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麼說的?」
李陽問了一下。
麗芙看著他。
「她說...」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有些事,當面聊比較好。」
李陽沒追問。
他走過去,站到她旁邊,也看向窗外。
樓下的花園裡,有幾個小孩在追逐打鬧。
笑聲從下面飄上來,隔著一層樓,聽得不太真切。
「緊張嗎?」
李陽問。
麗芙想了一下。
「有一點。」
「怕什麼?」
「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就是……有點怕。」
李陽沒有馬上接話。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涼涼的,握起來很細。
「不管什麼事。」
他說。
「我都在。」
麗芙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過了幾秒,她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一些。
「嗯。」
一個字。
但分量很重。
下午一點四十五。
李陽開車到了機場。
出發航站樓的國際到達出口,人不算多。
他找了個顯眼的位置站著,手裡舉著個接機牌。
牌子上寫著「赫蓮娜「三個字,用的是毛筆字——是鄭曉月早上臨時寫的。
說是顯得有誠意。
李陽覺得有點丟人。
但他媽的安排,他不敢反駁。
航班準點。
兩點二十五,大屏幕上顯示從巴黎轉機來的航班已經落地。
李陽盯著出口的門,心裡在倒數。
三點整,赫蓮娜的身影出現在人流中。
深灰色的大衣,利落的短髮,一副墨鏡推在頭頂。
行李只有一個登機箱,走路帶風。
她一眼就看見了李陽舉的那個牌子。
遠遠地,嘴角就勾了起來。
走近了,她摘下墨鏡,看了一眼牌子上的毛筆字。
「阿姨寫的?」
「嗯。」
「字不錯。」
她把墨鏡別在衣領上,接過李陽遞來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走吧,車在哪?」
「地下停車場。」
「行。」
她拖著箱子往前走,步伐很快。
李陽跟上。
兩人走到電梯口的時候,赫蓮娜忽然開口了。
「話說...你跟麗芙講我的事情了?」
「是啊...早上告訴她的。」
「她什麼反應?」
「有點緊張。」
赫蓮娜「嗯「了一聲。
電梯到了。
兩人走進去,赫蓮娜按了負一層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說了一句。
「緊張是對的。」
李陽看向她。
赫蓮娜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些東西在沉澱。
「等下到了再說。」
她沒有繼續往下講。
李陽把想問的話咽了回去。
車子駛上高架的時候,赫蓮娜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的風景。
青城的二月初,街道上還殘留著些許年味。
紅燈籠沒摘乾淨,春聯也還新著。
「這邊過年挺熱鬧的。」
她忽然說。
「還行。」
李陽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挪威那邊呢?」
「冷清。」
赫蓮娜說。
「我們家沒什麼過年的習慣,聖誕才是大節。」
她頓了一下。
「不過入鄉隨俗的道理,我們還是懂的...」
「麗芙在你們家這邊過的年...」
李陽「嗯「了一聲。
「她表現怎麼樣?」
赫蓮娜問。
李陽想了一下。
「起碼...還是挺開心的吧。」
赫蓮娜沒有說話。
她轉過頭,繼續看窗外。
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剛才深了一點。
到小區樓下的時候,已經三點半了。
電梯裡,赫蓮娜忽然又開口了。
「李陽。」
「嗯?」
「我等下要說的事,你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她的語氣很平,但有一種不容忽視的認真。
「不管我說什麼,你先別急著回答。」
「跟麗芙商量完再說。」
李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行。」
電梯門開了。
赫蓮娜拖著箱子走在前面。
李陽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家門口。
門沒關嚴,從裡面透出一股飯菜的香味。
鄭曉月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來了嗎?」
「來了,媽。」
李陽推開門。
客廳里,李守業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看見赫蓮娜進來,他放下報紙,站起身。
「來了。」
「叔叔好。」
赫蓮娜微微頷首,禮貌而不失分寸。
「坐坐坐,一路辛苦了。」
李守業招呼著,又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
「曉月,人到了。」
「來了來了——「
鄭曉月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來得及解。
看見赫蓮娜,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哎呀,來了!快坐快坐,路上累不累?」
「還好,阿姨。」
赫蓮娜把行李箱放在玄關,換上了鄭曉月提前準備好的拖鞋。
是那種新的、還沒拆封的、帶著點年味的紅色拖鞋。
「這個顏色……「
「過年嘛,喜慶。」
鄭曉月笑著解釋。
赫蓮娜沒說什麼,換上鞋,走進了客廳。
麗芙站在客廳靠窗的位置。
她換了一件淺色的毛衣,頭髮放下來,搭在肩膀兩側。
看見赫蓮娜,她的嘴唇動了動。
「姐。」
「嗯。」
赫蓮娜走過去,在麗芙面前站定。
姐妹倆對視了一瞬。
然後赫蓮娜伸出手,輕輕理了理麗芙耳邊一縷亂掉的頭髮。
「瘦了。」
她說。
「沒有。」
麗芙說。
「有了。」
赫蓮娜很篤定。
「不過氣色還行。」
她的目光在麗芙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的眼睛上。
「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眼睛亮。」
麗芙沒說話。
但她垂下去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李陽站在一旁,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麗芙生命中的位置,跟赫蓮娜是不同的。
赫蓮娜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人。
是知道她所有底細、所有軟肋、所有脆弱的人。
這種關係,不是他能替代的。
他也不打算替代。
他需要做的,是站在麗芙旁邊,在她需要的時候,握一下她的手。
僅此而已。
飯菜很快就上桌了。
鄭曉月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六個菜一個湯。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干煸四季豆,還有一道赫蓮娜可能吃得慣的番茄炒蛋。
湯是紫菜蛋花湯。
簡單,但每一樣都很用心。
「不知道你吃得慣不慣中餐,就隨便做了點。」
鄭曉月把筷子遞給赫蓮娜。
「阿姨,太客氣了。」
赫蓮娜接過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我吃中餐沒問題。在挪威的時候經常自己下廚。」
「那就好那就好。」
鄭曉月鬆了口氣,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