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哈利姆-摩薩德的資料
1982年2月那份資料，是尤西帶來的。
不是上次那間咖啡館，是另一個地方，哈利姆自己選的，在的黎波里西邊一個安靜的街區，一棟他知道出入口的樓。他提前到了，把那棟樓走了一遍，選好位置，坐下，等。
尤西來了，還是那件西裝，把一個信封放到桌上，「將軍，你上次做得很好，我們很感激。」
哈利姆沒有接那個感激，「你帶來了什麼。」
「一些你可能想看的東西，不是要求你做什麼，就是讓你看一看。」他把那個信封推過來，「1969年政變前後，很多東西流出去了，我們花了很多年才找到，看完了，你可以還給我，也可以拿走。」
哈利姆把信封拿起來，拆開，取出那幾頁紙，攤開，開始看。
第一頁，是一份資金追蹤記錄，關於1968年的那筆錢，寫得很清楚，條目整齊，有日期，有金額，有中間人的名字，最後有一個來源，箭頭的終點，是馬哈茂德·沙里夫的一個費贊舊部的名字，旁邊注著：經由馬哈茂德將軍私人指令撥付。
哈利姆把那一行看完，沒有動，繼續往下。
第二頁，是一份內部評估，日期是1969年，政變前幾個月，馬哈茂德寫的，標題是
《備選人員評估》，裡面有幾個名字，哈利姆在第三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邊有一段評語，簡短，準確，沒有感情，是那種對一件工具做評估時的寫法，最後一句：此人已被妥善安置，忠誠可期，可用。
「可用。」
就這兩個字，在那頁紙上，在他名字旁邊。
哈利姆把那兩頁整齊地疊好，放回信封，推回去，把手放到桌上。
尤西沒有拿那個信封，「將軍，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哈利姆沒有說話。不是因為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腦子裡正在做的那件事不是說話，是那種你把一件事從頭重新想一遍的那件事，那件事需要時間。
1968年，的黎波里，那筆錢，是那種能壓垮人的數字，他當時欠著，是那種你一個人扛不住的那種重量。他以為有人替他還了，是舊人情。結果那筆錢不是從人情來的，是馬哈茂德讓人替他還的，是馬哈茂德認為他對奧馬爾有用，認為這筆錢花出去、那個人會為奧馬爾工作，那個判斷是準的，那個投資回來了，他工作了二十年，是真實的回來。
他想到了一件具體的事，是九年前，查德那次，他在一個位置指揮，情況很壞，有人說撤，他說不撤，他們贏了，贏完了，馬哈茂德來找他，說他那次判斷很準，說他不是那種在該撐的時候撤的人。那句話他記到了今天，以為那是馬哈茂德認可他這個人—他把那句話收進去了，帶了九年。
今天，那份評估里那兩個字，「可用」，和那句話，是同一件事的兩個版本。
兩個版本說的是同一件事：他有用，他可以用，他可以被用。
他把那兩件事放在一起，看了很長時間。那不是認可他這個人，那是認可他的使用價值。那兩件事，他在今天之前以為是同一件事，今天那兩頁紙把它們分開了，他看見了那個分開，看見了那個縫，那個縫，一直在那裡，只是今天才看見。
馬哈茂德沒有錯，「可用」是準確的，那次查德也是準確的，馬哈茂德對他的判斷從來沒有不準確過，今天那份評估還是準確的，他今天還是可用的，只是被另一邊用了。
問題不在準確不準確。問題在那個縫裡。
他想起第一次見奧馬爾的那天，馬哈茂德帶他去的，那個下午，奧馬爾站著，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的內容他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他記得的是那種被看見的感覺，是那種對方看見了你、認為你是某件事的一部分的感覺，那種感覺他記到了今天。
今天他在想：那次被看見，是真的嗎？
他把信封退回去，站起來，走出那棟樓，走到街上。
外面是的黎波里，他走了很長一段路，步行，一步一步。那兩個字跟著他走，走了很久，還在。
走到一條街邊他停住，那條街兩邊有樹，冬天的樹，葉子少了，枝還在。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把這件事最後想清楚了一遍。
那二十年，是真實的。他把這件事想清楚一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那個咖啡館，今天第二次。那二十年，他做的那些事，費贊，班加西，查德，南線，那些事是真實的，不會因為1968年那筆錢變成另一件事。設計出來的是他進門的那一步，進了門之後，是他自己走的，那些事是他的。
但那兩件事放在一起，是一件事。進門的方式，和進了門之後的事，放在一起，不能分開看。
他轉身，往回走。背是直的，步子踏實，是他走了很多年的那種走法。
回到那間辦公室，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坐著。明天他還是會坐到這把椅子上，還是會處理那些文件，還是會開那些會，一切照舊。只是帶著那兩個字，和昨天不一樣。
「可用。」那兩個字，他知道它們的準確，知道那個準確是比侮辱更難消化的東西，是那種準確到讓你無處辯駁的東西。
他在黑暗裡，把那件事放在那裡，不推開，不收進去，就放在那裡。
塔里克明天下午要來，說要讓他看一個結構優化的報告。那件事是真實的，明天那個下午是真實的，那孩子會來。他把這件事放進去，壓在那兩個字旁邊，那兩件事都在，都是真實的。那孩子會來，他會在這裡，那件事，就是這樣，明天來了，他在，就是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