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伸手輕輕揉了揉瑞哥的腦袋,溫聲說道:「好,瑞哥真乖。院裡那位老婆婆,是你的外祖母嗎?之前怎麼都沒有見過?」
年後他也曾來過二狗哥家幾次,卻從未見過這位老人,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瑞哥點點頭:「嗯,是我親外祖母。娘寫了家書回去,外祖母收到之後,便收拾行囊動身趕來尋我們。一路上風餐露宿,吃了不少苦頭,中途還生了一場大病。險些死掉,因為不知道確切的落腳地址,只能一村一村打聽,直到年前最後幾日,才總算尋到竹溪村。過完元宵節她便回了老家,所以黑娃叔沒見過也不奇怪。這次過來,打算多住些日子,要等爹娘農忙結束,才回去。」
怪不得自己沒見過,整個正月他一趟也沒來過。
黑娃心中感慨萬千,果真應了那句老話:兒行千里母擔憂。老人家一把年紀,為尋女兒一家,歷盡顛簸苦楚,依舊甘之如飴。
他不由得暗自悵然,若是自己爹娘尚在,也會這般疼惜自己,哪怕傾盡一切也在所不辭。
眼底帶著幾分羨慕,緩緩點頭:「要好好孝順外祖母,老人家實在不容易。除了爹娘,這世上最疼你的,非外祖母莫屬。」
瑞哥認真應道:「黑娃叔叔你放心,我定會好好孝敬外祖母。這次要留她多住些日子,也好讓我娘好好盡一份孝心。」
黑娃聞言不由得一怔,才八歲的孩童,竟能說出這般通透懂事的話,實在令人意外。
他笑著附和:「瑞哥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你爹娘有你這樣的兒子,是他們的福氣。」
說話間,二人已來到大門口。
黑娃停下腳步,開口道:「就送到這兒吧。」
話音未落,他便駕著馬車離開了。
待馬車身影漸遠,苗婆婆連忙湊到瑞哥身前,低聲問道:「瑞哥兒,方才那人是誰啊?」
瑞哥小心翼翼攙扶著外祖母,讓她坐在院中的矮凳上,溫聲解釋:「外祖母,方才那位叔叔和我們一樣,都是主家的下人,只是各司其職。他是府里的車夫,平日專隨東家外出奔走辦事。」
瑞哥心底半點不羨慕黑娃的差事。
年前黑娃叔進山趕路時不幸遇狼,險些丟了性命。相較之下,爹娘在村里雖辛苦些,卻無任何危險。
苗婆婆聽聞對方只是個車夫,頓時面露羨慕,感慨道:「那這差事倒是清閒,比你爹娘舒坦多了。主家若是不出門,他整日都能閒著。無事可做,照樣拿工錢。」
老太太先前始終耿耿於懷女兒女婿簽下賣身契一事,總覺得臉上無光、丟人至極。可後來得知,那並非永世為奴的死契,而是來去自由的活契,心中的鬱結才漸漸散去。
尤其是此前住在女兒家的那段日子,徹底顛覆了她對「為人奴僕」的固有認知。
外人眼中,女兒一家身為下人、寄人籬下,可真實光景卻全然不同。
他們無需看人臉色、受人苛待,只需盡心做好分內差事便可。
東家也極少過來,往往十日半月才現身一次。家中米麵糧油一應俱全,從無短缺。
冬日農閒無事,便可隨心休憩,自在度日。每月還能吃上好幾頓精米白面,這般日子,竟比尋常普通百姓的日子還要富足。
也難怪女兒一家不願歸鄉。在這裡無打罵苛責,無饑寒窘迫,月月有月錢可拿,嘴饞了就去鎮上割肉,日子安穩又舒心。
苗婆婆心中暗自唏噓,若非自己年事已高、身子衰敗,怕是連她都想尋份這樣的活計。
瑞哥見外祖母心生羨慕,連忙輕輕搖頭勸解:「外祖母,您可別瞧著清閒。黑娃叔叔為人勤快,即便主家不出門,他也從不肯偷懶。鎮上宅院囤積的所有乾柴,全是他日日進山辛苦砍來的。而且這車夫的差事,實則暗藏兇險。年前臘月二十九,他孤身進山便撞見了野狼,九死一生才撿回一條性命。這般危險的差事,您如今還覺得好嗎?」
「竟這般兇險?」
苗婆婆聞言,臉色驟然一變,心中的艷羨瞬間消散無蹤,連連嘆道:「原來是這樣。如此看來,還是你爹娘的差事安穩。雖辛苦了些,可起碼無性命之憂。是外祖母目光短淺了。」
年後她回鄉小住數月,兩相比較,愈發覺得女兒這邊的日子舒心自在。家中農事剛忙完,便過來了。
另一邊,黑娃駕車離開之時,便將李二狗夫婦下田勞作之事,告訴了自家主子。
陳家旺聽得心生疑竇,微微蹙眉問道:「那老婆婆又是何人?」
看著倒像是熟識之人,若非如此,怎會主動幫著洗衣物。可怎麼從未聽二狗哥提起,他們在芙蓉鎮還有相熟之人。
黑娃據實回話:「奴才方才打聽清楚了,那位老人家是二狗哥的岳母。」
他瞧那老婆婆面容和善、眉眼溫良,一看便是心地善良的老人家,心中卻暗自納悶。
既然如此,為何當初女兒遠走他鄉、入府為仆之時,娘家從未有人尋過,如今日子安穩了,親母反倒前來探望,想來二狗哥媳婦與娘家的關係應該也不大好。
「原來如此。」
陳家旺只說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馬蹄噠噠,車輪轆轆,馬車順著村道,繼續朝著村南緩緩駛去。
眼下正是農忙時節。放眼四野,田間地頭處處皆是勞作的人影。
便是七八歲的稚童,也跟在父母身後幫忙撒種,真真應了那句老話——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田間勞作的漢子望見駛來的馬車,直起腰來,滿臉好奇地眺望:「你快看,怎的有馬車?也不知是來找誰的。」
身旁的婦人白了他一眼,手上的活計未曾停歇,隨口道:「管那麼多作甚?定然不是尋我們的,趕緊幹活,爭取今日種完。」
漢子一邊俯身播種,一邊滿心不忿地低聲嘟囔:「急什麼。春耕關乎一年收成,半點馬虎不得。我還不知道你的心思?無非是想著早些幹完,回娘家幫你爹娘春耕。他家那般富足,盡可以僱人勞作,何須次次使喚你回去白出力?」
婦人一聽頓時心生不悅,當即反駁:「那是我娘家,他們有錢是他們的本事,與我何干?身為女兒,回去搭把手又有什麼不妥?」
漢子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執拗:「你也知曉他家富貴與你無關,那便該守好本分。放著自家地頭的活計不做,偏要去娘家白幫忙。你要記著,嫁入我家,婆家才是你的根,先顧好自己的小家,才是頭等大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低聲爭執不休,田間的勞作聲、爭執聲,混雜在春日田野的清風裡。
不過須臾,就圍過來四五個勸架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