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後的東海酒店,早已沒了當年的氣派。
經濟危機加上人類清除,這家老牌酒店已經被時代甩在後面。
裝修還是十二年前的樣子,沒再翻新過,如今整棟樓空蕩蕩的,半個人影也看不到。
肖嶼按照電話里的指引,乘坐電梯來到三樓。
走廊兩側的壁燈滅了一半,剩下的那幾盞忽明忽暗,當年阿卡西發布會的那個會議廳就在走廊盡頭。
他走過去,推開門。
最裡面那個小廳,當年本該放炸彈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撞見陳兆海的那間。
燈亮著。
陳兆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
「好久不見,肖教授。」
肖嶼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陳兆海臉上,頓了一下。
十二年過去了,他自己在時間線里跳來跳去,外貌沒變。
但陳兆海——這個應該已經六十多歲的人,臉上沒有皺紋,頭髮沒有花白,甚至連眼角的細紋都比十二年前還少。
「你倒是一點都沒變老。」肖嶼說。
陳兆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笑著回答:「不得不承認,忠余楠確實是個天才,竟然能研發出K1這種跨時代的藥物。」
肖嶼想起了K1的功效——延緩衰老,讓細胞分裂突破海弗里克極限。
第一批使用者里,果然有陳兆海。
「所以,K1當年根本就沒有數據問題?」
陳兆海倒了一杯茶,推到肖嶼面前。
「沒有,當然沒有。」陳兆海回答得乾脆,「所有人都以為是忠余楠的數據造假,是墨提斯的臨床隱瞞。」
陳兆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忠余楠的實驗又怎麼會出現問題,當然是我動的手腳。」
肖嶼盯著他,這些話他之前已經猜到了七八成,但從陳兆海嘴裡親耳聽到,感覺還是不一樣。
「為什麼?」
「為什麼?」陳兆海放下茶杯,靠進椅背。
「因為改革派才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必然選擇,柏林卻始終堅持他那套『進化派』的理念——他頑固、傲慢、自以為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個已經結束的棋局。
「我只要想辦法給他製造壓力,讓K1出事,讓輿論倒向墨提斯,讓警方介入調查。」
「但柏林比我想像的難纏。」陳兆海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一早就知道是我在背後搞鬼,並收集到了指向我的證據,想直接將我按死。」
肖嶼的手指微微收緊。
「所以你就動了手。」
「沒錯,」陳兆海沒有否認:「那晚我約他來家裡吃飯,名義上是想跟他和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後我讓人在他回去的路上,製造了一場車禍。」
會議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柏林就再也沒醒來過。」
肖嶼坐在那裡,終於解開了心底最後一個謎團。
柏林成為植物人的真相,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而兇手就坐在對面,喝著茶,面帶微笑,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你這麼做,就不怕警察查到你嗎?」他問,「這種事故,總要有個說法。」
陳兆海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得意。
「你不提警察我都忘了,我還真要感謝那個警察。」
「警察?」
「當時有一個人跟柏林同車。也是個警察,好像姓陳。對,陳擎,他們一起出的車禍。」
「那傢伙還真是命大,居然醒了。」陳兆海倒了一杯新茶,熱氣升騰。
「不過真是老天助我——他醒來之後,腦部受到了嚴重創傷,患上了生理性記憶障礙。他記不清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模糊地記得自己坐在駕駛座上,然後出了事。」
他抬眼看向肖嶼,臉上充滿了勝利者的得意。
「他以為是自己開的車,以為自己害死了柏林。」
——陳擎的心理性記憶障礙,那個在2026年始終說不清細節的傷疤。
原來不是意外,不是自責,而是一段在車禍事故中被遺忘的記憶,然後用「我是肇事者」這個假記憶填補了空白。
陳兆海利用了那場車禍,也利用了陳擎受損的大腦。
一切謎底,在今晚徹底解開了。
但肖嶼沒有輕鬆的感覺。因為還有一塊拼圖,不在這個桌面上。
「不過,我需要糾正一下我剛才說的話。」陳兆海的話似乎還沒說完,「我真正要感謝的不是老天。」
陳兆海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翹起。
「——是托特。」
話音落下,肖嶼眉頭皺起。
陳兆海不是托特,之前的猜想錯了。
「托特是誰?」
「托特是改革派的領導者,也是手握歷史劇本的人。」他抬起頭,看著肖嶼。
「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在改革派的成員里,他的身份一直是個秘密。」
肖嶼沉默了幾秒,還是沒能查出來。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所有的時間線里,每一次以為要觸及,就扎得更深。
不過,已經夠了。
他知道了一切,每一塊碎片,都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至於托特是誰,那是下一步的事。
肖嶼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陳兆海線索,十分感謝你今天能告訴我這些。」
肖嶼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23:59:05】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不是得意,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像是一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列車進站。
陳兆海坐在對面,看著他那副從容的樣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就算你知道了所有事的來龍去脈,」
陳兆海試圖維持鎮定,他總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要做些什麼。
「你也改變不了什麼,歷史已經發生,人類清除計劃馬上就要完成了,歷史將站在改革派這邊。」
肖嶼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歷史?」
他笑了笑,那種笑容讓陳兆海心裡莫名一緊。
「你笑什麼?」陳兆海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
【23:59:45...】
肖嶼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你知道歷史最有趣的地方是什麼嗎?」
話音落下,陳兆海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23:59:50...】
「對我來說,歷史從來不是一條直線。」肖嶼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歷史是一個圓。」
陳兆海的瞳孔微微收縮。
【23:59:55......】
「對了,陳兆海先生。」
肖嶼抬起頭,看著陳兆海,為這段見面寫下最後一句。
「——希望下次見面,你還能有這麼好的運氣。」
【23:59:58......】
陳兆海猛地站起身。
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你要幹什麼?」
【23:59:59......】
這次沒有回應。
肖嶼的身影開始變淡,從指尖開始,像墨水滴進水裡,一點一點暈開,消散。
他看著陳兆海那張逐漸扭曲的臉,心裡沒有快感,也沒有憐憫。
【00:00:00】
最後,在他的面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