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愣了一秒,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洪亮得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好好好!這中文說得,比我那老夥計的洋學生強多了!」
他拍了拍桌子,一臉的欣慰。
麗芙被這反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耳尖又紅了。
李陽在旁邊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鄭曉月從包里掏出幾樣東西擺在桌上。
兩條中華煙,一瓶茅台,還有一盒鐵觀音。
「爸,這是守業帶回來的。」
姥爺的目光落在那瓶茅台上,眼睛更亮了。
「喲,守業還記著我這老頭子。」
李守業放下茶杯,微微點頭。
「記著。」
兩個字,簡潔得像電報。
但姥爺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交流方式,毫不在意地收下了東西。
「中午在家吃,我已經讓你張嬸子過來幫忙了。」
鄭曉月說:「不用這麼麻煩。」
「麻煩什麼,過年人多熱鬧。」
姥爺站起身,往廚房方向走。
「你們坐著,我去催催菜。」
他的腳步很快,棉襖的下擺隨著走動微微飄起來。
院子裡傳來他和張嬸子說話的聲音,中氣十足,隔著一道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李陽靠在椅背上,環顧四周。
老宅的每個角落都透著歲月的痕跡。堂屋的屋頂是木樑結構的,被煙火熏得發黑,掛著幾串早已干透的辣椒和蒜頭。
窗欞是那種老式的格狀窗,糊著一層薄薄的白紙,透進來的光線柔和而溫暖。
牆上掛著一本老黃曆,翻到今天的日期,上面用毛筆寫著「宜祭祀,祈福「。
李陽的目光在那本黃曆上停了一瞬。
去年過年的時候,這本黃曆還翻在一月十幾號的頁面。
時間過得真快。
麗芙的視線也落在那本黃曆上,但她的注意力似乎更集中在黃曆旁邊掛著的那一排老照片上。
照片大小不一,有的是黑白的,有的是彩色的,被裝在各式各樣的相框裡,沿著牆面一字排開。
最中間的那張,是一個年輕女人的黑白照片。
女人穿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列寧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那是鄭曉月年輕時候的樣子。
或者說,那是她姥姥年輕時候的樣子。
麗芙看著那張照片,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鄭曉月。
眉眼之間,確實有幾分相似。
她不知道該不該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看著。
鄭曉月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我媽。」
麗芙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鄭曉月的聲音很平靜,但李陽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某種不同的東西。
那不是傷感。
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廚房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夾雜著姥爺和張嬸子說話的聲音。
菜香開始從門縫裡飄進來,瀰漫在堂屋的每一個角落。
麗芙的鼻子動了動。
然後她低下頭,又抿了一口茶。
茶已經不燙了,但入口還是溫熱的。
這種溫度讓人覺得安心。
院子裡,那兩盞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著,穗子掃過青石板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陽光從葡萄架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有貓叫了一聲,從牆根下的某個角落傳來。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大概是那隻貓從牆根下鑽了出來。
麗芙循聲望去。
一隻橘色的老貓正從院子角落裡走出來,步態從容,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它的毛色在陽光下泛著暖橘色的光澤,肚子圓滾滾的,顯然是被人餵得很好。
它走到窗台邊上,蹲下來,用爪子洗了洗臉,然後抬頭看向堂屋的方向。
冰藍色的眼睛,和麗芙的眼睛在某個角度看起來有幾分相似。
麗芙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但很清晰。
李陽注意到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沒關係。
反正在這裡,有的是時間。
橘貓從牆根下的陰影里踱出來,步態從容得像是這片院子的真正主人。
它在窗台邊蹲下身,舔了舔爪子,琥珀色的眼睛眯成兩道縫,懶洋洋地打量著堂屋裡的人影。
麗芙盯著那隻貓看了好一會兒。
橘色的毛髮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暖意,肚子圓滾滾地垂著,一看就是被精心餵養過的。
她下意識地把手從茶杯上挪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蜷了蜷。
「那是花花。」
姥爺不知什麼時候從廚房出來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蜜橘。
看見麗芙盯著貓看,笑著把橘子放到她面前,
「養了十一年了,老傢伙了。」
花花聽見自己的名字,耳朵動了動,卻沒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窗台上的灰塵。
鄭曉月從正房裡探出頭:
「爸,菜好了沒?「
「好了好了,這就端。」
姥爺應了一聲,又看了麗芙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溫和與審視,
「這孩子,性子倒安靜。」
不是疑問,是陳述。
說完他便轉身往廚房走去,腳步帶風,棉襖下擺微微飄動。
堂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麗芙伸手拿了一瓣蜜橘,低頭剝著,動作很慢,指尖沾上了些許汁水。
她沒有吃,只是把剝好的橘子瓣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邊緣,像是在做某種需要耐心的手工。
李陽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
院子的另一頭,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張嬸子端著兩盤菜從廚房出來,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聲音爽利得不像六十多歲的人。
她把菜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擺,又轉身回去端下一趟。
李陽站起身,主動迎上去:
「張嬸子,我幫您。」
「不用不用,你坐著!」
張嬸連聲推辭,但李陽已經接過了她手裡的托盤。
托盤上是剛出鍋的糖醋鯉魚,醬汁還在冒著熱氣,魚身上的刀花炸得金黃酥脆。
「這孩子,真懂事。」
張嬸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李陽的背影感嘆了一句,然後目光一轉,落在沙發上的麗芙身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多看了兩眼,眼神裡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