滿當當一桌子,比昨晚還多了兩道...
一道是三文魚刺身,另一道是蒜蓉蝦仁,是鄭曉月臨時加的菜。
「都坐,都坐。」
鄭曉月招呼著,自己也落了座。
李守業坐在主位,面前擺著那杯乳白色的米酒。
鄭曉月給他倒了小半杯,然後給李陽和呂睿各倒了一小杯。
輪到麗芙的時候,她主動把杯子遞過去。
「...可以多一點嗎?」
聲音還是輕,但比昨晚問的時候自然了不少。
鄭曉月笑了:
「能喝就好,給你多倒點。」
麗芙端起杯子,低頭看了看裡面乳白色的液體。液面微微晃動,映著頭頂的燈光,像一小面不規則的鏡子。
她抿了一口。甜的,辣味比昨晚淡一些,但後勁綿長。
「吃菜吃菜,別光喝酒嘛。」
鄭曉月把筷子遞給呂睿:
「來來來,小睿,當自己家就行。」
呂睿連連點頭:
「嘿嘿,好嘞好嘞。」
然後,就這麼一邊客氣著,一邊把筷子精準地夾向那盤糖醋排骨。
李陽在旁邊默默觀察著呂睿的吃相。
表面上規規矩矩,實際上夾菜的速度堪比食堂乾飯...
這貨緊張的時候就容易化焦慮為食慾。
李守業也注意到了。
他沒說話,只是把刺身盤往呂睿的方向推了推。
呂睿愣了一秒,然後受寵若驚地夾了一片三文魚。
入口即化,脂肪的香氣在口腔里散開。
「好吃...「
他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鄭曉月笑了:
「那是陽子他爸從挪威帶回來的,挪威三文魚,知道吧?」
「知道知道,Mowi嘛。」
呂睿點頭如搗蒜,
「我在超市看過,一小盒就要七八十嘞。」
「那是養殖的。」
李守業忽然開口,
「這個是野生的,船上同事釣的。」
呂睿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向李守業,眼裡帶著幾分好奇:
「叔叔跑遠洋啊?」
「嗯。」
「哪條航線?」
「主要跑北歐。」
呂睿的視線在李守業和麗芙之間轉了一圈,若有所思。
李陽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立刻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呂睿吃痛,齜牙咧嘴地瞪過來,但對上李陽警告的眼神後,立刻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專心致志地扒飯。
飯桌上的氣氛重新恢復了正常。
鄭曉月開始講李陽小時候的糗事。
什麼三歲還不會自己穿鞋,五歲把鄰居家的雞放跑了被追著罵了三條街。
「媽——「
李陽出聲打斷。
「怎麼了,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鄭曉月不以為意,
「麗芙想不想聽?」
麗芙抬起頭,看了李陽一眼,又看了看鄭曉月。
她大概聽懂了一半...
那幾個關鍵詞在她腦子裡拼湊出一個模糊的畫面。
「...想。」
她說。
李陽嘆了口氣,認命地往椅背上一靠。
呂睿在旁邊差點笑出聲,被李陽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飯後。
李守業負責洗碗。呂睿主動請纓幫忙,被鄭曉月攔了下來。
「你坐著,你是客人。」
「阿姨,我真能幹活的...「
「知道知道,但你大過年的來串門,哪有讓客人幹活的道理。」
呂睿只好退回沙發。
客廳里就剩下四個人——李陽、麗芙、呂睿,還有一個在旁邊擇菜準備下午用的鄭曉月。
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關掉了。呂睿掏出一副撲克牌,在手裡洗了兩下。
「打牌?」
「你昨天不是打過了嗎?」
李陽瞥了他一眼。
「那不一樣。」
呂睿把牌攤開,
「四個人打和三個人打能一樣嗎?」
「有區別嗎...「
「當然有,三個人的時候總有一個輪空,多無聊,四個人打,節奏緊湊,刺激。」
鄭曉月放下手裡的菜,擦了擦手:
「行,打一會兒。」
李守業洗完碗出來的時候,牌局已經開始了。
鄭曉月坐莊,正在發牌。規則還是最簡單的「抽烏龜」,但加了點新花樣...
輸的人要回答贏家一個問題,範圍不限。
第一輪,李陽贏了。
輸家是呂睿。
「問吧。」
呂睿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
李陽想了想:
「你高考完那個暑假,有沒有哭過?」
呂睿愣了一秒,然後臉紅了。
「...有。」
「為什麼?」
「覺得自己沒考好。」
「然後呢?」
「然後成績出來,發現考得還行,又笑了一天。」
呂睿的語氣恢復了正常,
「滿意了嗎?」
李陽沒回答,只是把牌收好準備下一輪。
第二輪,麗芙贏了。
輸家是鄭曉月。
鄭曉月挑了挑眉,把紙條從額頭上揭下來,疊好放在茶几上。
紙條是上一局貼的,她到現在都沒撕...
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故意的。
「麗芙,你問。」
鄭曉月把機會讓了出去。
麗芙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裡的牌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中文表達能力在日常交流中已經夠用,但組織一個有深度的提問對她來說還是有點吃力。
「...阿姨。」
她抬起頭,
「您...為什麼做翻譯?」
客廳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連李陽都愣了一下——他從沒想過要問這個。
鄭曉月也愣了。
她看著麗芙,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因為喜歡。」
她說。
「大學的時候學的是英語專業,畢業後去了一家外貿公司做翻譯助理。」
「那時候工資不高,但每天能接觸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文化,覺得挺有意思的。」
「後來有了陽子,辭了工作全職帶他,等他上了小學才重新出來做...」
「兜兜轉轉十幾年了,還在做翻譯。」
她笑了笑,把手裡最後一張牌翻開。
「做久了,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