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子的目光在麗芙身上停留了約莫兩秒。
不算長,但足夠讓人察覺。
她很快收回視線,轉身朝廚房方向走去,腳步利落,圍裙帶子在身後甩出一道弧線。
麗芙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她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指尖沾著的汁水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但她沒有抬頭,只是把最後一瓣橘子碼進碟子裡,碼得很整齊。
八仙桌上的菜陸續上齊了。
糖醋鯉魚擺在正中央,魚頭朝向姥爺的位置...
據說是規矩。
旁邊是紅燒肘子,蒜蓉粉絲蒸蝦,干煸豆角,一盆酸菜燉粉條,還有一大碗蛋花湯。
張嬸子最後端上來的是一盤自己醃的臘八蒜,青翠的蒜瓣泡在透明的醋汁里,泛著瑩潤的光澤。
「來來來,都坐下吃。」
姥爺招呼著,自己先在主位落座,順手把面前的酒杯擺正。
鄭曉月幫忙擺碗筷,李陽給每個人倒了飲料。
當然了,他和麗芙喝的是橙汁,李守業和姥爺面前各擺了一小杯白酒。
那瓶茅台被姥爺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但只倒了淺淺一層在兩個小杯里,琥珀色的液體在白瓷杯里微微晃動。
「大過年的,不多喝。」
姥爺端起杯子,沖李守業揚了揚下巴。
李守業端起杯子,沒說什麼話,只是微微頷首。
兩隻杯子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然後各自抿了一口。
麗芙坐在李陽旁邊,面前的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她沒有急著動筷子,而是等姥爺先夾了第一筷,才跟著動了。
她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挪威人吃魚大多是煙燻或者生食,對這種中式的糖醋做法不算熟悉,但並不難吃。
李陽注意到她咀嚼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大概是在適應這種陌生的口味。
「辣嗎?」
他壓低聲音問。
麗芙搖了搖頭。
「酸的。」
她說。
聲音很輕,但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李陽給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蒸蝦。
「這個不酸。」
麗芙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蝦,猶豫了一下,然後用筷子笨拙地剝了起來。
她的筷子用得不算好,蝦殼被她戳了好幾下才剝開一塊。
張嬸子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笑著走過來:
「來,丫頭,嬸子幫你剝。」
她沒等麗芙反應,已經熟練地從她碗裡把蝦拿了過去,三兩下剝得乾乾淨淨,放回她碗裡。
麗芙抬起頭,看著張嬸子。
她的中文水平足以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謝...謝。」
張嬸子擺擺手,爽利地笑了。
「謝啥呀,你是我家陽子的朋友,就是自家人。」
說完,她轉身又回廚房忙去了。
姥爺在旁邊聽見了,眯起眼笑著看張嬸子的背影,搖了搖頭。
「你張嬸子就是這脾氣,風風火火的,嘴快心善。」
他轉向鄭曉月,「你小時候她就這樣,跟你屁股後頭轉,非要給你扎辮子。」
鄭曉月笑了:「爸,您又翻舊帳。」
「翻啥舊帳,實話實說嘛。」
姥爺又抿了一口酒,目光在飯桌上轉了一圈,最後又落在麗芙身上。
他沒有再說什麼出格的話,只是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繼續吃菜。
那種目光李陽很熟悉。
是長輩在審視未來孫媳婦時才有的目光。
不算冒犯,但也談不上完全放鬆。
帶著幾分保留,又有幾分期待。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是隔壁鄰居家的動靜。
幾個小孩在巷子裡追跑打鬧,笑聲尖銳而清脆,中間夾著大人的呵斥聲。
然後是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更大的喧譁。
姥爺皺了皺眉,往窗外看了一眼。
「隔壁老劉家的皮猴子,又在鬧。」
他沒太在意,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但麗芙的視線被吸引到了窗外。
她透過貼著白紙的窗欞往外看,隱約能看見幾個人影在巷子裡晃動。
小孩的哭聲,笑鬧聲,呵斥聲混在一起,隔著一道牆傳過來,顯得有些模糊。
李陽注意到了她的出神。
「怎麼了?」
「外面...」
麗芙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李陽臉上。
「很熱鬧。」
她說。
兩個字,但語氣裡帶著某種李陽能讀懂的東西。
不是羨慕,也不是感傷。
只是陳述。
像是在說,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外面的人都在慶祝什麼。
李陽沒接話,只是給她碗裡又添了一勺蛋花湯。
湯是溫的,入口帶著淡淡的香蔥味。
「陽子。」
姥爺忽然開口。
李陽抬起頭。
「你那個...對象。」
姥爺用的是「對象「這個詞,不是「女朋友「,也不是「外國朋友「。
很直白。
李陽看了一眼鄭曉月。
鄭曉月正在低頭喝湯,表情沒變,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嗯。」
李陽應了一聲。
「怎麼認識的?」
姥爺問得直接,但語氣不算咄咄逼人。
李陽想了想,用最簡潔的方式概括了一下——
「打遊戲認識的。後來才知道是真人,再後來她來中國交換,正好住我們家。」
姥爺聽完後沉默了片刻。
「打遊戲?」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關鍵詞,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現在年輕人,都這麼找對象的?」
李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旁邊的李守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開口了。
「爸。」
他只叫了一聲。
姥爺轉頭看向他。
李守業的語氣很平。
「緣分這東西,不講道理。」
然後就沒再說了。
姥爺看著自己的兒子,愣了一兩秒。
然後忽然笑了。
「行,你小子倒是比我會說話。」
他端起酒杯,沖李守業揚了揚,「喝一個。」
兩隻杯子又碰了一下。
清脆的聲響在堂屋裡迴蕩了一瞬,然後被巷子裡重新響起的笑鬧聲淹沒了。
麗芙坐在旁邊,安靜地把碗裡的蛋花湯喝完。
她沒有完全聽懂剛才那段對話里的每一個字,但有些東西不需要完全聽懂。
比如李守業說的那句「緣分「。
比如姥爺忽然笑出來的那一瞬。
比如李陽給她添湯時手背上微微用力的那一下。
她把這些都收進了眼睛裡。
飯後。
姥爺去裡屋午休了。
老人覺多,這是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