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
清晨,農場邊緣的薄霧被一聲怒吼撕開。
「你再敢把靴子踩進苗床里,我就把你吊在糧倉門口,讓基石大人親自看看,警戒星來的蠢貨長什麼樣!」
地壟里,一個男孩猛地抬頭。
他七歲,頭髮亂得像被靜電舔過,褲腿上全是濕泥,兩隻手捧著一株剛發芽的幼苗。
「爸,它真的長高了!」
「沒有我的血壓高!」
雷克站在田埂上,臉色發青。
他還不習慣在這麼開闊的地方說話。
雷克一邊罵,一邊小心繞過田壟。
他明明在發火,腳卻不敢踩壞任何一株苗。
那是糧食,真正從土裡長出來的糧食。 不是合成澱粉,也不是警戒星下巢配給站里那種能把牙齒粘住的灰白塊。
霍爾舉著幼苗,興奮得臉都紅了。
「爸,你看葉子!」
雷克一把抓住他的後領,把他從田裡提出來。
「我看見了。」
「它有兩片!」
「我也有兩隻手,正好一隻揍你一邊。」
霍爾縮起脖子,卻還在笑。
旁邊傳來一聲憋不住的輕笑。
雷克轉頭。
另一家人正從宿舍方向走來。
男人叫馬洛,女人叫席琳,身後跟著兩個孩子,大的女孩叫伊莉,十二歲,抱著一隻工具箱,小的男孩叫皮克,五歲,正仰著頭看天空,走路東倒西歪,差點一頭扎進水渠。 席琳伸手拽住他:「看路。」
皮克還在看天:「媽,它怎麼那麼高?」
清晨的天空是淡藍色的。
薄雲被風吹開,恆星的光從雲層縫隙灑下,落在田地、屋頂、灌溉管線和遠處的收割機上。
她看了一會兒,低聲道:
「我也不知道。」
馬洛停在田埂邊,望著雷克手裡的霍爾。
「你兒子又下地了?」
雷克把霍爾放到地上。
「第三次。昨天鑽水渠,前天摸土,今天開始拔苗研究生命奧秘。再過兩天,他就要給自己封農業賢者了。」
霍爾立刻抗議:「我沒拔!我只是托著看!」
「托著也不行。」 馬洛蹲下來,看了看那株苗,又看了看霍爾滿是泥的手。
「根還活著。」
雷克瞪他:「你別幫他說話。」
馬洛笑了一下。
警戒星的下巢里,笑聲容易被誤會成挑釁,或者被人認為你藏了東西。
來到這裡三周後,馬洛才重新學會把嘴角往上抬。
伊莉把工具箱放下,從霍爾手裡接過幼苗。
「根沒斷。可以種回去。」
霍爾立刻看向雷克。
雷克咬牙:「你看我幹什麼?還不謝謝你伊莉姐。」
「謝謝伊莉姐!」
伊莉蹲下,把幼苗重新放進泥土裡,用手指把周圍的土壓緊,又從灌溉渠里舀了一點水,慢慢澆下。 霍爾蹲在旁邊,一眨不眨地看。
「它會死嗎?」
伊莉搖頭:「不會。」
「你怎麼知道?」
伊莉指了指田頭的灰色監控柱。
「昨天基石農業員教的。根不斷,土回填,水別多,能活。」
雷克看向那根監控柱。
柱子上有一隻黑色鏡頭,旁邊刻著阿格里皮娜星區農業管理編號。
在警戒星,鏡頭意味著罰款、抓捕、徵召、勞役,或者某個貴族管事隔著廣播辱罵。
雷克剛來時,整整三天不敢在鏡頭下說話。
第四天,他親眼看見隔壁那個瘸腿老頭出了事。
老頭以前在警戒星礦渣輸送線上幹過三十年,右腿被卷帶碾壞,走路總是一輕一重。 那天他挑著兩桶營養液過田埂,腳下一滑,半桶液體潑進了排水溝,還壓倒了三株苗。
老頭當場臉都白了。
他顧不上腿疼,先趴在泥里,把那幾株苗一根根扶起來,又抬頭看向監控柱,啞著嗓子喊:
「我賠!別扣孩子配給!我能加班!」
鏡頭轉向他。
片刻後,廣播裡傳出基石序列的聲音:
「事故記錄完成。原因:田埂濕滑,搬運姿勢錯誤,傷腿承重異常。」
「人員先停工,醫療機仆正在前往。」
老頭像沒聽懂,又急又怕,竟對著鏡頭罵了起來:
「少騙我!三株苗!半桶液!你們要扣就扣我的,別扣我孫女的!」
很快,一台醫療機仆和一台維修機仆趕到。
醫療機仆給老頭固定舊傷腿,維修機仆把田埂壓實,在旁邊鋪了一段防滑格柵,又立起一塊小牌子: 「濕土緩行,重物請使用推車。」
那幾株被壓倒的幼苗,也被重新扶正、補土、澆水。
老頭坐在田邊,捂著臉半天沒動。
第二天,他照常領工具。
只是基石農業員給他換成了推車,還把他調去篩種棚,暫時不讓他挑擔過田埂。
從那之後,雷克才敢在田裡訓兒子。
但訓歸訓,他的聲音還是會自動放低半分。
馬洛站起身,望向農場遠處。
這片農場編號為第七十三生產片區,屬於阿格里皮娜星區一顆被重新規劃的農業世界。
赫洛斯-十三號輔助糧食星。
他們更習慣叫它「新農場」。
從警戒星轉移來的第三周,他們仍然沒能完全理解自己身處哪裡。 這裡有天空,有土壤,有風,有白天和夜晚。
夜裡抬頭,可以看見星星。
伊莉說課本里寫過,星星是恆星和遠方世界。
雷克當時下意識罵了一句:「哪個瘋子把燈掛這麼遠?」
一輩子住在巢都的人,很難立刻接受頭頂空無一物。
警戒星的天空,對下巢人來說只是傳說。
他們更習慣的是管道,鋼樑,漏水的天花板,通風井上方的黑洞。
偶爾高層運輸軌道裂開,他們能從縫隙里看見一小塊灰黃光斑。
老人會說,那就是天。
課本里也寫過農業世界。
灰雲,農藥霧,自動噴灑塔。
奴工戴著防毒口罩收割,地表遍布化學泥漿,低軌收割平台向下傾倒增產藥劑。 農業勞工每天十六到十八小時輪班,手指被腐蝕,肺里長霉,死後被磨成磷肥。
雷克一直以為,農業世界就是那樣。
來這裡前,轉運基石序列告訴他們:
你們將被分配至安全農業安置區,接受勞動培訓、口糧保障和醫療篩查。
雷克第一反應是完了。
他甚至提前在衣服里縫了一枚小刀片。
如果有人要把霍爾拖去做田間機仆,他至少能撲上去咬一口。
結果他們從靜滯力場裡出來,看見的是一排乾淨宿舍。
每家兩間房,一間睡覺,一間做飯。
牆上有通風,水龍頭裡流出清水。
床鋪是新的,配給箱裡有穀物、蛋白肉、蔬菜塊、鹽,還有一種叫果醬的東西。
霍爾第一次嘗果醬,整個人僵住。 「爸,這個是甜的。」
雷克把那小罐果醬蓋好,放到最高的柜子里。
晚上又偷偷打開,自己嘗了一點。
確實甜。
馬洛一家也一樣。
席琳曾是警戒星淨水站臨時工,長期接觸低級消毒劑,手背布滿淡色傷痕。
來到這裡後,醫療機仆給她做了檢查,塗了修復凝膠,又給了她一副輕型防護手套。
每天清晨,農場鐘聲響起。
宿舍門外的廣播會提示今日天氣、工作任務、飲水標準、兒童課程時間和醫療複查名單。
成年勞工分組學習播種、土壤維護、灌溉閥門、採收、倉儲和基礎機械維修。
老人負責輕活,篩種,記錄,照看幼苗。
孩子上午學習識字、算數、帝國基礎史、農業常識和安全規程。 下午可以在限定區域幫忙。
幫忙有積分,積分可以換水果、工具、衣料和額外學習時段。
這套東西太陌生。
陌生到雷克起初懷疑他們不是被安置,而是被養肥。
他跟馬洛私下討論過。
「你說,掌印者大人是不是要把我們訓練成更貴的勞動力?」
馬洛當時正在修一個灌溉噴頭,說:「我們沒那麼值錢。」
雷克覺得有道理。
清晨工作開始前,廣場上,所有新安置家庭排隊領取工具。
基石農業主管站在台階上。
「今日任務,北區三號田補種,東側灌溉渠清淤,南側果林防蟲網檢查。」
「警戒星第三批安置人員仍處於培訓期。動作慢,可以問。工具不會用,可以問。身體不適,立刻報告。」 隊伍中有人小聲說:「問多了會不會記懶惰?」
基石農業主管停下,看向聲音方向。
「詢問不會記懶惰。隱瞞傷病、破壞設備、偷竊種子、污染水源、打架鬥毆,會記錄。」
雷克站在隊列中,看見霍爾和皮克蹲在不遠處,看一隻蟲子爬過石板。
霍爾用樹枝擋住蟲子。
皮克問:「這是異形嗎?」
霍爾很認真:「小的。」
伊莉站在旁邊,翻開兒童農業手冊。
「書上說這是益蟲。」
皮克又問:「益蟲會吃人嗎?」
「不會。」
皮克鬆了一口氣,又抬頭看天空。 「天也不會吃人吧?」
雷克心口有點酸。
警戒星的孩子問這種問題,很正常。
上午,雷克和馬洛被分到東側灌溉渠。
這條渠寬兩米,水流清亮,渠底有細小過濾石。
旁邊每隔一段距離立著自動閥門。
基石序列要求他們學習如何清理漂浮物、檢查水壓、確認閥門開合。
雷克蹲在渠邊,看著水:「這麼多水,就這樣露著?沒人偷?」
「偷了也沒地方賣。」
雷克想了想,發現很有道理。
在警戒星,一桶淨水可以換一把槍、一張床位、三天保護費,或者半條人命。
在這裡,水從渠里流過。 這件事本身就很荒謬。
中午,農場食堂開放。
食堂很大,屋頂高,牆上有風扇。
每張桌子按家庭編號,但不強制固定。
飯菜從窗口發放。
穀物飯,燉菜,蛋白肉,清水,還有少量水果。
水果每天不是人人都有。
兒童優先,孕婦優先。
霍爾今天分到半個黃果。
皮克坐在旁邊,盯著看。
霍爾看了看自己的果子,又看了看皮克。
雷克剛想說「你自己吃」,霍爾已經把果子掰成兩半。 一半給皮克,另一半又看向伊莉。
伊莉搖頭:「我不吃。」
霍爾不信:「你肯定想吃。」
伊莉抿嘴:「我積分夠,下午能換。」
霍爾這才放心,把剩下那半塞進嘴裡。
下一秒,他眼睛亮得嚇人。
「爸!」
「這個比果醬還厲害!」
周圍幾個人笑出聲,笑聲在食堂里散開。
沒人喝止。
沒人用槍托砸桌子。
也沒有監工喊進食時間結束。 食堂牆上的計時器顯示,他們還有三十七分鐘。
馬洛端著水杯坐在對面。
他喝了一口,忽然說:「我昨晚夢見警戒星了。」
「夢見排水層里那些人,我們轉移那天,還有很多人沒趕上。」
食堂里的笑聲遠了一點。
他們都知道。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轉移。
基石序列調度很快,但警戒星太大,一千六百多億人口,不是一句命令就能搬空。
有些地方還在打,有些地方被污染。
有些人不願走,有些人走不了。
雷克低頭看著碗裡的穀物飯。
「我哥還在任枯。」 「有消息嗎?」
「沒有。」
馬洛沒再問。
席琳忽然開口:「今天晚禱,把名字報給登記柱。基石大人說,失聯親屬可以登記。若找到,會通知。」
雷克張了張嘴:「真會找?」
席琳看著他:「他們連我的舊淨水站工號都查出來了。」
下午,孩子們上課。
教室臨時設在穀倉旁邊。
牆上掛著一張農業星球循環圖,旁邊還有帝國雙頭鷹和掌印紋章。
老師是一名基石教育員。
霍爾舉手問:「土為什麼不是毒的?」
「部分農業世界存在污染土壤,需要防護。這裡經過清天工程、土壤淨化和生態重建。當前片區土壤安全等級為三級可接觸。」 「什麼是清天工程?」
教育員調出投影。
畫面上,是微型黑洞抽吸輻射雲、基石序列鋪設淨化塔、機械群修復大氣循環的記錄圖。
孩子們看不懂全部。
但他們看見原本灰黑的天空一點點變淺。
皮克指著投影說:「天以前也壞過?」
「是。」
「誰修的?」
「掌印者大人。」
霍爾小聲說:「掌印者大人還會補天。」
伊莉坐在後排,默默把這句話寫進練字板。
掌印者大人會補天!!! 她寫得很慢。
筆畫端正。
夜色落下,農場宿舍一盞盞亮起。
更遠處,還有數不清的農場燈火,像地面上的星群。
雷克坐在宿舍門口,修一把小鏟。
霍爾趴在旁邊,已經困得眼皮打架,卻還抱著那本農業手冊。
馬洛端著杯水走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看著遠處田地,很久沒說話。
霍爾明明快睡著了,還在嘀咕:「爸,明天我能看南邊的果林嗎?」
雷克沒好氣地回頭:「你明天敢亂跑,我就把你綁在床腿上。」
霍爾閉著眼,小聲說:「我不踩苗。」
「你還想討價還價?」 「我就看。」
雷克罵了一句:「兔崽子,睡覺。」
霍爾翻了個身,很快睡著。
雷克抱起他進屋,孩子臉上沒有灰,指甲縫裡有泥。
乾淨的泥。
雷克忽然覺得,這東西比果醬還稀罕。
遠處幾萬座農場按時熄燈。
基石序列的巡邏燈在田埂間移動。
秩序像一張網,安靜鋪在大地上。
雷克把修好的小鏟放到門邊,低聲念了一句:
「願掌印者大人身體健康。」
那個農場的清晨,只是億萬遷徙家庭中的一粒塵。 從洛森抵達警戒星那一刻開始,人口轉移就已經啟動。
一批批平民從警戒星的下巢、避難層、淨水廠宿舍、工廠工棚、臨時醫療站和戰區轉運點中消失,又在阿格里皮娜星區三百一十八顆星球上重新出現。
有些人被送往農業世界,學習播種、灌溉、倉儲、牲畜培育。
有些人進入鑄造世界外圍,接受基礎工業培訓,成為零件裝配工、礦料分揀員、運輸軌道維護員。
有些人被安置進重新淨化過的巢都世界,在基石序列管理下,填補屍體處理、淨水、星港吊裝、軌道倉儲和城市重建的崗位。
警戒星的人口太多,一千七百六十億人。
這個數字放在泰拉,仍可被古老的行政層、無窮的地下結構和整個帝國供養體系吞下。
放在警戒星,就是一座不斷冒煙的火藥庫。
警戒星是納克蒙德隘口的要塞節點,是堡壘級虛空盾生產與維護中心,是黑石礦藏與古老構造埋藏之地。
它本該是盾。
可帝國數千年的亂政,把太多人口塞進這面盾背後。
巢都層級擠滿工人、難民、朝聖者、逃兵、貴族僕役、運輸奴工、債務勞役、舊軍團家屬、礦區移民。 糧食不夠,水源不夠,醫療不夠,治安不夠,住房不夠。
每一層短缺都會變成地下勢力的土壤。
平民王子正是在這種土壤中長大。
如果下巢工人能喝到乾淨水,如果孩子能接受篩查,如果工會帳本真有人查,如果淨水站不靠幫派維持秩序,如果貴族不把幾千萬勞工當成會說話的耗材,尊父蠕龍的觸鬚就不會蔓延到整個星球。
人口本身是資源。
放錯地方,資源會變成災難。
警戒星多出的每一億人,在這裡是糧食壓力、配水壓力、治安壓力、基因污染篩查壓力。
轉移到阿格里皮娜星區,就是農場勞動力、鑄造產能、星港維護人員、礦區工人、pdf預備兵源、未來的納稅人口。
星區級戰爭機器,要把人放到能產生價值的位置上。
阿格里皮娜的三百一十八顆星球,經過清天工程後,星空污染已基本壓下。
很多原本只能靠封閉穹頂維生的星球,開始在野外擴大耐活植物移植區。
按照洛森的計劃,警戒星最終保留三百億左右人口即可。 三百億,對於一顆要塞級巢都工業世界仍是龐大數字。
但它能維持防禦、工業、護盾、星港、軌道電梯、黑石監控、納克蒙德隘口中轉和難民分流功能。
未來從帝國暗面各處湧來的難民,仍會抵達警戒星。
那就分流。
能去農業世界的,去農業世界。
能進鑄造體系的,進鑄造體系。
有戰鬥潛力的,篩進新pdf。
有污染風險的,隔離。
有罪的,審判。
警戒星不再是一個把所有人都吞進去,然後任由他們在下層腐爛的巨坑。
它會變成關口。
變成篩網。 變成洛森手中通往帝國聖面的閘門。
但人口轉移帶來的安定,並未讓警戒星的上層貴族滿意。
相反,他們開始坐不住了。
平民王子被清剿後,警戒星貴族圈塌了七成以上。
許多古老姓氏被證明擁有基因竊取者血脈。
這些人被處決、改造、流放、抄沒。
他們留下大量空缺。
舊議會席位對應的稅務分潤等等。
這些東西過去屬於貴族間的默契交易。
一場戰爭死掉七成舊家族,在倖存貴族眼裡,既是災難,也是機會。
恐懼散去後,貪婪從骨頭裡爬出來。
聖徒港戰時統御庭,舊議會大廳。 這座大廳已經被清理過。
彩繪玻璃修補了一部分,帝皇持劍的圖案仍有裂痕。
雙頭鷹圓桌被撤走,換成一張黑色戰術台。
洛森坐在戰術台後。
陰影里,艾什·維洛斯披著深色斗篷,紫色長髮被束在腦後,頸間的活體金屬項圈泛著微弱金火。
她低著頭,看起來像一名沉默侍從。
如果忽略她眼中那點看戲的惡意。
大廳前方,警戒星倖存貴族代表排成兩列。
他們穿著戰後臨時整理過的禮服,胸前掛著家族徽章,身後帶著書記員、法務顧問、國教見證人和幾個還保留體面的家族護衛。
瑟琳娜·阿伽門努斯站在右側靠前位置。
她今日穿著黑金禮服,肩上披著阿伽門努斯家族短斗篷,她知道這些人要做什麼。
也知道他們今天會撞上什麼。 哈洛文家族的新任代表最先上前。
上一任代表因私藏水庫武裝、拖延戰時調度,被洛森扔進了機仆改造名單。
這位新代表更年輕,也更謹慎。
他向洛森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掌印者大人,警戒星倖存貴族向您致敬。」
洛森看著他:「說事。」
年輕貴族的臉皮微微一緊。
他準備了三段開場,分別用於表示忠誠、感恩、悲痛。
現在全卡在喉嚨里。
他只好直接進入正題。
「警戒星經歷叛亂、異形滲透與混沌入侵,各家族皆損失慘重。許多古老權利、契約和地方管理職責,在戰爭中因緊急狀態被戰時統御庭暫時接收。」
「如今主要威脅已經解除,我們認為,有必要討論警戒星戰後秩序的恢復。」 洛森沒說話。
貴族代表繼續道:「帝國法律承認行星貴族在地方治理、產業繼承、武裝維持和稅務協助方面的傳統權利。警戒星曆代總督與貴族議會,也一直依靠這些權利維持各巢都運轉。」
另一名年長貴族接過話。
「掌印者大人,沒有人否認您對警戒星的貢獻。若沒有您,這顆星球早已落入混沌戰帥之手。我們願意在戰後為您修建聖像,記錄功績,向泰拉與馬庫拉格呈報您的功勳。」
「但帝國不是靠個人意志維繫。」
「它靠法統。」
「靠契約。」
「靠每個階層履行自己的職責。」
又一名女貴族開口。
「戰時統御庭可以在戰時存在,但若長期取代議會、總督府司法席、貴族水權、糧食調配權和運輸承包體系,警戒星的合法秩序將遭受損害。」
她向瑟琳娜看了一眼。
「阿伽門努斯家族也應明白,若總督法統被架空,未來任何外來強者都可借戰爭之名奪走警戒星。今日受損的是我們,明日便可能是總督血脈。」 瑟琳娜沒有回應。
她知道這是一根遞過來的繩。
接了,就被他們拖進同一條船。
另一名法務顧問站出來,展開一卷羊皮紙。
「根據警戒星殖民憲章第三十七條,貴族水源管理權不可在非叛亂定罪情況下永久剝奪。」
「根據第九十二條,地方武裝可被戰時臨時徵調,但戰後應歸還家族。」
「根據第一百二十一條,貴族議會擁有參與稅務核算與勞役配額調整之權。」
「根據泰拉內政部遠域貴族保護條例,任何行星級行政重組,應經總督府、貴族議會、法務裁判所共同確認,再上報星區級內政部存檔。」
說到這裡,他收起捲軸。
「掌印者大人,我們請求的不是特權,而是帝國賦予我們的職責。」
洛森身體後靠,手指輕敲扶手:「你們想拿回什麼?」
年輕貴族立刻回答:「飲用水與淨水樞紐的家族管理份額。」 「糧食運輸和倉儲的承包權。」
「能源調配委員會席位。」
「地方司法協審權。」
「各巢都貴族自衛武裝的重建許可。」
「新議會的籌備權。」
洛森看向他們:「還有嗎?」
幾名貴族互相交換眼神。
年長貴族低聲道:「我們並非索取。我們願意承擔責任。」
洛森笑了笑:「承擔責任?」
他點開戰術台。
一份份記錄投影出來。
哈洛文家族私兵扣押水庫彈藥。 運輸商會繞開戰時路線,試圖保留貴族撤離車隊。
某個糧食倉儲家族把三百萬噸營養塊藏進地下倉庫,等戰後抬價。
還有幾個家族僕役暗中幫助混血種逃離上巢。
那些貴族臉色變了。
洛森淡淡道:「這些,也是職責?」
年長貴族立刻開口:「個別家族行為不應否定整個貴族階層。」
「對。」
洛森點頭,「所以我沒殺光你們。」
大廳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把所有準備好的漂亮話砸回了肚子裡。
「掌印者大人,若您堅持永久剝奪貴族傳統權利,我們只能向泰拉、向內政部、向軍務部、向審判庭提交正式申訴。」
洛森看著他:「你們想告我的狀?」 「我們希望通過合法渠道解決分歧。」
「去。」
貴族們一愣。
洛森抬手,指向大廳外。
「現在就去。」
「泰拉路遠,記得多帶水。」
幾個貴族臉色難看:「掌印者大人,您這是蔑視帝國行政體系。」
洛森笑了。
「我不是蔑視帝國行政體系。」
「我是蔑視你們這群廢物。」
「聽清楚。」
「生意可以繼續做。」 「你們可以經營莊園、工坊、醫療中心、合法貿易、家族產業。」
「你們可以保留姓氏、徽章、禮拜堂和祖墳。」
「你們也可以向泰拉寫信,向審判庭哭訴,向任何願意聽你們廢話的人描述我如何粗暴、專斷、不尊重貴族傳統。」
「但從今天開始,警戒星所有飲用水、糧食、能源、黑石、護盾節點、軌道電梯、星港主控、司法、稅務、軍隊和人口調度,歸戰時統御庭直轄。」
「貴族不得插手行政,司法,稅務。」
「不得掌控民兵。」
「不得重建舊議會。」
年長貴族臉色鐵青:「這等於將我們排除出警戒星統治體系。」
洛森看向他:「終於聽懂了。」
另一名貴族忍不住怒道:「我們是帝國貴族!」
「您這樣做,會逼迫許多忠誠家族離心。」
洛森看她。 「忠誠家族不會把水源當籌碼。」
「忠誠家族不會在戰爭剛結束,就急著搶倉庫、搶稅權、搶中巢勞工。」
「忠誠家族如果真想為帝國服務,去修醫院,去開工廠,去組織運輸隊,去拿你們祖上攢的財富填補警戒星廢墟。」
「想賺錢,可以。」
「想吸血,不行。」
大廳里的貴族群開始騷動。
艾什·維洛斯站在陰影中,目光掠過這些人類。
她喜歡這一刻。
欲望被踩住尾巴時,總會露出真臉。
可這些帝國貴族更有趣。
他們把貪婪洗乾淨,擦上蠟,穿上禮服,稱之為職責。
有些人臉上是憤怒,有些人是怨毒,有些人是屈辱,還有些人已經開始計算向誰獻媚才能保住更多東西。 她差點就笑出聲。
就在這時,瑟琳娜·阿伽門努斯向前一步。
所有貴族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是總督血脈代表。
如果她反對洛森,這場談判還可以繼續往法統上拉扯。
瑟琳娜向洛森行禮。
「阿伽門努斯家族,全面支持掌印者大人的決定。」
貴族群里傳出壓低的驚呼。
哈洛文代表猛地看向她。
「瑟琳娜閣下!你瘋了嗎?你知道你自己現在,到底在說什麼極其荒謬的蠢話嗎?!你這是在背叛整個貴族階層!背叛你高貴的血脈!」
瑟琳娜極其優雅地轉過身,掃視著這群依然執迷不悟的蠢貨同僚。
「各位。清醒一點吧。」 「警戒星今天會爛成這種地步,我們在場每一個穿著華麗禮服的家族,手底下都不乾淨。」
「阿伽門努斯家族,絕不會在這個極其愚蠢的時刻,選擇和你們這群極其短視的蠢貨,站在同一條即將沉沒的爛船上。」
洛森看了瑟琳娜一眼。
這女人聰明。
莫特瓦爾德巢都群、延壽醫療中心、生命科技積累、貴族醫療網絡。
這些東西有價值。
洛森願意給他們一條活路。
洛森開口。
「阿伽門努斯家族,從今日起,保留你們在塔尖區的絕對居住權。」
貴族群再次爆發出一陣極其不甘的劇烈騷動。
憑什麼?
洛森繼續道:「保留莫特瓦爾德巢都群部分管理權,但行政、司法、稅務和軍權接受戰時統御庭監管。」 「莫特瓦爾德延壽醫療中心繼續運行。」
「我會派t系列、基石醫療節點和阿格里皮娜技術人員進入莫特瓦爾德,協助你們升級生命科技。」
「我要它變成全銀河最好的理療與延壽中心。」
瑟琳娜低頭:「多謝大人,阿伽門努斯家族會證明自己的價值。」
洛森隨即看向其他貴族。
「至於你們。」
「塔尖區居住權取消。」
「貴族私兵解散,合格者編入警戒星新pdf,不合格者遣散。」
「家族莊園保留基礎居住區,超額占地收歸統御庭。」
「合法私人產業可以經營,但必須納稅,必須接受基石序列審計。」
「你們有兩個選擇。」
「第一,搬到中巢,按新規矩做生意。」 「第二,離開警戒星。你們可以帶走私人財產、家族徽章、無污染血脈成員和你們那點可憐的體面。」
年長貴族終於壓不住怒火。
「掌印者大人,您今日所為,會被記錄在帝國史冊上。」
洛森笑了一下。
「順便把這一句也記上。」
「警戒星的乾淨水,不再屬於貴族。」
這一次,連部分貴族書記員都抬起了頭。
艾什·維洛斯在陰影里舔了舔唇角。
她很喜歡這句話造成的痛苦。
是權力被剝離時的精神慘叫。
比很多色孽宮廷的曲子好聽。
洛森重新坐回去。 「談判結束。」
貴族們還想說話。
基石序列走進來,手中捧著遷居令、資產重新登記表和離境申請文件。
「請在四十八小時內提交家族成員名單與塔尖區撤離方案。」
哈洛文代表怒視他:「我要求與掌印者大人繼續談。」
基石序列平靜道:「談判已結束。」
「我是哈洛文家族代表!」
「記錄已更新,你是塔尖區待遷出人員。」
…………
警戒星戰役的最後一批戰報,被基石序列歸檔時,聖徒港外的天空已經恢復了久違的秩序。
軌道上,帝國艦隊重新排成防禦陣列。
地表,獸人的車隊殘骸被推入熔爐。 地下,平民王子的創生池被逐一焚毀。
警戒星已經活下來了。
聖徒港戰時統御庭的主大廳中,戰團旗幟依次垂落。
極限戰士的藍色戰旗。
太空野狼的狼頭旗。
鋼鐵之手的鐵掌旗。
白色傷疤的閃電紋章。
帝國之拳與緋紅之拳的黃黑與赤紅。
墓城戰鷹、黃銅之爪、數支原鑄後繼戰團,以及在警戒星泥潭裡拼殺過的諸多阿斯塔特代表,都站在大廳兩側。
他們即將離開。
警戒星活下來,並不代表銀河得到了喘息。
納克蒙德走廊之外,還有更多求援信號,更多沉默的星系,更多被混沌艦隊切斷的航線,更多被異形包圍的世界。 阿斯塔特從來都沒有真正的休整。
一個戰場結束,另一個戰場已經張開嘴。
洛森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
「警戒星能守住,不靠某一個人。」
「極限戰士重建了戰區指揮,鋼鐵之手穩定宏北節區,太空野狼守住奧特克供水線,白色傷疤和飛熊隊把莫特瓦爾德荒原打穿,帝國之拳頂住鋼鐵勇士的正面攻堅,緋紅之拳壓縮感染區,墓城戰鷹在下層巢區跟雞賊貼臉換命。」
「還有黃銅之爪、各支原鑄連隊、星界軍、戰鬥修女、騎士家族、機械修會護教軍,以及警戒星還願意拿槍的凡人。」
「你們打得很漂亮。」
大廳里一片安靜。
這話從洛森嘴裡說出來,分量很重。
尤其對這些戰團長而言。
他們都親眼見過掌印者的戰爭方式。
他夸一句「漂亮」,比許多貴族寫三頁鑲金感謝狀有用。 哈爾多·霜皮咧了咧嘴。
「掌印者大人這句話,聽著比國教唱詩舒服多了。」
一名國教隨軍牧師站在後排,臉皮抽了一下,還是選擇低頭禱告。
卡爾加看了哈爾多一眼。
「注意場合。」
哈爾多聳肩。
「我已經注意了,要不然我會說得更難聽。」
白色傷疤的可汗奧盧金笑了一聲。
「他說得不算錯。警戒星這仗打得臭,但打起來痛快。」
這話立刻引來幾位戰團長點頭。
警戒星戰役複雜到令人厭煩。
綠皮、基因竊取者、死亡守衛、黑色軍團、千子軍團、午夜領主、受罰者、懷言者、鋼鐵勇士、黑暗靈族,外加帝國貴族、機械修會、國教、pdf殘部和巢都難民。 任何一條線拎出來,都足夠把普通指揮部拖死。
可在洛森的統御下,戰局被壓成一條條清晰命令。
所有情報都像被提前整理好,準時送到每支部隊的戰術終端上。
阿斯塔特最討厭兩件事。
第一,前線能打,後面拖腿。
第二,敵人在眼前,命令還在路上。
警戒星後期,這兩件事幾乎消失了。
因為在洛森的統御下作戰太痛快了。
情報準時無誤,友軍配合有力,呼叫支援及時,有時剛剛呼叫支援,遠程炮火就準確的砸到了敵人的臉上。
後期更是沒有任何擔憂,他們只負責打仗,其他什麼都不需要操心。
警戒星的戰役最複雜,最糟糕,反而是他們打的最痛快,傷亡最少的地方。
他們知道怎麼回事。 他們看向卡爾加,讓他來說。
卡爾加看著眾人的表情,心中有數。
他們今天來,不只是辭行。
還有一件所有人都想說,卻需要一個合適的人開口的事。
所以眾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到卡爾加身上。
極限戰士戰團長。
基里曼之子。
帝國聞名的指揮官。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和洛森打過交道,欠條都結過帳。
卡爾加輕咳一聲。
洛森看著他,眼裡帶著笑。
「卡爾加團長,有事?」 卡爾加沒有繞圈。
「掌印者大人,我們聽說暗面攝政但丁麾下的許多阿斯塔特連隊,都有您的作戰序列隨行。」
「他們提供安全導航、穩定通訊、緊急補給、戰場撤離和傷員轉運。」
「在警戒星,我們親眼見到了這種支援的價值。」
「我代表在場諸戰團,向您詢問,我們是否也能獲得類似支援。」
阿斯塔特戰團一向獨立。
讓外部人員常駐連隊,意味著開放部分作戰節奏、航線信息和戰場位置。
如果換成普通勢力,許多戰團會直接拒絕。
但洛森不同。
他的戰鬥序列已經在警戒星證明了價值。
他們能在亞空間風暴中提供導航,能用靜滯力場撤走瀕死戰士,能讓斷糧斷彈的連隊在最危險的時候多一箱爆彈。
這種支援,對帝國暗面的戰團來說,幾乎等於多一條命。 洛森看著他們。
「我們的協議,你們知道嗎?」
哈爾多·霜皮立刻開口,像怕別人搶先。
「知道。」
「戰場上遇到的所有非戰團必需物資,一切戰利品,歸掌印者大人。」
「精金、稀有礦、混沌艦船殘骸、惡魔引擎部件、黑暗機械教設備、stc碎片、太空死靈活體金屬、異形庫存。只要不是我們戰團必須保留的武器、基因種子、聖物和陣亡兄弟遺物,都可以交給你。」
奧盧金摸了摸下巴。
「白色傷疤也能接受。我們本來就不愛拖著一堆廢鐵跑。遇到太空死靈星域或異常遺蹟,會及時向掌印者大人通報。」
其他戰團也紛紛表示同意。
卡爾加看向洛森。
「掌印者大人,條件我們都明白。也願意遵守。」
洛森點頭。 「條件是這麼回事。不過,我要重申一遍。」
「通訊、導航、定位、緊急撤離,可以。戰場傷員轉移,可以。必要時提供食物、彈藥、醫療包、短時火力引導,也可以。」
「但我的後勤支援,不是給你們跑常規運輸線的。」
「你們不能把三名戰鬥序列當成隨軍倉庫,也不能把他們當成替你們搬運整支連隊日常補給的工蜂。」
「帝國暗面太大,需要緊急支援的戰場太多。每一次物資調度,都占用通道。」
卡爾加立刻點頭。
「這就足夠了。」
「整個帝國暗面的緊急周轉都要依靠掌印者大人。若有人把這種能力用於常規物資調撥,那不是便利,是浪費,是對戰局的犯罪。」
這句話說得重。
也堵住了後續有人濫用支援的空間。
哈爾多咧嘴。
「誰敢拿救命通道運酒,我先把他腦袋塞回酒桶里。」 奧盧金笑道:「你們太空野狼先管好自己。」
哈爾多瞪他:「我們會自己帶酒。」
「這更讓人擔心。」
洛森看著這群戰團長鬥嘴,笑了笑。
警戒星這一戰後,他們之間的關係明顯近了很多。
三十多名戰鬥序列從大廳側門進入。
他們沒有穿動力甲。
身形高大,灰黑戰甲貼身,胸前只有小型掌印紋章。
每三人一組,站到對應戰團旗幟前方。
這一次派出的,是普通戰鬥序列。
但在警戒星上,所有戰團都已經見識過這些「普通」戰鬥序列的可怕。
他們不穿動力甲,也能砍翻混沌星際戰士。 洛森說道:「每個戰團三名。」
「遇到特殊戰區,可以臨時調整。」
「他們會服從你們所在戰團的戰場紀律,但不會脫離我的網絡。」
「他們不會幹涉你們的戰團秘密,不會翻你們的聖物櫃,不會碰基因種子,不會插手連隊榮譽。」
「他們只負責讓你們活著打更多仗。」
這句話讓不少戰團長眼神一動。
卡爾加向前一步,鄭重行禮。
「極限戰士感謝掌印者大人。」
其餘戰團長也依次行禮。
卡爾加的副官走上前,接收極限戰士分配到的三名戰鬥序列。
他看向其中一人。
「你們需要動力甲規格?」 那名戰鬥序列回答:「標準mk x或mk vii皆可。若無合適型號,可使用輕型改裝甲。」
卡爾加聽見後,看向洛森。
洛森笑道:「這就對了,極限戰神很懂規矩。」
「我的戰士跟著你們出遠門,總不能光著膀子上戰場。」
「動力甲由你們提供,這沒問題吧?」
幾個戰團長同時笑了。
這件事談妥後,大廳里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諸戰團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洛森也把阿格里皮娜的觸鬚,正式伸進更多帝國暗面的阿斯塔特戰團。
這是一筆雙贏。
就在分配進行到最後時,洛森看向大廳邊緣。
黑暗天使代表站在那裡。 他的盔甲深綠,胸前翼劍紋章安靜垂著。
與其他戰團相比,黑暗天使顯得格外沉默。
洛森並未公開撕開這件事。
但戰時統御庭的記錄中,黑暗天使脫離聯合指揮是事實。
黑暗天使代表向前一步。
他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冷硬的臉。
「掌印者大人。」
「此前沙暴漩渦戰區,我部因追擊墮落者,擅自脫離聯合戰線,導致友軍承壓。」
「此事由我部承擔責任。」
「黑暗天使向您致歉。」
他說得艱難,黑暗天使很少在外人面前承認錯誤。
哈爾多·霜皮在旁邊抱著胳膊,臉上寫滿了「看稀奇」。 洛森看著那名黑暗天使代表。
「墮天使抓到了?」
對方的眼角微微一跳。
「抓住了一部分。」
「那就行。」
洛森問:「你們需要三名戰鬥序列隨行嗎?」
黑暗天使代表的神情變得複雜。
他來之前,內部已經爭論過。
警戒星戰役證明,掌印者戰士的價值極高。
可黑暗天使有太多不能讓外人靠近的東西。
哪怕三名戰鬥序列承諾不會窺探戰團秘密,黑暗天使仍然不可能放心。
他們活了上萬年,靠的就是不放心。 「掌印者大人,黑暗天使感謝您的慷慨。」
代表低頭。
「但我部暫不接受常駐支援。」
大廳里氣氛微微一頓。
洛森點頭:「那就祝你們狩獵順利。」
黑暗天使代表再次行禮。
「願帝皇注視您。」
他說完,轉身離開。
一隊黑暗天使跟在他身後,步伐整齊,披風在大廳門口一閃而過。
直到他們離開,哈爾多才嗤笑一聲。
「就他們第一軍團秘密最多,不要就算了。」
………… 泰拉日冕近衛團離開警戒星那天,聖徒港外的風停了很久。
港口平台被清理出一條長道。
日冕近衛團站在平台中。
他們來時像一群鍍金的年輕貴族。
走時,金邊甲殼甲上多了修補痕,家族披風少了完整的下擺,許多人手腕上仍綁著戰場上撕下來的布條。
那些布條顏色不同。
有卡斯蘭家的金色,有范恩家的白紅紋,有瓦爾蒙家的灰銀邊。
也有第八十二團普通士兵留下的粗布繃帶。
它們被綁在貴族子弟們的手腕、槍托、劍柄和肩甲上,像一份無人命令卻無人願意摘下的戰場誓言。
奧蕾莉婭·范恩站在隊列最前方。
她已經不再穿那套初到警戒星時的禮儀甲。
新的甲殼甲經過基石工坊修復,左肩保留了一道獸人砍刀留下的深痕。那道痕跡本可被拋光,卻被她要求留下。 左腕上,綁著維克托·卡斯蘭殘破披風上的日冕徽章。
在她身後,阿爾芒·德·瓦爾蒙站得筆直。
他原本是個很講究禮儀的侯爵次子。
如今,他腰間沒有佩家族細劍,反而掛著一把舊戰壕鏟。
鏟柄上刻著第八十二團軍士布洛克的編號。
很多日冕近衛團的年輕人都變了。
有人失去了手,有人換了義眼,有人走路時還會牽動傷口。
他們臉上的虛浮被警戒星的炮火刮掉,只剩下還未完全冷卻的血氣。
洛森從聖徒港內層通道走出時,全團同時立正。
奧蕾莉婭高聲道:「泰拉日冕近衛團,向暗面掌印者大人致敬!」
「向掌印者大人致敬!」
數百名貴族子弟齊聲回應。 洛森停在他們面前。
洛森看著這支殘缺的隊伍,沉默了一會兒。
平台上的風吹過軍旗。
日冕旗幟緩慢展開。
洛森開口:「你們剛到警戒星時,很多人把你們當笑話。」
隊列中有人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他們自己也知道。
來時的六箱禮服,兩箱香水,侍從、銀杯、家族推薦信,曾經都是戰場老兵嘴裡的笑料。
洛森繼續道:「泰拉貴族子弟,金邊甲殼甲,家族披風,禮儀熱光槍。很多人覺得你們來這裡是鍍金。」
沒人反駁。
洛森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掠過。
「可第七高地上,你們把金燒掉了。」 「剩下的是鐵。」
「是骨頭。」
「是能擋在水庫前面,跟獸人拼到最後一口氣的帝國軍人。」
阿爾芒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起布洛克軍士那句「刀拔不出來,就鬆手,換傢伙」。
洛森抬手。
一名基石序列端著托盤上前。
托盤上放著一枚枚新鑄造的勳章。
勳章主體是一輪日冕,外側環繞警戒星的堡壘紋,中央刻著小小的掌印紋章。下方有一行字:
第七高地,不退。
奧蕾莉婭看見那行字時,眼眶瞬間發熱。
她強行壓住。 洛森拿起第一枚勳章,走到她面前。
「奧蕾莉婭·范恩。」
「在第七高地防線崩潰、指揮官陣亡、友軍傷亡慘重的情況下,接過殘部指揮權,繼續維持戰線,保護儲水巢都外環。」
「你無愧范恩之名。」
「也無愧日冕之名。」
奧蕾莉婭單膝跪地。
「為帝皇,為泰拉,為警戒星。」
「也為掌印者大人。」
洛森把勳章別在她胸前。
「起來。」
奧蕾莉婭站起身時,眼眶已經紅了。
洛森走向阿爾芒:「阿爾芒·德·瓦爾蒙。」 阿爾芒立刻單膝跪地。
洛森看了一眼他腰間的戰壕鏟。
「你把一名普通星界軍軍士的武器帶到了現在。」
阿爾芒低聲道:「布洛克軍士救了我的命。」
「所以你活出了他的價值。」
洛森把勳章別上去。
「記住它。」
「貴族的榮耀,不是祖墳里躺著多少名字。」
「是你願意為誰站到最後。」
阿爾芒咬緊牙關。
「遵命,大人。」
洛森繼續往後走。 一枚枚勳章發下。
洛森走到隊伍最前方後,基石序列展開第二個托盤。
上面是一面摺疊好的錦旗。
旗面深紅,邊緣為黑金色。
展開之後,上面是帝國高哥特文與低哥特文並列的銘文:
【泰拉日冕近衛團,第七高地守衛者。】
【貴族之名,應由犧牲證明。】
【帝國不會忘記。】
平台上,許多年輕貴族終於繃不住了。
奧蕾莉婭看著那面旗,呼吸都亂了一拍。
他們從泰拉來時,想帶榮譽回去。
那時的榮譽是勳章,是記錄,是家族大廳里的畫像,是長輩點頭,是同齡人羨慕的眼神。 現在這面旗太重。
重到他們不敢第一時間伸手去接。
因為它不只屬於活著的人。
也屬於維克托。
屬於布洛克。
屬於那個把槍塞進獸人嘴裡的伯爵女孩。
屬於那些在第七高地上沒能等到熊衛降臨的士兵。
洛森把錦旗遞給奧蕾莉婭。
「帶回泰拉。」
「告訴那些坐在高廳里談戰爭的人,警戒星不是鍍金場。」
「也告訴他們,你們這些所謂少爺小姐,沒丟泰拉的臉。」
奧蕾莉婭雙手接過錦旗。 「是,大人。」
隊列中,一個年輕貴族忽然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旁邊的人低聲罵他:「你哭得太丟人。」
那人回罵:「閉嘴,你鼻涕都出來了。」
兩人聲音很小。
但還是被不少人聽見。
洛森也聽見了。
年輕人從死人堆里活下來,還能為死者哭,這不丟人。
授勳結束後,洛森退回台階上。
「日冕近衛團將返回泰拉。」
「警戒星航路仍有風險。混沌殘黨、異形掠奪艦、亞空間風暴,都可能在歸途中出現。」
「我會派出六名戰鬥序列隨行,提供導航、通訊、緊急撤離和戰場支援。」 奧蕾莉婭立刻行禮。
「感謝掌印者大人。」
檢閱本該結束。
護送他們的戰鬥序列已經在平台另一側等候。
可奧蕾莉婭沒有立刻歸隊。
她站在原地,像是在和自己打一場小仗。
洛森看出她有話要說。
「還有事?」
奧蕾莉婭的耳根紅了。
這位曾在第七高地上帶殘兵準備反衝鋒的貴族小姐,此刻竟然顯得比面對獸人老大時還緊張。
她深吸一口氣。
「掌印者大人,我有一個私人請求。」 「說。」
「我……」
她頓了一下,手指抓緊錦旗邊緣。
身後的阿爾芒眼神一動,立刻看向別處,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奧蕾莉婭繼續道:「我想……請求一個擁抱。」
平台安靜了一瞬。
日冕近衛團隊列中,幾個年輕人差點沒繃住表情。
阿爾芒低頭看靴尖,嘴角瘋狂壓制。
洛森倒是笑了。
「就這個?」
奧蕾莉婭臉更紅,卻仍舊站得筆直。
「是,大人。」 洛森向前走了一步。
「可以。」
奧蕾莉婭像是終於卸下半口氣。
她把錦旗交給阿爾芒,走到洛森面前。
洛森張開手臂,輕輕抱了她一下。
奧蕾莉婭的額頭短暫貼在洛森胸前的軍服上。
她聞到金屬、硝煙和淡淡的冷火氣息。
她閉了閉眼,很快鬆手,後退,重新行禮。
「感謝您,大人。」
洛森點頭:「活著回泰拉。」
「我會的。」
她轉身回到隊列。 阿爾芒把錦旗遞迴給她時,低聲道:「范恩小姐,你現在欠我們所有人一個解釋。」
奧蕾莉婭目不斜視。
「閉嘴,瓦爾蒙。」
「遵命,代理指揮官。」
風壓捲起塵土。
日冕旗在艙門關閉前仍能看見。
那面新授予的錦旗被奧蕾莉婭抱在懷中。
她看著舷窗外的警戒星,看著聖徒港,看著那位站在平台上的暗面掌印者。
然後,她把手按在胸前勳章上。
這一次,她沒有再強忍眼眶裡的淚。
——
各星際戰團陸續離開後,警戒星終於安靜了下來。 相比此前綠皮、混沌、雞賊一起把這顆星球撕開的日子,警戒星已經像一頭剛從屠宰台上爬下來的巨獸,終於能喘氣了。
也正因為如此,許多目光移開了。
洛森則坐鎮聖徒港戰時統御庭,繼續壓著警戒星重建。
沒人注意到,警戒星的陰影里多了一些更輕的腳步。
一支方舟靈族刺殺隊,穿過被戰爭撕裂的巢都夾層,沿著早已被遺忘的古老通道,進入聖徒港下方的尖塔根系。
他們的護甲線條修長,銘文古老,靈能符文像冷光一樣在護肩和臂甲上流動。
隊伍最前方,是一名銀髮女戰士。
她身材高挑,腰線緊束,戰甲貼合身體,既像禮儀甲,也像為了殺戮而生的第二層皮膚。
銀白長發從頭盔後方垂落,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她叫伊蘭希亞·月刃。
一位來自方舟的道途戰士,也是這次刺殺行動的執行者。
她停在一座破碎的觀測廊前,抬手示意隊伍止步。 遠處,聖徒港主塔如一根插入夜色的鋼鐵長矛,塔身被新裝的基石序列監控燈照亮。
最頂端,是洛森臨時辦公的統御庭核心層。
一名靈族遊俠低聲道:「人類軍閥就在上面。」
伊蘭希亞取出一枚薄如葉片的靈骨符板。
符板上浮現出先知留下的預言碎片。
那並不是一句完整預言,而是一組破碎畫面。
黑洞,金火,無數惡魔靈魂在火中斷裂,休倫寶庫中被奪走的靈族魂石。
還有一條從命運之網中硬生生被燒斷的銀線。
先知的聲音仿佛仍在耳邊。
「他手中的火,讓靈魂從命運之網中徹底斷裂。」
「對某些絕望者而言,那或許是解脫。」
「對方舟而言,那是另一種滅族。」 伊蘭希亞收起符板,指尖按在自己胸前的魂石上。
方舟靈族不怕普通死亡,他們怕靈魂落入色孽之口。
魂石是最後的庇護。
無盡迴路是先祖的歸宿。
因尼德的未來,是某些方舟仍願相信的最後希望。
可洛森手裡的金火,似乎繞過了這一切。
惡魔被他擊殺後,靈魂從亞空間中消失。
對惡魔來說是噩夢。
對靈族來說,則是一個無法被忽視的裂口。
如果洛森手裡真握著數千枚魂石,又掌握這種湮滅之火,那麼他便不是普通人類軍閥。
他是一個站在方舟未來旁邊的刀口。
一名戴著鷹翼頭盔的復仇者戰士低聲道:「我們確認過,他擊敗了混沌戰帥阿巴頓。」 另一名遊俠冷冷道:「所以現在殺他,比等他更強後殺他更合理。」
靈族人口稀少,經不起消耗。
他們習慣在命運線尚未收緊前下刀。
伊蘭希亞抬頭看向聖徒港主塔。
「若他只是殺惡魔,我們可以旁觀。」
「可他手中有我們同胞的魂石。」
「他還有能讓靈魂從命運中消失的火。」
「這一點,不能賭。」
一名靈族術士站在她身後,面具下傳出低語。
「也許他並不理解魂石的意義。」
伊蘭希亞看了他一眼:「人類不理解的東西,往往會被他們拿去當武器。」
術士不再說話。 伊蘭希亞拔出長刃。
刀身由靈骨與相位金屬製成,刃口幾乎沒有厚度,在黑暗中只顯出一條冷線。
她轉身看向隊伍。
「記住,我們今晚不是為仇恨而來。」
「也不是為了十幾年前被警戒星殺的同胞。」
「那筆血債可以延後。」
「今晚,我們為方舟的未來而來。」
她重新戴上頭盔,銀髮被收進盔後護環,只留幾縷從頸側滑出。
「今夜,就是這個人類軍閥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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