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
巷子裡的冷空氣被隔絕在外,車內只有暖風出風口的輕微嗡鳴。
李守業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面的路。
「二月中旬有一趟遠洋。」
他說。
「北歐航線,三個月左右。」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麗芙坐在後排,手放在膝蓋上。
她沒聽懂每一個字,但「遠洋「和「三個月「這兩個詞組,她聽懂了。
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李陽坐在副駕駛,看著前擋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知道了。」
他說。
語氣很平。
李守業側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發動了車子。
引擎聲低沉地響起來,混進巷子外隱約的車流聲里。
車子緩緩駛出巷口,匯入主路。
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青城的新年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回到小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他們上樓的動作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打在朱紅色的春聯上,看起來比白天新了幾分。
進了門,玄關柜上那對小燈籠還亮著,暖融融的光照在地板上。
「回來了——「
李陽說了一句,但沒人在門口等他。
鄭曉月已經鑽進了廚房,說是要把從姥爺家帶回來的剩菜熱一熱。
李守業換了鞋,往陽台走去。
大概是去透氣。
李陽和麗芙站在玄關,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都沒說話。
然後麗芙先動了。
她脫了鞋,趿拉著拖鞋往客廳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李陽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明確的情緒,但李陽讀懂了。
她聽見了。
在車裡的時候,她聽見了那幾句話。
她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陽走過去,從她身後經過的時候,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只一下。
然後鬆開了。
麗芙低下頭,把手收進袖子裡。
她走到沙發邊上,坐下來。
電視還是開著的,放的是某個地方台的春晚重播。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明顯沒在看。
李陽沒有馬上過去。
他走進廚房,幫鄭曉月把熱好的菜端出來。
「我跟你爸說了。」
鄭曉月一邊盛飯一邊說,聲音壓得很低。
「嗯。」
「他也不想的。」
「我知道。」
李陽接過盤子,往餐桌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媽。」
「嗯?」
「沒事。」
他繼續走。
把盤子放在桌上的時候,麗芙已經坐到了她平時的位置。
她的筷子擺得很整齊,但人還是有點出神。
李陽在她對面坐下。
「吃飯了。」
他說。
聲音很正常。
就像平時一樣。
麗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拿起筷子。
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她沒皺眉,但咀嚼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
李守業從陽台進來,洗了手,在主位坐下。
他看了麗芙一眼。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什麼都沒說。
夾了一筷子青菜,安靜地吃了起來。
飯桌上的氣氛不算沉悶,但也不是很活躍。
鄭曉月努力挑起話題,從姥爺家那盆金魚聊到最近菜市場裡的肉價。
李陽配合著應和了幾句。
李守業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
麗芙一直沒怎麼說話。
但她把碗裡的飯吃完了。
還喝了一碗湯。
飯後。
李陽主動去洗碗。
鄭曉月要去,被他攔了回來。
「我來。」
他挽起袖子,打開水龍頭。
水聲嘩啦啦地響起來。
麗芙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碗的背影。
她沒有說話。
也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就那麼站著。
李陽知道她在身後。
他沒回頭。
把碗一個一個地洗乾淨,整齊地碼在瀝水架上。
洗完最後一個碗的時候,他關了水龍頭。
廚房裡突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瀝水架上偶爾滴落的水滴聲。
「二月中旬。」
麗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很輕。
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李陽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
「嗯。」
「三個月。」
「嗯。」
她沒有繼續說。
李陽轉過身。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鄭曉月給她找的那件家居服,袖子有點長,只露出半截手指。
頭髮是松的,搭在肩膀兩側。
臉上的表情...
不是難過。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李陽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還有兩個月呢。」
他說。
「到時候再想怎麼辦。」
麗芙抬起頭,看著他。
然後,她往前走了半步。
半步。
她把額頭抵在李陽的鎖骨上。
很輕。
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李陽沒動。
他把手抬起來,環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擁抱。
只是環著。
讓她知道他在。
廚房裡的暖光打在他們身上。
客廳那邊傳來電視的聲音,鄭曉月不知道在笑什麼。
水龍頭滴答了一聲。
很輕。
但在安靜的廚房裡,聽得很清楚。
過了大概半分鐘,麗芙往後退了半步。
她沒有抬頭。
但李陽看見她的睫毛濕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轉身往客廳走去。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
「李陽。」
「嗯?」
「...沒什麼。」
她繼續走了。
李陽站在廚房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把手揣進口袋裡。
左手碰到了手機。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班級群的消息。
他掏出來,瞥了一眼。
【胡森:明天誰去機場接老胡?】
【劉莽:你不是老胡嗎?】
【胡森:我說的是新學期開學!有沒有人去機場接機!】
【呂睿:你不是說要自駕回來嗎?】
【胡森:車半路拋錨了,拖去修了,我坐飛機】
【呂睿:...行吧,反正我也沒事,幾點的?】
【胡森:下午兩點半落地】
【黃依依:我也去!正好去機場接我媽】
【呂睿:行,那到時候機場見?】
李陽把手機收起來。
新學期。
又要開學了。
他走出廚房,看見麗芙已經窩在沙發上了。
她把自己裹在一條毯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
眼睛看著電視,但明顯沒在看電視。
李陽沒有過去打擾她。
他在另一頭坐下,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
是個紀錄片。
講的是挪威的峽灣。
畫面里,藍綠色的海水在兩岸的雪山之間穿行,光線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把整片海面照得像一塊流動的翡翠。
麗芙的目光被吸引過去了。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李陽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屏幕。
是麗芙的側臉。
她的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那是她在想家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
挪威的冬天,也是這樣的。
雪,陽光,以及一個安靜的、被家人包圍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