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低聲道:「老爺,前頭有人吵起來了。」
心中暗道,來的早不如來的巧,沒想到來地里找個人,竟還遇到了熱鬧。
「無妨,徑直過去便是。」
鄉下鄰里拌嘴本是常事,陳家旺起初並未放在心上。
可下一瞬,就聽見婦人拔高了嗓門:「你就是個窩囊廢,若是有陳家旺一半本事,咱們家何至於過得這般緊巴,我回娘家幫忙幹活,還不是想著真遇上難處時,能有個人出手相幫……」
陳家旺沒料到,吃瓜竟吃到了自己頭上,不由得皺了皺眉。
但人家也沒說別的,自己又不能去找對方理論,只當沒聽見。
黑娃在一旁打趣:「老爺,您如今都成村里人的榜樣了。」
整個竹溪村,屬陳家旺他們家日子最富有。不拿他作比較才怪。
陳家旺沒有接話,只示意黑娃繼續趕車。
馬車剛行至人群邊,有人一眼認出黑娃,立時猜到車中坐著的,便是從前他們瞧不上的陳家旺。眾人紛紛圍上來打招呼、套近乎。
大家心裡各有小九九,有的想給對方留個好印象,日後自家孩子能去陳家鋪子裡做工。
有的是家中兒子到了娶妻的年紀,卻因拿不出彩禮,相親接連失敗。
便想著同陳家旺套套近乎,看能否借點銀子,幫忙度過難關,反正他家有錢,也不差這三瓜兩棗。
鎮上雖也有別家招工,可到底不如在同村人開的鋪子裡做事,更讓人放心,至少不會挨打受罵。
陳家旺只得掀簾下車,一一應答,免得落個有了銀錢就輕視鄉鄰的閒話。
一位大娘笑著上前:「家旺啊,聽說你如今開了三間鋪子,還缺人手不?我家寶柱能幹踏實,就是嘴笨不善言辭。你看能不能去你家鋪子做事,工錢你看著給,只要提供一日三餐就行。」
俗話說得好,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她家五個兒子、兩個女兒,正都是飯量暴漲的時候,日子實在撐得艱難。能尋一份管吃管住的安穩差事,早成了她心頭最大的一樁心事。
陳家旺溫和一笑:「李大娘,實在對不住,鋪子裡眼下人手充足,暫時不招人。往後若是缺人,我一定優先想著寶柱。」
大娘臉上掠過一絲失望,卻還是點頭應下:「好,日後要是缺人手,記得知會大娘一聲。我家寶柱就是性子悶不愛說話,幹活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心底藏著話沒說出口:這半大的小子飯量驚人,一個人能頂兩個人吃,一頓不下四大碗根本填不飽肚子。
一兩碗只能墊墊肚子。家裡實在供養吃力,若是能出去做工,一來省下家裡口糧,二來還能掙份工錢,可謂一舉兩得。
陳家旺點頭:「好,我記下了。若無別的事,我們便先走了。」
大娘連忙應道:「好好,你忙你的,大娘就是隨口問問。」
不遠處田地里勞作的趙桃花一抬眼,望見朝這邊而來的馬車。
「當家的,你看那馬車是不是眼熟?像不像東家的?趕車的那人,是不是黑娃?」
李二狗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點了點頭:「看著像是。東家這時候過來,難不成是查我們有沒有偷懶,耽誤春耕?」
趙桃花輕笑一聲:「你想多了,東家哪裡會為這點小事專程過來。依我猜,怕是另有要事。」
東家平日裡無事不回村,今日特意到田裡尋他們,定然不是小事。
李二狗聽罷:「那我上前迎一迎。」
心裡暗自忐忑,琢磨東家找自己,莫不是哪裡做得不好。
黑娃開口道:「老爺,二狗哥朝這邊過來了,想來是認出咱們了。」
陳家旺撩開車簾望過去,果然,李二狗離馬車已不足兩丈遠。
不多時,李二狗走到馬車跟前,笑著招呼:「真是黑娃,還是你嫂子眼尖,我都沒認出來。」
他抬眼望向馬車車廂,恭敬問道:「東家,您今日過來,可是有要事吩咐?」
話音剛落,陳家旺便掀簾下車,神色從容,語氣平和:「也沒什麼事。就是最近幾日打算搬家,一時半會怕是回不來,過來跟你道個別。」
「搬走?」
李二狗滿臉錯愕,心頭滿是不解。東家在鎮上安家立業,鋪子紅火、日子安穩,好好的怎麼突然要搬走?
陳家旺唇角噙著淡淡笑意,溫聲解釋:「我與夫人打算舉家搬去縣城。往後村里這些田產,便勞煩你們夫妻多費心照看。若是遇上難處,只管去鎮上餃子館找大壯便是。」
李二狗瞬間瞭然。
縣城的繁華遠非小鎮可比,東家如今家業興旺,搬去縣城也是情理之中。換做是他,如此富足,自然也想讓家人過更好的生活。
他當即鄭重應下:「東家放心,我和桃花一定盡心打理好田地,絕不出半點差錯。」
陳家旺目光掃過兩位兄長的地塊,田裡空空蕩蕩,半個人影也沒有。
種田雖掙不得大富大貴,卻是農戶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此關鍵時節,二人竟沒有在田裡忙乎,莫不是日子好過了,已經看不上田裡這點產出。
「既如此,我便不多留了,待會還要進山一趟,你們忙吧!」
陳家旺此刻並不知曉,大哥並非瞧不上那點產出,而是山上那片荒地離家較遠,打算先把那處種完,再回村南。
至於二哥,卻是實打實的沒有下田。前幾日春雨連綿,他不慎淋了雨,驟然發起高熱,服藥過後依舊頭暈乏力,只能在家臥床靜養。
這四月末的天氣最是反覆無常,短短時日便落了兩場大雨,路上到處都是水窪,好幾日才徹底干透,行走一步便是滿腳黃泥,著實惱人。
簡單叮囑幾句後,陳家旺便轉身離開了村南,徑直往山中而去。
看著馬車調轉方向離去,趙桃花滿心疑惑:「東家今日怎麼來去匆匆?以往過來總要歇上片刻,今日倒是奇怪。」可是有啥大事?
李二狗嘆了口氣,隨口回道:「也沒啥大事,東家是特意過來告知一聲,他們一家要搬去縣城定居了。往後村裡有事,直接找大壯小掌柜便可。」
「搬去縣城?」趙桃花雙目圓睜,滿是羨慕,「東家真是本事大,說搬就搬,想來早就在縣城置下宅院了。」
她雖不常去鎮上,卻也知曉主家幾間鋪子生意紅火,每月進項少說也有二百兩,再加上清水村莊子的收成、山上飼養的數百隻家禽,家底厚實著呢!能買下縣城宅院,倒也不足為奇。
「嗯。」李二狗點點頭,「大壯年前就跟我提過一嘴,宅子、莊子,年前似乎就買好了。」
他心中暗自感慨,自己這輩子沒啥大志向,能吃飽穿暖、安穩度日,便已知足。
當初雖是簽的活契,可他早已不想再回原籍。如果可以,他想一輩子都留在這個小山村。
聽岳母講,自他們一家背井離鄉後,老宅那邊就沒消停過,兩房整日為些雞毛蒜皮的瑣事爭吵不休。也正因他們不再回去,才徹底擺脫了往日被人當做牛馬使喚的苦日子。
正兀自出神,肩頭忽然被拍了一下。
趙桃花嗔怪地拍了他一把:「發什麼呆?喊你好幾聲都不搭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