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嶼再次想起了霍金提出的【時序保護猜想】:物理學定律會禁止時間旅行,就是為了保護歷史不被悖論撕裂。
「如果兩個『自己』同時出現在同一個時間點,」他接過紀星的話,「——就會產生悖論。」
「沒錯。」紀星點頭,隨後又補充。
「宇宙不允許這種事發生,時間線也無法同時裝下兩個相同的意識載體。」
肖嶼沉默了幾秒,他腦子裡開始想像那種場景:兩個自己面對面站著,同一張臉,同一個聲音,同一種思維方式。
光是想想,就覺得後背發涼。
「一旦相遇會怎樣?」
「時間線會徹底崩塌,兩個相同的意識會從根源上被抹除,也會從歷史上消失。」
他側身看向肖嶼,嚴肅道。
「所以,你不能讓另一個肖嶼看見你,發現你。」
肖嶼沉默了,他再次朝人群中望去。
此時消防員正拎著擔架走出,張弛撕心裂肺地跪在地上,王蔓蹲在他旁邊扶著他的肩膀,而那個穿著灰色西裝的自己,正站在幾步之外。
肖嶼看著他的側臉,像在看一面鏡子,又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然後那個他忽然抬起了頭,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他轉過臉,目光穿過煙霧、穿過火光、穿過整條街的距離。
——和他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人調低了音量。
世界安靜了,只剩那雙眼睛,他自己的眼睛,正在看著他。
「看來......」紀星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他注意到你了。」
肖嶼身體一緊,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緊接著,一陣叫喊聲從街對面炸開。
「——站住!」
肖嶼沒有猶豫,轉身就跑,紀星的提醒還在腦子裡轉。
——不能靠近,不能讓他認出你,時序保護會崩塌。
他不敢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十米,五米,三米,眼看自己就要被追上了。
就在那一瞬間。
一道白光刺穿了煙霧,刺耳的鳴笛聲炸開。
「砰——!」
肖嶼踉蹌著站穩,回過頭。
那個灰色西裝的身影被撞飛,摔在幾米外的地上,倒在血泊當中。
肖嶼站在幾米外,看著另一個自己躺在血泊里,腦子裡一片空白。
與此同時,沈熙從遠處跑來,撲到那個身影旁邊,跪在地上。
「——肖嶼!肖嶼!」
她把那個人的頭抱在懷裡,血染紅了她大衣的袖子,肩膀劇烈地顫抖。
肖嶼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似曾相識的一幕。
然後劇痛來了。
一股強烈的劇痛從腦子裡湧上來,像有人在他的大腦里引爆了什麼。
兩個處於同一時空的量子,無論相隔多遠,一個量子的狀態會瞬間影響另一個量子。
現在,那個他死了。
而他,也感受到了死亡。
......
......
肖嶼猛地從床上彈起來。
不是火光,不是煙霧,不是爆炸的東海酒店。
是安靜的,是熟悉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
他大口喘著氣,低頭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他活著。
他環顧四周:書架上擺著物理學期刊,桌上堆著論文稿,牆角立著放獎盃的玻璃櫃。
這是2014年,肖教授的家。
他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2014年12月1日,上午8:00。
他回到了時間線的起點——12月1日,也就是他從觀測艙里醒來的那天。
肖嶼坐在床邊,讓自己冷靜下來。
按照以往的經驗:每次時空回溯的錨點都是阿卡西的觀測艙,然後張懷民站在外面,手裡拿著記錄板,臉上帶著激動。
但這一次,位置錨點發生了改變,他醒在了家裡。
這說明回溯的路徑變了。
不是觀測艙把他送回來,而是他的意識自己「回來」的。
——找到了一個更穩固的坐標:這個家,這張床,這個時間點。
可如果錨點發生了偏移,那觀測艙那邊呢?那個本該躺著的身體,又去了哪裡?
或許,只有一個解釋。
另一個自己——那個物理學家肖嶼,此刻還躺在觀測艙里,還沒有醒來。
肖嶼算了算時間,再過幾個小時,另一個『自己』就會從阿卡西中醒來,然後回到家,推開這扇門。
他站起身,兩個自己不能碰面,這是時序保護最基本的原則。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還有一股濃煙燻過的焦糊味。
他走到衣櫃前,隨手拿了一件黑色外套,又從抽屜里翻出幾隻備用口罩,塞進口袋。
......
走出單元門的那一刻,陽光落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站在台階上,拉高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剛準備抬腳離開,餘光里卻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趙律華站在小區門口,黑色短髮,利落的職業裝,手裡握著錄音筆,正低頭翻著筆記本,偶爾抬頭看一眼單元門的方向。
按照時間線的發展,此時她應該在等那個物理學家肖嶼。
不能被她看見,也不能被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時序保護是最基本的底線,任何多餘的接觸都可能引發崩塌。
肖嶼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低下頭,加快腳步,從小區側門繞了出去。
身後,趙律華還在那裡等著,完全沒有注意到『另一個肖嶼』從她餘光里掠過。
拐進街角,靠在一棵梧桐樹後面,他總算喘了口氣。
接下來,去哪?
酒店?網吧?還是直接去深海科技?
無論去哪,他需要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把思緒理清楚。
更麻煩的是,這條時間線上還有一個自己,他不能以正常的身份生活
——不能回家,不能見熟人,連名字都不能隨便用。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目光穿過街道,落在那家酒店上。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他穿過馬路,然後推開了酒店大門。
前台站著一個年輕姑娘,穿著酒紅色的制服,正低頭刷手機。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在肖嶼的口罩上停了一瞬,但沒有多問。
「您好先生,需要辦理入住?」
「嗯。」肖嶼點點頭,「長住。」
「先生,是要住多久?」姑娘的手指已經搭在鍵盤上,等著他報天數。
肖嶼摸著下巴,算了算時間線的走向。
——從12月1日到12月31日,足夠他把所有事情處理完。
「一個月。」
姑娘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眼睛盯著屏幕,然後她抬起頭,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先生,一共2321元,怎麼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