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後推了幾天。
青城的新年氣氛還沒散盡，街邊的紅燈籠依舊掛著，小區門口的春聯還新著，但日曆已經翻到了二月初。
開學在即。
李陽這陣子過得挺滋潤的。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打遊戲，偶爾被鄭曉月抓去超市幫忙採購年貨，或者被李守業拉著下兩盤象棋。
麗芙的作息也差不多，只不過她不打遊戲，大部分時間窩在房間裡看書，或者在陽台上發呆。
偶爾李陽路過，會看見她抱著膝蓋坐在飄窗上，視線落在窗外某個不確定的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姿態安靜得像一幅畫。
李陽每次都忍不住多看兩眼，然後被鄭曉月從背後拍一巴掌.
「別老盯著人家看「。
「我沒盯著。」
「你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母子倆的日常拌嘴，麗芙聽不太懂，但每次都會從書頁上方抬起眼來，看他們一眼。
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沒人看見。
除了花花。
哦不對，花花不在。
是除了李陽。
他看見了。
然後被鄭曉月又拍了一巴掌。
二月三號，周六。
距離學校正式開課還有一段時間。
李陽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鬧鐘，是微信消息。
他迷迷糊糊摸過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
赫蓮娜。
備註名是「麗芙她姐「。
消息只有一條：
「今天下午兩點有空麼？我想去你家一趟。」
李陽一下子清醒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翻身坐起來，腦子裡飛速運轉。
赫蓮娜要來做客？
突然間這是要幹什麼...
他翻了一下聊天記錄，發現上一條消息還是一周前的拜年祝福。
也就是說，這位姐是臨時起意。
李陽的第一反應不是緊張，而是——
麗芙知道嗎？
他打開和麗芙的對話框，敲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發了一句：
「你姐下午要來。」
發完之後他盯著對話框，等了大約二十秒。
消息顯示已讀。
但沒有回覆。
又過了大概十秒，隔壁房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是敲門聲。
三下，很輕，但節奏很快。
李陽光著腳去開門。
麗芙站在門口。
頭髮還是亂的，睡衣領口歪了一邊，顯然也是剛醒。
她舉著手機，屏幕上還亮著李陽發的那條消息。
「她說什麼了？」
麗芙的聲音有點緊。
「就說下午兩點想過來看看...」
李陽揉了揉眼睛，
「沒說別的。」
麗芙抿了抿唇。
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像是在等什麼。
過了幾秒，赫蓮娜的消息就發了過來——
「別緊張，就是過去看看你們，順便有件事想跟你們當面聊。」
麗芙把手機屏幕轉向李陽。
李陽看了一遍。
「順便」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自動加了個下劃線。
「有事當面聊」這幾個字，又加了一個。
「你覺得什麼事？」
麗芙問。
她看著李陽的眼神很認真，但裡面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李陽想了想。
「不知道。」
他說，
「但你姐不是那種會沒事跑一趟的人。」
麗芙點了點頭。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回房間去了。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李陽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條門縫。
然後回屋繼續躺著。
但已經睡不著了。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赫蓮娜倒是早就來青城了...
年前，還到他家做過客來著。
但那次主要是為了看看麗芙。
走的時候，她跟李陽單獨聊了幾分鐘。
聊的什麼，李陽記得很清楚。
不是什麼「你要對我妹妹好一點「之類的場面話。
而是一句很直接的問題——
「你打算跟她走到哪一步？」
李陽當時沒猶豫。
「能走多遠走多遠。」
赫蓮娜看了他幾秒。
然後笑了。
那笑容跟麗芙的有幾分相似，但多了幾分閱歷打磨出來的鋒利。
「行。」
她只說了這一個字。
然後就走了。
現在想來，那句「行「或許不只是客套。
李陽翻身拿起手機，給赫蓮娜回了一條：
「收到，姐，要不要我去接你？」
赫蓮娜的回覆很快：
「也可以，來機場接我就行。」
機場？
不愧是Mowi駐華夏的話事人吶...
大過年的還得到處亂跑談業務呢。
李陽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十七。
還有五個多小時。
他深吸一口氣，從床上爬起來。
得收拾一下屋子。
客廳里，鄭曉月正在拖地。
看見李陽蓬頭垢面地衝出來，皺了皺眉。
「幹嘛呢，毛毛躁躁的。」
「媽，麗芙她姐下午來。」
拖把停了。
鄭曉月緩緩轉過頭。
「……誰？」
「赫蓮娜。」
鄭曉月放下拖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的表情變化很微妙。
先是意外，然後是思索，最後定格在一種「我得認真對待「的嚴肅上。
「這次是幾個人過來？住幾天？有沒有什麼忌口的？」
問題一串一串地拋出來。
「就她一個，具體住幾天沒說，至於忌口什麼的...」
李陽撓了撓頭，
「應該是沒有。」
鄭曉月已經在心裡列清單了。
「那今天中午簡單吃點，下午我出去買點菜。人家從挪威來的，不能怠慢。」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記得跟你爸說一聲。」
「知道了。」
李陽應著，去敲李守業的門。
敲了兩下，門開了。
李守業已經穿戴整齊，看起來精神頭不錯。
「赫蓮娜下午到。」
李陽直接說。
李守業點了點頭。
「知道了。」
三個字，跟他平時的風格一模一樣。
但他轉身去泡茶的動作，比平時多了一絲鄭重。
李陽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原來全家最緊張的是他爸。
雖然表面上一點都看不出來。
他走回客廳的時候，麗芙已經換好了衣服。
她站在陽台上，正在打電話。
用的是挪威語，李陽聽不懂。
但從她的語氣和表情來看，這場對話並不輕鬆。
麗芙的眉頭微微蹙著，偶爾「嗯「一聲，偶爾說幾個短句。
說到某處的時候，她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姐。」
「見面再說。」
「好。」
電話掛了。
麗芙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背對著李陽。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細細的金邊。
她沒有馬上轉身。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回過頭來。
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些東西在晃。
像湖面被風拂過，細碎的波紋還沒來得及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