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冷風。
肖嶼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整個大廳。
燈光昏黃,幾桌客人散落在各處,酒杯碰撞的聲音混在音樂里,模模糊糊的。
然後他看見了。
角落裡,柏林坐在卡座里,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他對面坐著一個人,灰色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繫著,正低頭看手機。
——另一個自己。
肖嶼站在原地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側身繞過吧檯,挑了一個離那桌最遠的角落坐下。
透過吧檯上那面斜掛的鏡子,他能看見那個角落。
柏林正在說什麼,『肖教授』抬起頭,放下手機,表情平靜,又像是在想別的事。
肖嶼看了看表,按照時間來看,這個時候柏林正在邀請他加入記憶邊界。
他正盤算著待會兒怎麼避開所有人的視線接近柏林,耳邊忽然飄來隔壁桌的閒言碎語。
「我感覺,那個妹子身材更好。」
「我覺得另一個更好,腿長。」
肖嶼側過頭,旁邊那桌坐著兩個人,恰好是那兩個墨提斯的酒鬼。
他搖了搖頭,心裡替他們默哀了兩秒。
再過一會兒,柏林就會從那個角落站起來,然後這兩位的職業生涯,今晚就到頭了。
沒等他把思緒收回來,酒吧的門被推開了。
夜風灌進來,帶進一股涼意。
——黑色緊身衣,摩托車頭盔夾在腋下,棕色長髮從肩膀散落下來。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整個大廳,像是在找位置。
肖嶼愣了愣,那頭長髮,那件黑色皮衣,那個頭盔——剛才在街上飆車的川崎女車主。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然後才反應過來。
——是陳樂瑤。
他嘴角抽了抽,腸子都悔青了。
剛才超車挑釁時,他還特意撥開頭盔鏡片,把臉露了出來,豎了個中指。
他低下頭,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恨不得整個人縮進椅背里。
與此同時,兩個酒鬼從旁邊那桌站起來,端著酒杯朝吧檯的一位女子走去。
「美女,一個人啊?一起喝一杯?」
女人抬起頭,沒說話。
「別這麼高冷嘛。」
其中一個伸手搭上她的椅背。
女人皺了下眉,正要起身——
「兩位。」
柏林不知什麼時候從角落站了起來,站在兩人身後。
「總、總裁......」
柏林朝門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兩個酒鬼沒敢多說,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肖嶼側過身子,沒有抬頭,他不需要看,也知道劇本的走向。
柏林會回到卡座,另一個自己會拒絕邀請,然後一切照舊。
可下一秒——
腳步聲從吧檯那邊過來,椅子被拉開,柏林竟然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給這位先生換一杯。」柏林朝酒保示意,「伏特加。」
肖嶼身子一緊,他沒想到柏林會注意到他——這個角落,這張桌子,離那桌最遠,燈光最暗。
他下意識壓低了聲音:「不用,我這杯還沒喝完。」
柏林笑了笑,那雙淡藍色的眼睛一直在注視著他,目光中是一絲探究。
兩人對視之間,肖嶼心裡咯噔一下。
他似乎覺得柏林猜到了什麼,那種被看穿的感覺,讓他後背微微發涼。
「先生,您的伏特加。」
酒保端著酒過來,清脆的杯底落桌聲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沉默。
「不必了,」肖嶼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我還有事。」
他沒再看柏林,轉身離開。
路過陳樂瑤那桌時,他下意識壓低了視線,餘光都不敢多留。
身後傳來陳樂瑤的聲音:
「肖嶼。」
——不是對他,而是對另一個方向。
他腳步下意識一頓,隨即反應過來,她不是在叫他。
他穩住步伐,沒有回頭。
透過吧檯的鏡子,他看見陳樂瑤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杯莫吉托,正看著『肖教授』。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沒,第一次見。」
.....
肖嶼站在酒吧門口,剛才那一幕在腦子裡反覆回放
他回頭看了一眼酒吧的玻璃窗,透過霧氣蒙蒙的玻璃,能隱約看見裡面的燈光和人影。
他終於想明白了,陳樂瑤為什麼會覺得『肖教授』眼熟?
她會問出那句:「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原來如此。
不是兩年後的大學校園,是二十分鐘前,沈城的主路上,兩輛摩托車在夜色里互相超車。
只不過她認錯了人,坐在吧檯那個灰色西裝的男人,和飆車的是不同的肖嶼。
——相同的時間線,兩個不同的肖嶼。
他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酒吧的門被推開,肖嶼這才回過神。
幾人從酒吧門口走出,柏林走在前面,『肖教授』跟在一旁,兩人站在門口簡單交談了幾句,肖教授便轉身離開。
肖嶼看準時機,從陰影中走出來,站到柏林身後。
「——柏林。」
柏林轉過身。
燈光從酒吧門口漫出來,他看見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三步之外,大半個人隱在暗處,只有半張臉被光線掃過。
肖嶼摘下口罩。
柏林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穿衣不同,神情不同,眼神不同,但卻是同一張臉。
「你剛才的邀請,」肖嶼說,「我接受,我願意加入記憶邊界。」
說完,他沒有等柏林回應,轉身快步離開。
另一邊,柏林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把手插進口袋,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眼神中滿是探究。
「肖教授,」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看來你的秘密,比我想像的要多。」
……
肖嶼走到摩托車前,這才大口喘了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剛才的舉動,柏林一定發現了什麼。
以那個人的聰明程度,不可能看不出兩個肖嶼之間的區別,但他沒有追問,沒有拆穿,只是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他沒敢多想,連忙戴上頭盔,跨上車,鑰匙插進鎖孔。
「肖嶼——」
一聲輕喚,不遠不近,正好落進他耳里。
肖嶼身體一僵。
——不是柏林,是陳樂瑤。
他偏過頭。
街燈下,陳樂瑤正站在他身後,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他。
「呃......」肖嶼喉嚨發緊,腦子飛速轉著,但一個字都沒轉出來,「陳小姐,還沒走啊?」
「在等你。」
她上前一步,兩人距離一下子被拉得太近,快要貼在了肖嶼身上。
近到肖嶼能聞到她身上殘留的莫吉托味道——薄荷和朗姆酒,混著夜風的涼意。
「陳小姐,等我幹什麼......」
肖嶼下意識往後靠,後背抵上那輛破春風的坐墊,退無可退。
陳樂瑤又往前湊了半分,仰起臉,直勾勾看著他。
「還說沒見過我,我就知道剛才那個人,果然是你。」
肖嶼的心砰砰直跳,快要跳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轉著各種解釋。
——飆車的是我、但穿灰色西裝那個也不是我,每一句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都覺得說出來只會更糟。
「我、那個……」
陳樂瑤沒給他編下去的機會。
她雙手按住肖嶼的手腕,把他往後推了半步,將他整個人壓在摩托車上。
「超車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的嗎?」她微微仰臉,「怎麼現在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活了兩輩子,打過官司,見過死人,穿越過時間線,此刻卻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按在摩托車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小姐,你誤會了——」
「剛才在公路上朝我豎中指的時候,可沒這麼客氣。」
肖嶼徹底放棄了掙扎。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念頭。
——跑是跑不掉了,不如換個思路。
「你餓不餓?」
陳樂瑤愣了一下。
「——我知道有一家餛飩,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