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雖依舊無法理解黃大夫的這種無私的行為，卻打心底敬重、認可他的做法。
主僕二人在藥田轉了一圈，確認長勢不錯，方才轉身離去。
另一邊，茶林里的喬安抬手拭去額間汗珠，忽然望見兩道人影緩步而來。定睛一看，竟是東家與黑娃，當即出聲：「爹，東家來了。」
東家名下還有兩處偌大莊子，按理此刻該在田間忙著春耕才對，怎會抽空來山中。
喬叔手上培土的動作驟然一頓，連忙問道：「在哪兒？」
順著兒子目光望去，果然見陳家旺與黑娃朝這邊走來。他當即放下手中鐵鍬，快步上前相迎：「東家，今日怎得有空上山？」
一旁的喬欣聽見兄長話語，心頭一動，急忙轉頭張望。就見黑娃正悄悄朝自己招手，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緋紅。
她暗自嗔怪，這人真是憨傻，東家就在跟前，也不知收斂幾分。
陳家旺笑著回道：「莊子那邊的事剛忙完，便過來瞧瞧，茶苗栽種的進度如何了。」
他抬目遠眺，心中感慨萬千。去年秋日來時，此地不過孤零零十二棵茶樹，周遭滿地荒草、一片荒蕪。
可如今放眼望去，整片坡地盡數栽滿嫩綠茶苗，僅剩小小一塊空地，約莫再補植一二十株，便能徹底栽滿。
他著實意外，沒想到喬家人竟尋來這麼多茶苗。
心心念念的茶林，終於初具雛形，只是不知這批幼苗能否盡數紮根成活、安穩越冬。
如果成功，若干年以後，這裡便是一片名副其實的茶林。想想就興奮。
喬叔聽東家提過一嘴，打算在荒坡上栽種板栗與核桃樹，此刻便順勢問道：「東家當真在荒坡栽滿了板栗、核桃樹苗？」
他心中暗自讚嘆，這兩樣乾果本就不便宜，若是曬乾加工做成零嘴，市價更是翻倍。
東家心思通透、眼光長遠，此番若是成了，往後便是一筆源源不斷的穩當進項。
陳家旺輕聲應道：「沒錯。由於地勢問題，那片荒坡存不住水，尋常莊稼難養活。板栗、核桃耐旱耐貧瘠，最適合栽種，我便打算試試。」
雖說去年秋天就已找人平整過，他心中依舊沒底，這也是堅持栽種核桃和板栗的主要原因。
還有一事，他沒與任何人講過，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在低語，讓他只管隨心行事，日後定會心想事成。
喬叔聞言連連點頭，隨即疑惑道：「這兩種果樹確實適合荒山栽種，只是要等上許久才能掛果。東家為何不種些糜子、蕎麥、豆類？這些作物耐旱，當年播種當年就能見收益，來得更快。」
陳家旺輕輕搖頭：「這些我都想過了。雜糧產量微薄，辛苦一季也掙不下幾兩銀子，核桃、板栗雖前期無收益，卻是長久營生，果樹壽命長達數十年，一朝掛果，年年都有穩當進項。而且樹苗未成林前，林間空地完全可以套種雜糧，兩不誤。」
喬叔細細思索一番，豁然開朗，由衷讚嘆：「還是東家思慮周全，眼光長遠。」
話音落下，陳家旺話鋒陡然一轉，神色鄭重起來：「喬叔，方才我聽嬸子說，你打算帶著喬安去綠蘿山尋茶苗？」
喬叔沒有隱瞞，老實應道：「正是。這幾日我和安兒踏遍了近處所有山林，搜羅來的茶苗盡數栽下，依舊剩下一小塊空地，實在可惜。我便想著去綠蘿山碰碰運氣，看能否再多尋些茶苗回來。」
「簡直是胡鬧，」陳家旺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幾分慍怒，「綠蘿山有多危險，我記得之前有提過，那地方是你們能隨意涉足的嗎？簡直是拿性命開玩笑！」
見東家動了怒，喬叔急忙解釋：「東家您聽我說……」
陳家旺神色嚴肅，打斷了他的話：「喬叔，茶苗固然重要，卻也不及人命金貴。萬萬不能去冒這個險。若是遇到危險，你讓嬸子和喬欣兩個弱女子，日後怎麼活？你信我一次，現有茶苗盡數栽下便好，空地空著無妨，日後改種其它作物便是。」
他心中暗自思忖，若是喬家父子遇險出事，山上茶林、藥田的農事便無人打理，指望母女二人壓根不可能，到時還要重新添人，實在麻煩。
喬叔知曉東家也是一番好意，連忙認錯：「東家，我知道錯了，您莫生氣，綠蘿山我不去了。」
陳家旺神色稍緩，溫聲勸道：「你最該道歉的不是我，是嬸子。你可知她為此事有多擔心？」
這話一出，喬叔瞬間滿臉愧色。
他先前覺得當年既能從山匪圍困中全身而退，區區野獸不足為懼，滿心只想著補齊茶苗、不浪費土地，卻全然忽略了婆娘的擔憂，著實糊塗。
喬叔像個做錯事的孩童，垂首立在原地，靜靜聽著東家教誨，不敢再言語半句。
另一邊，黑娃早已悄悄挪到一旁，迫不及待把即將搬去縣城的消息，輕聲告知了喬欣。
「什麼？你要搬走？」
喬欣瞬間紅了眼眶，聲音微微發顫：「那我怎麼辦？」
從前一人在鎮上、一人在深山，本就聚少離多，日日忍受相思煎熬，已然夠苦了。
如今他若隨東家遷往縣城，往後還會回來嗎？他們之間的情意，還能繼續嗎？
萬千思緒湧上心頭，心頭酸澀發脹，腦袋嗡嗡作響，難受得幾近窒息。
她死死咬著唇，強忍著眼底濕熱，不肯讓淚水落下，死死守住自己最後一點倔強。
黑娃望著她泛紅的眼尾，連忙溫聲安撫：「你別多想。鎮上這麼多產業，老爺、夫人隔段時日必會回來查帳巡視，作為車夫的我，自然會跟著來回跑，哪裡會不回來？」
可這番話，終究安撫不住喬欣的委屈。淚珠簌簌滾落：「那我呢？你有沒有替我想過？你走了，我該怎麼辦？從前你在鎮上，我們每月尚且能見一面。可若是去了縣城，不再需要你上山送糧送物，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嗎？」
「你別哭啊！」
黑娃心頭一緊，慌忙掏出帕子，溫柔替她拭去臉頰淚水。
他低聲哄道：「我早就說過，這輩子心裡只有你一人，此生絕不食言。日後我去哪裡，便帶你去哪裡。現在，只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看著心上人落淚的模樣，黑娃心口一陣陣發疼。這一刻，他終於懂了世間有情人的執著，懂了為何有人寧肯孤老一生，也絕不將就度日。
喬欣微微一怔，含淚抬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黑娃飛快四下望了一眼，見老爺正專心和喬家父子說話，無人留意這邊，便俯身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眼底滿是溫柔寵溺：
「放心吧，我已同老爺稟明心意。兩位主子早就考慮到了我們的事情，已經應允，到時帶你一同去縣城。只是這般一來，你便要遠離爹娘，你可捨得？只要你願意，明年我們便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