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駛出小區,匯入主路。
窗外是青城的老城區方向,沿途的建築從新城區的高樓逐漸變成了老式的居民樓和沿街商鋪。
路邊的積雪已經被環衛工人清理了大半,只剩下一些背陰的角落裡還殘留著白色的痕跡。
麗芙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
她的表情很安靜,像是某種介於好奇和期待之間的狀態。
鄭曉月坐在副駕駛,偶爾回頭和她說幾句話:
「那邊有個老菜市場,以前你姥爺總去那兒買菜。」
「嗯。」
「你姥爺人挺好的,就是有點話多,你別嫌他煩。」
「不會。」
麗芙搖了搖頭。
「我...喜歡聽。」
鄭曉月笑了一聲。
「那正好,你姥爺就喜歡有人聽他說話。」
漸漸的...
車子使出市區,在高速上跑了一段,在濱城附近下了車。
周圍的建築又漸漸密集了起來。
車子最終在一個拐角處停下。
前面是一條老巷子,車子確實開不進去。
四個人下車。
巷子不寬,兩邊是老式的磚牆,牆根下長著一些枯黃的雜草。
腳下是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走了大約七八分鐘,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出現在眼前。
門楣上掛著一對紅燈籠,是那種老式的、裡面點著蠟燭的款式。
燈籠的穗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在陽光下投下細碎的影子。
鄭曉月上前敲門。
三下,節奏很均勻。
門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是門閂被撥開的聲響。
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看見鄭曉月,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哎呀,來了來了!」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門被完全推開,一個滿頭銀髮的老人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腳上是一雙老式的布鞋,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矍鑠,完全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姥爺。」
李陽叫了一聲。
「哎,陽子來了!」
老人笑呵呵地應著,目光卻已經越過李陽,落在了他身後的麗芙身上。
眼睛眯了起來,帶著幾分打量。
「這就是那個...」
「嗯。」
鄭曉月點了點頭。
老人上下打量了麗芙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好好好,進來進來,別在門口站著。」
他側身讓開,招呼大家進門。
李陽走在最後,進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裡的陽光正好,把青石板路照得發亮。
他轉過頭,跟上大家的腳步,走進了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但院子裡已經傳來了姥爺洪亮的聲音。
「來來來,坐坐坐!剛泡的茶,正山小種,嘗嘗!」
還有鄭曉月的笑聲。
「爸,您小點聲,鄰居都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我高興!」
...
院子裡,陽光正好。
陽光從頭頂的葡萄架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地的光斑,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微微晃動著。
葡萄藤早就枯了,只剩灰褐色的老蔓纏在木架上,像一張乾涸的血管網。
但架子下面掛了兩盞紅燈籠,是那種老式的紙燈籠,被風一吹,晃晃悠悠地轉著。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靠牆根擺著幾盆冬青,葉子油綠油綠的,跟周圍的枯枝敗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牆角有一口水缸,缸沿上刻著幾道舊痕,裡面養著幾尾紅色的金魚,正慢悠悠地游來游去。
姥爺走在最前面,腳步帶風,完全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來來來,這邊這邊,茶都泡好了。」
他一邊招呼著,一邊推開正房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像是某種古老的問候。
鄭曉月跟在後面,回頭沖麗芙招了招手。
「進來吧,外面冷。」
麗芙點了點頭,邁過門檻的時候微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青石板地面被擦得發亮,她那雙白色運動鞋踩上去顯得格外突兀。
正房的布局是典型的北方老式格局。
一明兩暗,中間是堂屋,擺著一張八仙桌和幾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畫的是松鶴延年。
兩側是臥室,門帘用的是那種厚實的棉布帘子,顏色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
姥爺已經張羅著往桌上擺茶具了。
一套紫砂壺,被他用熱水燙過一遍,壺身泛著溫潤的光澤。
旁邊擺著四個茶杯,是那種最普通的白瓷杯,杯壁上印著紅色的雙喜字。
「坐坐坐,別站著。」
他一邊倒茶一邊招呼,目光卻不時地往麗芙那邊飄。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打量,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滿意。
麗芙坐在鄭曉月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有些拘謹。
茶杯就擺在她手邊,但她沒有去端,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桌上那套紫砂壺上。
李陽在她對面坐下,順手把茶杯往她那邊推了推。
「喝點,熱的。」
她這才伸手端起杯子,低頭抿了一小口。
正山小種的香氣在口腔里散開,溫暖的,醇厚的,跟昨天鄭曉月泡的那些茶不太一樣。
姥爺在她對面坐定,雙手捧著茶杯,眯著眼打量了她好一會兒。
突然笑了。
「這丫頭,長得真精神。」
麗芙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她不太確定該怎麼回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像你媽年輕時候。」
姥爺又補了一句,目光轉向鄭曉月。
鄭曉月笑了:
「爸,您這話說得,我跟人家媽媽也沒見過啊。」
「沒見過也能看出來,都是一個模子刻的。」
姥爺擺了擺手,語氣篤定。
李守業在一旁找了張椅子坐下,端著茶杯沒說話,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他沒有參與這段對話,只是安靜地喝著茶,偶爾抬頭看一眼周圍的環境。
這間老宅他來過很多次了,但每次來都覺得很陌生。
或者說,是時間在這裡留下的痕跡太重。
牆上的中堂畫已經換過好幾茬了。
最早的那幅他記得是山水,後來換成了松鶴延年,再後來又換過一幅花開富貴。
但八仙桌還是那張八仙桌,太師椅也還是那幾把太師椅。
有些東西變了,有些東西沒變。
姥爺已經開始了他的「例行節目」。
拉著鄭曉月問這問那,從工作聊到生活,從生活聊到李陽的學業,再從李陽的學業聊到麗芙。
「語言不通吧?「
他問麗芙,但目光卻是看著李陽。
「還好。」李陽替她回答,
「她的中文水平很厲害的。」
「哦?「
姥爺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傾,
「會說多少?「
麗芙抿了抿嘴唇,聲音很輕。
「會...一點吧。」
「呵呵呵,來,說兩句聽聽。」
姥爺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一臉期待。
麗芙有點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場面,抿著唇,低著頭想了想。
然後用一種略顯生硬但認真的語氣開口:
「新年...快樂。」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祝您...身體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