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檔案館內。
跟前幾次相同,肖嶼再次站在陳舊保險柜前。
上一秒他還在東海酒店與陳兆海對話,零點鐘聲敲響,第十二次清除日開始,他再次被拋入這個連接兩條時間線的錨點。
但這次卻有所不同。
保險柜不再是虛掩著、泛著綠光。
它敞開著,櫃門向兩側展開,像一隻終於睜開的眼睛。
裡面整齊地陳列著一排綠色檔案,書脊朝外,泛著微弱的螢光。
肖嶼目光掃過去:從2014年12月1日到12月15日,按順序排列,每一本都在。
他摸了摸下巴,看著上面一排排記憶檔案,日期卡在了12月15日。
理由也很簡單——他是15日被車撞死的,死亡切斷了那條時間線,之後是16日的記憶邊界的內部會議,也是忠余楠口中「一切的轉折點」。
從16日那天之後,忠余楠發瘋,柏林成為植物人,陳擎患上了嚴重的記憶障礙。
所以,這次只要直接回溯到12月16日就夠了。
思路至此,他伸出手,準備抽出那本12月16日的記憶檔案。
——未等他伸手觸碰,另一股刺眼的綠光截住了他的視線。
最中間那本檔案:12月7日的檔案,忽然亮了起來。
——12月7日,也就是阿卡西發布會的那天。
緊接著,又是一陣刺目的綠光,從書脊的縫隙里迸射出來。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綠光已經吞沒了他整個視野,將他整個人拽了進去。
......
......
熱浪撲面而來。
火焰,濃煙滾滾,混著某種刺鼻的化學氣味。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混在人群的尖叫聲里,撕心裂肺。
肖嶼抬起頭,面前是東海酒店,火焰從三樓宴會廳的窗戶處噴出。
他沉默了,腦中的記憶像被攪動的泥沙,重新翻湧上來。
這是東海酒店爆炸的那天,是他第一輪迴溯的經歷。
——那晚,柏林將他叫出去交談,舞會廳里的隔間發生了爆炸,張懷民死在了那場爆炸里。
為什麼會回到這一天?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沒有答案。
檔案館的綠光把他拽到了這裡,不是12月15日,不是他計劃中的節點,而是更早的12月7日。
像是有什麼東西,刻意要讓他看這一天的某個角落。
他朝遠處看去。人群中,他看見了王蔓,柏林,沈熙,還有失了魂的張弛跪在地上。
救護車的燈光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正準備收回目光,忽然,一個身影釘住了他的視線。
那個人站在張弛旁邊,灰色西裝,面色凝重。
——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肖嶼的腦子嗡了一下。
兩個自己,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他看著那個「自己」,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上一次經歷這種事,還是在王蔓的記憶里:他站在阿卡西的觀測艙外,看著另一個自己從實驗室走出來,穿過他的身體,消失在走廊盡頭。
但那時候他是虛幻的,沒有重量,沒有觸感,像一縷煙。
但這一次不同。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旁的樹枝,樹皮粗糙,扎手,指尖傳來真實的觸感。
這次不一樣,他是真實的。
還沒等他回過神,又一聲爆炸的餘震響了,濃煙隨著風涌過來,灌進他的口鼻,嗆得他劇烈咳嗽,眼睛被熏得睜不開。
他往後退了一步,踉蹌了一下,身子後仰差點滑倒。
下一秒。
一隻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踉蹌的身體穩穩地定在原地。
肖嶼眯著眼,透過煙霧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金絲眼鏡,白色制服,嘴角帶著那種熟悉的、溫和的笑,和最後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沈城大街的廣場上,漫天煙火,他對肖嶼說「紙皮書一直都在你身上」,然後消失在了原地。
那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
「伏爾甘?」肖嶼的聲音被煙嗆得發啞。
「又見面了,肖律師。」
紀星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隨意。
「不過需要糾正一下,在這條2014年的時間線上,我的名字叫紀星。」
肖嶼眉頭皺了皺,他稱呼的是「肖律師」,而不是「肖教授」。
所以。
他心裡快速轉了一下。
紀星也保留著未來的記憶,或者說,有更大膽的猜測。
——紀星跟自己一樣,也是從未來回溯過來的。
他滿心問題,剛要再開口,濃煙又灌進了口鼻,嗆得他彎下腰猛咳起來。
「戴上吧。」紀星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口罩,自己戴上,又遞過來一隻。
「吸太多濃煙,你會暈在這裡。」
肖嶼接過戴上,呼吸終於順了一些。
紀星的目光越過人群,看著遠處那個肖嶼,又側頭看了看身邊的這個。
兩個肖嶼,一個在東,一個在西,隔著整條街的距離。
「這是怎麼一回事?」肖嶼緩過氣來,盯著紀星,「為什麼會有兩個我?」
紀星沉默幾秒後,穩穩開口:「那是你,也不是你。」
肖嶼的眉頭擰起來。
「那個你,從來沒有離開過2014年。」紀星抬了抬下巴,指向遠處那個灰色西裝的身影。
「他是阿卡西的001號樣本,是張懷民口中的『年輕學者』,是柏林的座上賓。」
他頓了頓。
「他走的那條路,你沒有走過。」
肖嶼的目光停在遠處那個背影上,想起忠余楠問過的那句話。
「躺在觀測艙里的那個肖嶼,到底是肖教授,還是肖律師?」
現在他隱約有了答案,他們是被某條時間線劈開的兩半,各自活在不同的劇本里。
「那我呢?」
紀星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湖:
「你走了另一條路。你沒有成為物理學家。你當了律師,患上了記憶障礙,在法庭上搞砸了案子,被卷進了一場謀殺案。」
肖嶼沉默了,這一切聽起來像一部荒誕的電影,但從紀星嘴裡說出來,卻無法反駁。
「多世界詮釋——每次量子事件發生,宇宙就會分裂成多個平行分支,兩個分支同時存在,互不干擾,各自演化。」
紀星頓了頓,看向遠處那個肖嶼。
「你現在看到的,就是兩個世界線交匯的瞬間。」
肖嶼深吸一口氣,濃煙已經淡了不少,但心裡的迷霧更重了。
他問出最關鍵的問題:「你為什麼知道這些?」
紀星沉默了幾秒。
「因為在這條時間線上,也有另一個紀星存在。」
肖嶼一愣。
還有另一個紀星存在,也就是2014年的紀星,那個還沒有經歷過未來的伏爾甘?
他還想再問,但紀星的聲音沉了下來,把他從思緒里拽了出來:
「不過有一點你需要注意。」紀星的聲音更沉了,「如果兩個你撞見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著肖嶼。
「這條時間線會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