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子幫忙收拾完碗筷,也告辭回家了,臨走前又往麗芙手裡塞了兩塊自己做的米糕,說「拿回去當零嘴「。
堂屋裡安靜下來。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照進來,在八仙桌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柵。
李陽坐在太師椅上,半闔著眼,像是在消化剛才那頓飯。
鄭曉月在裡屋陪姥爺說話,偶爾傳來幾聲低低的交談聲,聽不清內容。
李守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院子裡,正蹲在牆根下逗那隻橘貓。
花花蹲在他面前,尾巴慢慢掃著地面,偶爾發出一聲懶洋洋的「喵「。
一人一貓就這麼對視著,誰也不動。
麗芙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的畫面。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走到李守業身後兩三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李守業沒有回頭,但他顯然察覺到了。
他只是伸手,在花花腦袋上輕輕摸了一下。
花花打了個呵欠,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了麗芙腳邊。
它用腦袋蹭了蹭麗芙的腳踝。
麗芙蹲下身。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花的耳朵。
貓的耳朵是溫熱的,微微抖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它喜歡你。」
李守業開口了。
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麗芙抬起頭。
李守業依然沒有回頭看她,只是看著花花。
過了幾秒,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冷了,進去吧。」
他說完,先一步往堂屋方向走去。
路過麗芙身邊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瞬。
「陽子這孩子...」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心思細,但嘴笨。有些事他不說不代表沒想過。」
說完,他就繼續走了。
麗芙蹲在原地,花花還趴在她腳邊。
她看著李守業走進堂屋的背影,腦子裡慢慢消化著剛才那幾句話。
她聽懂了每一個字。
但更讓她在意的,是說這些話的人本身。
一個全年大部分時間都在海上度過的男人,話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今天他說了兩段話。
一段是在飯桌上替李陽解圍。
一段是剛才,在院子裡,用一種近乎無意的方式,告訴她一些他兒子不會說出口的東西。
麗芙伸手摸了摸花花的背。
貓的毛在掌心下柔軟而溫熱。
「謝謝你。」
她輕聲說。
花花「喵「了一聲,像是在回應。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也往堂屋走去了。
麗芙走進堂屋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已經斜了。
角度變了,從葡萄架縫隙里漏下來的光斑挪到了八仙桌的另一側,正好照在姥爺那本老黃曆上。
「宜祭祀,祈福「幾個字被曬得發白。
李陽還在太師椅上窩著,半闔著眼。
其實沒睡著,就是懶得動彈。
他聽見腳步聲,睜開一隻眼,看了麗芙一眼。
她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深了一點。
李陽沒問發生了什麼。
有些事不需要問。
院子裡,花花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牆根下那個老位置,把自己團成一個橘色的球,尾巴搭在鼻尖上,眯著眼曬太陽。
這種貓生,讓人羨慕。
時間在這種安靜里走得很快。
或者說,是這種安靜讓時間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大約三點半左右,裡屋傳來動靜。
是姥爺醒了。
他推開棉布門帘的時候,頭髮被壓得一邊倒,看起來有幾分滑稽。
但精神頭很好。
「都還在呢?」
他掃了一圈堂屋,確認人沒走,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我還以為你們偷偷跑了。」
「哪能呢。」
鄭曉月從裡屋跟出來,手裡拿著姥爺的茶杯。
「爸,喝口水。」
姥爺接過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兩口,然後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覺睡得,舒坦。」
他走到八仙桌旁坐下,目光又在麗芙身上轉了一圈。
這回沒再說什麼出格的話。
就是看。
很平和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已經確認過的、屬於自家院子的東西。
李陽把這一切收進眼裡。
他知道,那個「保留「的成分,正在一點一點地消融。
姥爺又張羅著泡了一壺茶。
這回不是正山小種,換成了一罐龍井,說是存了十來年的老茶。
「守業你嘗嘗。」
他把第一杯推到李守業面前。
李守業接過去,低頭聞了聞。
「不錯。」
兩個字。
但從李守業嘴裡說出來,這已經算是高度評價了。
姥爺顯然也聽出來了,笑得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縫。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不算快。
幾個人坐在堂屋裡喝茶,偶爾聊幾句。
話題從姥爺最近的身體狀況,聊到鄭曉月單位里的事,又聊到李陽他們下學期的課表。
沒有太多深度。
就是普通的、家人之間那種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但氣氛很好。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一寸一寸地移過去。
從桌面移到地面,又從地面移到牆角。
等光斑快要從院子裡完全消失的時候,鄭曉月站起了身。
「爸,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了。」
「這麼著急?」
姥爺皺了皺眉。
「陽子他姥爺——「
「行行行。」
姥爺擺擺手,但語氣里沒有真的不滿。
「知道你們忙。」
他也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花花從牆根下抬起頭,喵了一聲,像是在問「要走了?」
姥爺沖花花說了一句。
花花打了個呵欠,站起來,慢悠悠地踱到門口,蹲在門檻上。
活像個迎賓。
麗芙看著那隻貓,嘴角又彎了一下。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花花的腦袋。
花花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後扭頭走了。
很高冷。
但尾巴尖在離開的時候輕輕掃了一下麗芙的腳踝。
像是在說「下次再來「。
出門的時候,姥爺送到院門口。
「路上慢點。」
他沖李守業說。
「嗯。」
「陽子,好好照顧人家姑娘。」
他沖李陽說。
「知道。」
「還有——「
他看向麗芙,眯著眼笑。
「丫頭,下次來姥爺給你做紅燒肉。」
麗芙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
巷子裡的光線已經暗了下來。
冬天的日頭短,四點多就開始有暮色了。
青石板路上的積雪又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一家四口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斜斜地疊在一起。
走到巷口的時候,李守業忽然開口了。
「陽子。」
李陽抬頭。
「上車再說。」
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同於平時的分量。
李陽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某種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