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但...
那種安靜不是冷場,而是某種沉澱後的餘韻。
鄭曉月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麗芙聽懂了那種淡。
不是敷衍。
是真正熱愛過、並且依然熱愛著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淡。
麗芙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把手裡的牌收好,等著下一輪開始。
呂睿在旁邊把這一幕默默看在眼裡。他雖然嘴碎,但在這種氛圍下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收聲。
李陽則是把茶几上散落的果皮收拾了一下,扔進垃圾桶。
動作很自然,像是在給這個瞬間一個過渡。
鄭曉月重新洗牌。
這一次她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指尖翻飛,牌面在她手裡來回穿梭,發出清脆的聲響。
洗完,她把牌往茶几上一攤。
「繼續。」
第二輪很快結束了。
李守業贏了。
輸家是呂睿。
「問吧,叔叔。」
呂睿認命地把紙條從額頭上撕下來,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旁邊。
李守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但莫名讓人有點發毛。
「會做飯嗎?「
呂睿愣了一秒。
「呃...會一點。」
「哪一點?「
「煮...煮方便麵?「
李守業沒說話。
他把視線收回去,重新看向手裡的牌。
但呂睿總覺得後背有點發涼,好像剛才那個問題的重點不是「會做飯嗎「,而是「你一個大男人,連飯都不會做「。
他悄悄看了李陽一眼,用眼神控訴——
你爸怎麼這樣啊!
李陽回了一個「活該「的表情。
第三輪。
麗芙又贏了。
這次輸家是李守業。
他手裡的紙條被遞了過來,但他沒有貼,而是用兩根手指夾著,看了看。
「你問。」
他把選擇權交給了麗芙。
麗芙低著頭,盯著手裡的牌。
她的中文水平在日常交流中已經沒有太大問題,但要組織一個有深度的問題,對她來說還是有點吃力。
想了大概五六秒,她才開口。
「叔叔...在海上...會想家嗎?「
客廳又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和剛才那個不一樣。
鄭曉月問的是職業選擇,是主動的。
而這個問題指向的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
李守業夾著紙條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大概三四秒,他才把紙條放在茶几上,聲音很低。
「會。」
只有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里包含的東西,比他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都要重。
鄭曉月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伸手,把李守業面前的茶杯往他那邊推了推。
「喝口茶。」
李守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什麼都沒說。
但李陽注意到,他爸端杯子的手,比剛才穩了一些。
...
牌局又繼續了幾輪。
李陽贏了一次,輸家是鄭曉月。
他問的問題是「您第一次見我姥爺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鄭曉月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緊張。」
「然後呢?「
「然後你姥爺請我吃了頓飯。」
「就這?「
「就這。」鄭曉月把紙條貼在自己額頭上,「剩下的,你姥爺不讓我說。」
李陽看了李守業一眼。
李守業端著茶杯,面無表情。
但耳根微微紅了一下。
呂睿在旁邊憋笑憋得辛苦。
又過了兩輪,牆上的鐘指向了一點四十。
鄭曉月拍了拍手。
「行了,不打了,兩點半出發去你姥姥那邊,還有四十分鐘準備。」
她站起來,把牌收好,轉身往臥室走。
路過麗芙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麗芙,待會兒也去,姥姥家,知道吧?「
麗芙點了點頭:
「知道。」
她今天的狀態...比以往輕鬆了許多。
不知道是因為休息夠了,還是因為這個家裡的氛圍讓她放鬆。
鄭曉月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往臥室走。
李守業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陽台邊上,把窗戶重新推開了一條縫。
冷空氣帶著陽光的味道湧進來,沖淡了客廳里有些悶的暖氣。
他站了幾秒,然後轉身。
路過沙發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麗芙身上又停了一瞬。
這次比早上那一次長了大約一秒。
麗芙抬起頭,對上了他的視線。
兩個人再次對視。
依然不到半秒。
但這一次,李守業沒有立刻移開目光,而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
但麗芙看到了。
她回了一個同樣很小的點頭。
然後李守業繼續走了。
李陽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爸這個人,話是真的少。
但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是在說話。
有些話不需要用嘴說。
...
一點五十分。
鄭曉月從臥室出來,換了一身出門的衣服。
深紅色的毛呢外套,配一條灰色的圍巾,頭髮也重新梳過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都收拾好了沒?「
「好了。」
李陽從房間裡出來,也換了件外套。
呂睿已經穿好了鞋,站在門口。
「阿姨,我就先走了啊,不打擾你們去姥姥家。」
「不留下來一起去?「
「不了不了,我下午還有事。」
呂睿連連擺手,態度很堅決。
鄭曉月也沒強留,只是從廚房裡拿了一袋砂糖橘塞給他。
「拿著路上吃。」
「哎,謝謝阿姨。」
呂睿接過橘子,又沖李陽和麗芙揮了揮手。
「嫂子再見,陽子再見,叔叔再見。」
他最後那句「叔叔再見「喊得格外響亮。
李守業從陽台那邊走過來,「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呂睿開門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
冷空氣被隔絕在外面,客廳里又恢復了暖氣的溫度。
...
兩點整。
四個人出門。
樓道里還殘留著昨晚春聯的紅,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點舊了。
電梯裡,鄭曉月站在最前面,李守業站在她旁邊。
李陽和麗芙站在後面。
電梯往下降的時候,鄭曉月忽然開口。
「麗芙,你姥姥家在濱城那邊,挺偏的地方,巷子比較窄,車開不進去,所以得走一段路。」
「嗯。」
麗芙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大概走十分鐘左右,不遠。」
「好。」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外面的陽光比室內亮了很多,晃得人眼睛發酸。
麗芙眯了眯眼,跟在李陽後面走了出去。
一家人出行,開上了麗芙送給李陽的那輛邁巴赫。
當然了...
開車的任務,交給了許久未曾上岸的老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