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巧兒:爹!
這話叫平兒在一旁聽著,簡直如坐針氈,總以為有些不妥,更怕叫旁人聽了去,便悄悄出了裡間,到外頭把著門兒。
裡頭倆人也都不管她,王晏便看著鳳姐兒,認真道:「可真要我取?」
鳳姐兒忍不住又輕輕踹他一腳:「叫你取就取!我不過聽聽罷了,難道就一定要用?再廢話,還要我拿銀子請你不成?」
王晏便搖搖頭:「姐姐既這般說,我這裡倒真有一個,不如就叫「巧兒」如何?諸事逢巧,遇難成祥,正合她這生日。」
鳳姐兒起初不過隨口一說,原本也只作趣,並不一定當真的,不想聽了這名字,竟漸漸品出些意味來,十分喜歡。
滿意地看著王晏,贊道:「這名字聽著雖簡單,倒真有些返璞歸真的意思在裡頭。
到底是讀了許多書的,換作是我,倒真想不起來這字。
我記著了,等我回頭與你璉二哥商量商量再說。
到時我只說是我想的,你可記著別給我說漏了去。」
王晏自無不可,也不同鳳姐兒去搶這「功勞」,只隨意一點頭。
鳳姐兒便愈發得高興,將那小丫頭抱著,低聲將「巧兒」這名字念了兩遍。
不想這小丫頭竟果真對這名字有些反應,眼睛四處看看,忽然便朝著鳳姐兒喊了一聲「娘」。
鳳姐兒起先一怔,愈發覺得這名字果真適合。
更因這丫頭雖正牙牙學語,到底說不大清楚,不想這一回倒是念的字正腔圓,叫鳳姐兒大喜過望,幾乎流下淚來。
只是還沒等她說話,又見這小丫頭把頭一偏,細胳膊往王晏這裡伸了伸,巧嘴一張,也乾脆利落地喊了一聲:「爹!」
這一聲來得突然,鳳姐兒當即一句話梗在喉嚨里,嗆得連連咳嗽不止。
面上都染了些酡紅,可見是咳得狠了。
滿腔的喜悅中一時竟生出些尷尬來。
連鳳姐這般伶牙俐齒的,都覺得舌頭好像打了結。
那丫頭喚了兩聲,便也只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望,不再有什麼言語,一時叫屋子裡顯得十分安靜。
王晏也呆了一呆,忙作無事的笑道:「可見這丫頭是想著璉二哥了,倒不忘惦記她老子。」
鳳姐兒這才忙接著話道:「可不是說的,才不過會說幾個詞,只怕什麼意思都還弄不清楚呢,總不過是童言無忌罷了。
虧得你璉二哥平日裡教她喊,她再不張口的,今兒倒開了竅了...」
話說了一半,又覺得不對,趕緊住了口,平日裡姐弟兩個談笑打鬧都是慣了的,此時空氣里卻愈發顯得尷尬。
王晏也不好多留了,又隨便言語幾句,便起身落荒而逃,再往梨香院中過了一遭,同薛王氏客氣一回,又跟寶釵說了幾句話,便回住處去。
平兒等他走了,才掀開帘子進來。
方才這小丫頭那一聲喊,倒叫她也聽著。
此時看了看鳳姐兒,便扯了扯嘴角,強笑道:「奶奶不必往心裡去,大姐兒這會子能知道什麼,不過是二爺來瞧她幾回,叫她看著熟悉罷了。」
鳳姐兒面上殘紅未褪,卻瞪她一眼:「去!這話還用你說,我有什麼好往心裡去的?」
一時又惱道:「還不是怪她老子,成日裡的不著家,連自己閨女都認不得他了...你說,巧兒」
這個名字,到底好不好呢?」
平兒便試探著道:「二爺如今是進士,學問又深,大姐兒又是他外甥女,他親口取的名字,豈有不好的...
只是若拿來做個玩笑便罷了,果真要用,是不是有些不大合適?叫璉二爺聽說了去,怕多半是不高興的。」
鳳姐兒抱著閨女,起身來回踱步,心中也有些猶豫。
只是又念著這小丫頭方才那一聲娘,到底是捨不得這好名字,咬咬牙下了決心:「管他有個高興不高興的,總歸璉二他也取不出什麼好名字來。
如今難得有一個合心意的,反倒棄之不用不成?」
又將這小丫頭貼在面上,眼神裡帶著尋常難見的柔和,輕聲道:「我只盼她一生平安,只要對這丫頭有好處,我也顧不得許多。
反正過上一陣子,只說是我自己想的就是了,也不怕人戳破。」
王晏才離了西府,不久賈珍也出了城,卻非為著王晏什麼事情,而是撥馬一路行了三十里,至山上一處道觀,名作「玄真觀」。
上一任東府之主,也即賈珍的父親賈敬,便在此出家修道。
要說起來,這賈敬曾也是兩府里難得的人才,甚至考取過進士功名。
雖只在二甲裡頭,仗著祖上功名遺澤,前景也真不比什麼尋常一甲來得差了。
如此大好前程,偏偏趕在景熙皇帝登基之前出了家,一頭扎進玄真觀裡頭說要修道,連著功名爵祿全都扔了個乾淨。
為了這事,當年險些都要把賈母氣死。
畢竟賈敬這一出家,爵位落到賈珍頭上,又平白降了一等,豈不是白丟了許多富貴。
但賈敬也不管這些,自上了山,十幾年間等閒便再不往山下去,府里的事也一概不論。
只是雖然如此,縱是一心修道,到底黃紙硃筆,丹砂鉛汞還得寧國府里供著。
況且孝道為上,賈珍也不能真就把他這個老子給忘了,因而每月里總要上一次山來拜見賈敬,看看可有什麼短少。
待賈珍隨著道童入內,便見上房裡頭坐著一個老道士。
面頰消瘦,長發披散,身上披著件紫色道袍。
乍一看倒真有些仙風道骨,只是面上倒有些青黑之色,看著便不大好。
面前放著一個大煉丹爐,熱浪滾滾,一副潛心煉丹,不問外事的樣子。
賈珍倒沒管這些,只是跪著磕了個頭,道:「兒子來給老爺請安,老爺氣色更佳,修為愈深,叫兒子實在歡喜,但不知老爺可有什麼吩咐。」
賈敬聽見動靜,才睜開眼來,卻見雙目隱隱赤紅,便將那股子仙風道骨的風範給毀了乾淨。
賈珍便抬頭笑道:「雖是老爺仙法廣大,只是兒子這一片孝心,也不能不問。
況且再不久是老爺的生兒,兒子也想請老爺下山,好歹慶賀一回。」
賈敬便從喉嚨里「嗬」了一聲,手上擺了下拂塵:「我在這山上清淨的好好的,你們偏要拿這些俗事來擾我,不過是借著由頭吃酒罷了。
都隨你們自己,也不必非叫我去受你們磕頭,白白損了我的修行。
你們這些人,既無能耐,便少些折騰便是,鬧得亂鬨鬨的,反倒惹人生厭。」
賈珍唯唯應諾,只辯解道:「府上本沒什麼事情,也只前不久倒有個王家的兄弟,自金陵上來,考取了個會元,昨兒殿試放榜,又是探花,因而才有些熱鬧,平日裡也並不敢如何張揚。」
賈敬自己畢竟也曾是進士,知道科舉不易,倒不曾料到四大家族裡頭還有這樣的晚輩,一時也來了些興趣,問道:「王家的?叫什麼名字,難道是王子升的兒子?是叫王仁的那個?」
賈珍忙道:「倒不是他,是叫王晏,算做三房的。」
他本也是隨口一說,不想賈敬聞言,竟怔了一怔,猛地瞪大眼睛,站起身來,連煉丹的事也顧不得了,走到賈珍跟前,緊緊把他盯著,喝問道:「休要誆我!王家三房分明死絕,如何還敢有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