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西亞討厭這種感覺。
人類該吵鬧、遲緩、臃腫,靠粗糙火力和數量堆砌勝利,然後在勝利之後因為分贓和神學爭論互相撕咬。
可洛森統治下的聖徒港,過於安靜。
「分散。」
「先占節點。」
一名年輕復仇者皺眉。
「依蘭西亞,我們已經進入目標巢塔範圍,人類軍閥就在上方,繼續等待,只會增加暴露風險。」
方舟靈族的驕傲刻在骨頭裡。
他們能接受謹慎,卻不喜歡在猴子的城裡畏首畏尾。
另一名遊俠倚在斷裂廊柱後,斗篷與陰影幾乎融成一體。
「目標身邊有終結者護衛,還有那些灰甲士兵。若一擊不中,再脫身會很麻煩。」
年輕復仇者冷笑:「人類的終結者甲?沉重的鐵棺材。只要斬斷關節,他們就會像翻不了身的甲蟲。」 遊俠看了他一眼:「阿巴頓也是這樣想的嗎?」
這句話讓隊伍短暫沉默。
101看書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全手打無錯站
依蘭西亞轉過頭,「洛森剛剛擊敗混沌戰帥,奪走復仇之魂號,打崩了警戒星上空的混沌艦隊。」
「他還是猴子。」
「可他是一頭能咬死星神碎片般危險的猴子。」
年輕復仇者的臉色有些難看。
「你把他抬得太高了。」
「我把失敗的代價看得更高。」
依蘭西亞走到他面前。
她的身形比對方纖細,卻讓那名復仇者不自覺壓低了視線。
「我們今夜若失敗,死的不只是幾名戰士。」
「目標會知道方舟盯上了他。」 「他手裡有魂石,他能讓靈魂從命運之網斷裂。」
「你願意讓這樣一個人類,開始主動尋找我們的方舟坐標嗎?」
年輕復仇者終於閉嘴。
靈族可以嘲笑人類愚笨,可以稱呼他們為猴子,可以看不起他們短命、粗魯、迷信。
但沒人願意讓一個能奪取黑色軍團旗艦的人類軍閥,把目光轉向方舟。
術士低聲道:「先知說過,今夜有三條命運線。斬首,失敗,或以混亂換取撤離。」
依蘭西亞點頭:「所以按第三方案布置。」
她將手中靈骨符板展開,一道微光在半空形成聖徒港核心層的剖面。
「遊俠小隊,進入外側通訊塔。」
「若我得手,你們切斷三秒監控回流,打開撤離通道。」
「若我失敗,你們射殺指揮節點上的灰甲軍官,製造誤判。」
兩名遊俠點頭,身影貼著牆壁退入陰影。 「復仇者小隊,潛入星港內側廊橋。」
「目標死亡後,掩護撤離。」
「目標未死,破壞三處升降井,拖慢重甲護衛追擊。」
年輕復仇者沉默片刻,低頭。
「明白。」
最後,依蘭西亞看向剩下的兩名女妖面具戰士,她們戴著修長頭盔,面具線條像尖叫凝成的骨。
「你們跟我到內層。」
「進入刺殺距離後,留在第二陰影線。」
「我出刀。」
「若目標身邊護衛先反應,你們開面具,拖住他們。」
一名女妖戰士輕輕撫過自己的動力刃。
「我們會讓他們聽見凱恩的回聲。」 依蘭西亞點頭:「記住,誰都不許戀戰,這是刺殺,不是向猴群展示優雅的劍舞。」
那名年輕復仇者又忍不住開口:「如果目標比預想更弱呢?」
依蘭西亞看了他一眼。
「那就殺掉他,取走魂石,燒掉痕跡,然後回去聽先知們互相爭論一百年。」
隊伍里有幾人發出輕微笑聲。
依蘭西亞收起符板。
「行動。」
靈族刺殺隊分散開來。
遊俠沿著被炮火轟裂的外牆向上攀行,斗篷表面的變色纖維吞掉周圍燈光,輪廓在三步後便失去形體。
復仇者小隊順著舊維修管道滑入內層,靴底磁鎖無聲開合,連灰塵都未驚起。
術士帶著靈能小組下沉到塔基附近,靈骨符文在掌心旋轉,將他們的靈能波動壓成環境噪聲。
依蘭西亞則獨自站在原地,取出一枚薄如蟬翼的裝置。 那是方舟的影場發生器。
不同於人類粗糙的光學偽裝,也不同於黑暗靈族那些惡趣味的影皮斗篷。
方舟靈族的隱身技術,不只是讓視覺錯開。
它會用靈骨矩陣摺疊微弱光線,擾亂熱源邊緣,打碎低頻探測回波,再藉助佩戴者的步伐節奏,將身體存在感從觀察者意識里滑過去。
凡人看不見她。
普通機仆掃不到她。
大多數自動炮塔只會捕捉到一段不該存在的空白,然後把它歸為信號噪點。
依蘭西亞把影場扣在腰後。
一層透明波紋沿著她的戰甲展開。
肩甲邊緣消失,刀刃消失。
最後,連她呼吸帶來的細小空氣擾動,也被影場揉進塔內原本就混亂的風裡。
她向前一步,腳尖落在破碎地磚上,無聲。 第二步,身形徹底融入聖徒港的陰影。
兩名女妖戰士遠遠跟在後方,沒有靠太近。
依蘭西亞不需要她們提醒。
她沿著塔壁向上移動,避開基石序列的巡邏線。
依蘭西亞觀察了十三個呼吸,才從兩道視線交錯的縫隙間穿過去。
她心裡對洛森的評價又提高了一點。
能讓人類守衛具備這種協調性,絕非單純訓練能做到。
這也是她必須殺掉他的原因。
越是強大的人類,越容易把災難擴大到整個銀河。
當年的人類黃金時代如此。
如今這個洛森,也可能如此。
她穿過一道外層廊橋。 下方,基石序列拖著工程箱走過。
依蘭西亞停在廊橋陰影里,指尖輕觸胸前魂石。
「為了方舟。」
「為了所有尚未落入饑渴女士之口的靈魂。」
…………
統御庭核心層,洛森靠在黑色戰術椅上,雙眼微閉。
外界看去,他像是在短暫休息。
實際上,蜂群思維正在他意識深處鋪開。
警戒星戰役的結算,被分成無數細項。
混沌艦隊殘骸。
黑色軍團戰艦繳獲名單。
懷言者黑石王冠繳獲清單。 千子動力甲回收數量。
午夜領主、受罰者、鋼鐵勇士、各路混沌戰幫的屍體、武器、艦船零件、惡魔引擎殘骸,一層層從戰爭垃圾中被篩出。
這場戰爭太肥。
阿巴頓帶來的,不只是毀滅。
還有洛森最需要的資源。
警戒星上死掉的混沌勢力,足夠讓系統連續跳出結算信息。
之前為了把熊衛模板提升到六階,洛森砸掉一大筆亞空間能量點。
可即便如此,蜂群面板上的餘額仍然停在七千多萬。
距離下一次主體系躍遷還遠,但對普通兵種強化、單器官改造、特殊序列補強、戰場應急消耗來說,已經是一筆極其紮實的戰略儲備。
洛森越來越清楚一點。
當勢力擴大到星區級,資源最大的價值,往往不在於立刻換成戰鬥力。
而在於留作下一場戰爭的啟動資金。 混沌不會停。
阿巴頓也不會認輸。
瘋子捲土重來時,手裡肯定會多出更髒的東西。
洛森需要餘額。
需要能在關鍵時刻砸出去的底氣。
戰利品清單繼續滾動。
卡爾加支付的一千具動力甲,已經經由靜滯力場轉入阿格里皮娜。
極限戰士提供的動力甲維護良好,規格齊全,許多配件甚至保留著馬庫拉格工坊的標準封印。
再加上警戒星戰場繳獲、修復、洗白的動力甲,正式突破兩萬具。
當然,公開帳本里,洛森麾下依舊只有九大正規戰團。
明面上的阿斯塔特戰力,仍然維持在一萬左右。
帝國法典管的是阿斯塔特戰團。 洛森手中的戰鬥序列,恰好不是阿斯塔特。
基里曼的法典再嚴,也沒寫過「凡人強化兵不許比星際戰士能打」。
絕靈星的戰利品也被單獨列項。
那顆被黑色軍團改造成惡魔工廠的工業世界,幾乎是阿格里皮娜夢寐以求的垃圾場。
地獄黃銅,褻瀆合金,惡魔引擎核心。
黑暗機械教熔爐零件。
混沌束縛符文陣列。
被污染的次元鐵匠工裝。
大量半成品戰爭機器骨架。
絕靈星運回來的地獄黃銅數量前所未有。
這批材料大多進入戰鬥月亮改造工程。
地獄黃銅能讓戰鬥月亮在亞空間環境下更耐操。 也能讓它未來執行長距離跳躍和亞空間邊緣機動時,減少結構損耗。
獸人的垃圾星,正在被阿格里皮娜改造成一台能撞穿混沌艦隊的行星級引擎。
小扳手對此興奮到連續三天沒睡,靠waaagh廢料和罵屁精維持工作狀態。
洛森對此很滿意。
效率提升明顯。
警戒星本身,則進入下一階段。
戰爭結束後,真正的工程才開始。
洛森已經決定,讓基石序列帶著警戒星留下的三百億左右帝國平民,對這顆星球進行從裡到外的重構。
黑石儲備要重新清點。
地下黑石長刺構造要設立永久監控區。
所有機械修會舊礦藏、貴族私庫、軍務倉庫、隱藏研究站,都必須接入統御庭檔案。
堡壘級虛空盾體系要升級。 低軌防禦網要和地面炮陣、艦隊錨點、虛空之爪三方聯動。
聖徒港、海佩里亞、莫特瓦爾德、宏北節區、奧特克供水系統、各大水庫、軌道電梯、星港和黑石節點,都要形成互相支援的網狀防禦結構。
警戒星以後不能只是一顆被動挨打的要塞。
它要成為納克蒙德隘口上的閘刀。
誰想從這裡進出,都要先問洛森點不點頭。
虛空之爪已經進入t系列控制體系。
這件科技黑暗時代末日兵器,仍然危險。
洛森暫時不會亂用。
但它作為防禦威懾已經足夠。
有虛空之爪壓著,再配合復仇之魂號、阿格里皮娜艦隊、低軌防禦陣列和靜滯力場跳幫體系,未來任何艦隊想要靠近警戒星,都要先做好被拉偏航線、被撕開護盾、被跳幫魚雷騎臉的準備。
警戒星這張牌,終於被洛森捏在手裡。
另一條匯報來自但丁。 老爺子在得知警戒星最終戰果後,情緒罕見地高昂。
阿巴頓戰敗,復仇之魂號易主,納克蒙德隘口穩住,警戒星的黑石陰謀被摁死。
這對帝國暗面來說,稱得上一次能寫進聖血天使戰史的勝利。
但丁沒有和洛森爭警戒星的處置權。
相反,他直接確認,警戒星及周邊重建、防禦、人口調度、稅收恢復和黑石監管,全部由暗面掌印者全權處理。
這個態度極聰明。
但丁知道自己擅長什麼。
也知道洛森擅長什麼。
聖血天使能在絕望中舉旗。
能帶著帝國暗面的殘軍擋住混沌。
能用老邁身軀撐起半個銀河的士氣。
可治理星區、調度百億人口、重構工業、壓制貴族、清理雞賊、把一顆爛到骨子裡的巢都要塞重新修成戰爭機器,這不是但丁最擅長的活。 洛森幹得更快,也更狠。
更讓但丁滿意的是,洛森不會向泰拉索要每一張蓋印文件。
他會先把事情做完,再讓別人適應結果,這很適合帝國暗面。
除了警戒星,但丁還把一片剛剛被其艦隊收復的星系移交給洛森管理。
那片星系包含十幾個帝國世界。
有些是農業衛星。
有些是巢都世界。
還有幾個燃料中繼站和半廢棄軌道船塢。
換成舊帝國行政體系,這些地方光是重新核稅、重新登記、清理本地軍閥、恢復交通,就能拖出幾十年爛帳。
但丁沒興趣陪那些地方貴族慢慢扯皮。
交給洛森,最省事。
但丁看得很明白。 洛森打仗很兇,治理更凶。
帝國暗面現在缺的,不是又一個會在戰場上喊聖歌的英雄。
它缺一個能把屍山血海、廢墟倉庫、腐爛官僚和殘存人口全部重新壓成秩序的人。
洛森曾問過但丁,未來帝國暗面的什一稅怎麼收。
但丁的回應很簡單。
帝國暗面的一些物資分配,自然由掌印者定奪。
帝國暗面的稅收、資源調度、戰時分封、軍需劃撥,本就在這個頭銜的權限範圍內。
只要東西還供給帝國戰爭機器,只要人類世界還被重新納入秩序,只要混沌和異形持續被殺,具體比例、周期、方式、帳冊格式,但丁都不打算插手。
洛森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這意味著他可以放開手腳。
暗面掌印者的權力,終於從名義變成實體。
最後一條匯報,來自黑色軍團內部。 復仇之魂號被奪之後,黑色軍團內部已經進入震盪期。
阿巴頓逃回亞空間後,雙臂重生,身體混沌化加深。
他的威望受創,卻遠未崩塌。
相反,失敗讓更多賭徒、瘋子、野心家和仇恨者向他聚集。
瓦什托爾已經現身,休倫也帶著殘兵投靠。
一些原本觀望的混沌戰幫,在確認阿巴頓準備捲土重來後,再次匯入這面破旗。
失敗者最懂失敗者。
他們都輸給過洛森,也都想把洛森撕成碎片。
洛森睜開眼,戰術台上的星圖緩慢旋轉。
黑色軍團的殘餘動向,被蜂群思維標成一片暗紅。
洛森嘴角一點點揚起。
不過是失敗者聯盟罷了。 警戒星大戰結束得很漂亮,可戰爭暴露出來的問題,也被洛森一條條解析出來。
戰鬥序列與基石序列的配合已經成熟。
地面戰場絞殺,下巢巷戰,地下清剿,節點接管,戰後行政重構,這些環節都經受住了警戒星的考驗。
熊衛六階升級後,在正面戰場上已經成了會呼吸的攻城炮。戰鬥序列即使不穿動力甲,也能跟混沌星際戰士拼刀,把不少叛徒阿斯塔特砍得懷疑人生。
九大戰團體系,全都在警戒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唯獨飛熊隊,暴露了短板。
飛熊重型反重力突擊摩托,最初是為熊衛設計的。
地面支援。
中距離奔襲。
戰場快速切割。
重火力斬首。
這東西像一輛會飛的重型突擊坦克,速度、裝甲、撞角、護盾和碎界釘全都往暴力方向堆。 對付獸人車隊很舒服,對付綠皮飛行器也夠用。
綠皮那堆達卡噴氣機,本質上就是裝了翅膀和紅漆的自殺鐵棺材。熊衛駕駛員靠蜂群微操,能把它們一個個打成火球。
可警戒星空戰證明,飛熊隊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制空單位。
奪星者哈肯帶來的地獄飛龍、混沌猛禽、亞空間污染飛行單位,讓飛熊隊開始吃力。
若未來面對的是靈族戰機、太空死靈夜鐮、黑暗機械教制空平台,飛熊隊這種六十噸級空中重錘,遲早會被更專業的空戰單位拉扯。
它能撞碎橋樑,能掀翻戰車,能給混沌泰坦貼臉送碎界釘。
但它不是獵空戰機。
洛森手指一划,帝國現役戰機資料浮出。
雷霆重型戰鬥機、復仇者攻擊戰鬥機、閃電戰鬥機、掠奪者轟炸機、雷鷹炮艇、風暴爪截擊機。
這些平台各有優點。
雷霆重型戰鬥機皮實,能在爛天氣和爛戰場裡繼續飛。
復仇者攻擊戰鬥機對地火力猛,適合把地面目標洗成爛肉。 閃電戰鬥機速度快,適合制空攔截,可機體偏脆,續航和戰場生存都得改。
掠奪者轟炸機載彈量高,清陣地很舒服,可遇到高機動單位就顯笨。
雷鷹炮艇功能多,但太像阿斯塔特傳統運輸平台,成本和維護都不輕。
洛森要的,不是照抄帝國海軍舊體系。
他需要蜂群適配型戰機。
可接入靜滯力場彈藥補給,卻不能依賴靜滯力場整體傳送。
戰機體積太大,不能像飛熊摩托一樣隨手塞進小型靜滯門裡抽來抽去。
未來空戰體系,必須依託母艦、軌道平台、前進機場、空天甲板和戰鬥月亮機庫。
戰鬥月亮未來可以成為巨型機庫。
警戒星也需要一套真正的空天防禦生產線。
洛森調出另一組推演。
若推演無誤,太空死靈勢力會逐步甦醒。 帝國與死靈遲早要爆發更大規模衝突。
那時候,洛森絕不可能袖手旁觀。
活體金屬、相位科技、維度錨、死靈墓穴,在他眼裡全是肥肉。
問題在於,死靈空中單位和戰艦技術遠超綠皮,也遠比混沌那群縫合怪穩定。飛熊隊硬頂,遲早要吃虧。
洛森將方案壓進t系列任務隊列。
【項目代號:獵空。】
【目標:基於帝國現役空戰平台,研發蜂群適配型重型制空戰機。】
【參考機型:閃電戰鬥機、雷霆重型戰鬥機、風暴爪截擊機。】
【優先指標:高速攔截、抗靈能污染、蜂群多機同步、靜滯彈藥補給兼容、反惡魔飛行單位。】
t-001很快接收。
一串草圖從蜂群深處彈出,像一群機械瘋子終於搶到新玩具。
洛森正準備繼續看,門外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像故意踩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帶著節奏。
洛森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艾什·維洛斯端著銀盆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件深紫色長袍,腰束得很細,衣擺開得很高,行走時露出一截白得近乎晃眼的長腿。
走路時像一條蛇學會了穿靴子。
胯骨輕輕一擺,長袍便貼著身體滑過去,線條從腰到腿一路流動,像故意把「冒犯」寫在了每一個動作里。
她頭頂那對短角被磨得圓潤,紫色長髮垂在胸前,遮了一半,又故意沒遮乾淨。
項圈扣在她頸間。
她每走一步,項圈上的金火便輕輕一亮。
像在提醒她,也像在羞辱她。
艾什卻似乎很享受這種羞辱。
她走到洛森面前,彎腰放下銀盆。 水面輕晃,熱氣升起,帶著一點香味。
「你往裡面加了什麼?」
艾什抬頭,笑得很乖。
「只是香料。」
「說人話。」
她舔了舔唇,眼尾彎起。
「少量安神劑,少量感官增幅粉末,還有一點點能讓凡人血液發熱的小玩意兒。」
洛森看著她。
艾什立刻舉起雙手,銀色指甲在燈下閃了一下。
「別這麼看我,主人。對你當然沒用。人家只是習慣把水調得有氛圍一點。」
洛森冷笑:「你給我洗腳還想下藥?」
「不能算下藥。」 艾什跪坐下來,雙膝並得很攏,腰卻塌得很低,仰頭看著洛森時,姿態乖順得像一隻被馴好的獸。
只是她的眼睛裡全是壞東西。
「色孽宮廷里,這叫禮貌。」
洛森被她氣笑了。
「你們宮廷里的禮貌,放帝國法務部夠槍斃三百遍。」
艾什眨了眨眼:「那帝國真可憐。」
她伸手解開洛森戰靴的扣環,指腹從金屬扣邊緣划過時,她輕輕用指甲敲了一下。
叮……
一聲很輕的響。
她低頭替洛森脫靴,紫發垂下,掃過他的褲腳。
「主人今天盯著戰機資料看了很久。」
洛森沒有接話。 艾什像沒察覺他的冷淡,把戰靴放到一側,又扶著他的腳踝,將腳放入水中。
她的手很涼。
水很熱。
這反差被她把握得剛好。
「飛熊隊不夠用了,對嗎?」
洛森低頭看她:「你偷看我的戰術資料?」
艾什笑了。
「我哪敢偷看。只是主人看圖時,眼神從戰場屠宰變成了工匠拆骨。我猜的。」
她用指腹慢慢按過洛森腳背:「地面你已經有了,現在,你缺天空。」
洛森眯起眼。
艾什沒有抬頭,聲音柔得像水汽。
「你看,欲望就是這樣。」 「先想活。」
「再想贏。」
「贏了一個世界,就想要星區。」
「拿下星區,又嫌天空還有別人的影子。」
「主人,你的胃口比你自己承認的要漂亮得多。」
洛森淡淡道:「有多漂亮?」
艾什抬起臉,眼睛亮得驚人。
「很漂亮。」
「黃銅王座上那頭暴躁屠夫,喜歡用斧頭回答所有問題。爛花園裡的肥胖慈父,喜歡把腐肉說成祝福。至於水晶迷宮裡那隻長毛鳥……呵,它能把陰謀繞成一團線,然後鑽進去自己爽半天。」
她笑得更甜,嘴裡的詞卻髒得很順口。
「可你不一樣。」
「你想要秩序。」 「想要每一個人都在你的位置上。」
「想要軍隊聽你一個念頭,想要星球按你的節奏呼吸,想要貴族閉嘴,想要稅收流進你手裡,想要艦隊在你面前低頭。」
她的指尖在水裡輕輕劃圈,水波貼著洛森腳踝盪開。
「主人,這不是禁慾,這是更大的貪婪。」
「只是你把它穿上軍服,叫它戰略。」
洛森看著她。
艾什的笑意越發柔軟。
她在撥他的野心。
把「責任」與「占有」之間那條線,輕輕往後推。
推一點。
再推一點。
總有一天,一個人會分不清自己是在拯救世界,還是在享用世界。 艾什想看的就是那一天。
洛森忽然笑了。
「你想讓我承認自己貪?」
艾什用濕手托住他的腳,低頭在腳背旁停了一瞬。
她只差一點就能吻上去,但她沒有,只是讓呼吸掃過皮膚。
這距離拿捏得極准。
夠曖昧又不至於觸發項圈懲罰。
「主人,貪婪有什麼丟人?」
「人類最虛偽的地方,就是一邊把整個銀河啃得骨頭都不剩,一邊還要跪在神像前說自己清心寡欲。」
「你至少誠實一點。」
洛森道:「我什麼時候說自己清心寡欲了?」
艾什眼睛一亮。 「那你承認?」
洛森把腳從她手裡抽出來一點。
「我承認你洗得太慢。」
艾什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重新低頭,手勁明顯加重。
「主人真不解風情。」
「我又不是色孽信徒,幹嗎解你的風情?」
艾什低聲哼笑。
「你可以不是,但你可以用。」
「色孽的力量不只在床榻和酒杯里。」
「真正的歡愉,是把一個世界從混亂里捏成你想要的形狀。」
「是讓那些曾經輕視你的人,在你靴邊學會顫抖。」 「是讓帝國暗面每一顆星球都知道,糧食來自你,水來自你,安全來自你,孩子能活下來也來自你。」
「到那時,他們不會只服從你。」
「他們會渴望你。」
「他們會害怕失去你。」
「他們會在睡前喊你的名字。」
「主人,那才是最甜的貢品。」
洛森聽完,神色沒什麼變化。
艾什心裡卻有點煩躁。
她寧可洛森罵她,也不喜歡他用這種眼神看她。
她把水撩起,順著洛森腳背慢慢衝下。
「你就一點都不心動?」
洛森淡淡道:「你描述的東西,我已經在做了。」 艾什的動作停住。
洛森低頭看她。
「區別在於,你想讓我沉醉,我只想讓它有用。」
艾什眼底第一次閃過明顯的惱怒。
她低頭繼續洗,手指故意往他腳心一按。
洛森腳微微一動。
她立刻抬頭,笑得像偷到糖的小孩。
「原來主人也怕癢?」
洛森盯著她:「你再試一次。」
艾什乖巧點頭。
「是。」
下一瞬,她又按了一下。 這次更輕。
更壞。
洛森額角跳了一下。
艾什唇角壓不住。
她終於找到一點能撩動他的地方,哪怕這不是墮落,只是惡作劇,也足夠她開心。
項圈上的金火驟然一亮。
艾什渾身一顫,背脊瞬間繃直,銀盆里的水都晃出了幾滴。
她咬住嘴唇,眼睛裡痛意和某種扭曲的愉悅一起浮出來。
「主人……」
她聲音啞了些:「你這樣會讓我誤會你在獎勵我。」
洛森看著她,一時無語。
「你們色孽這幫玩意兒,真該全部塞進審判庭聽懺悔錄。」 艾什喘了一口氣,居然笑了出來。
「那也許會誕生新的藝術流派。」
洛森搖頭:「瘋得沒救。」
「主人喜歡正常的?」
艾什跪在水盆前,抬頭看他。
「正常很無聊。」
「正常的人類貴族會怕死,會怕老,會怕窮,會怕失去權力。」
「我不一樣。」
「你踩我,我也能笑。」
「你罵我,我能替你把罵聲編成歌。」
「你把我鎖在身邊,我會一邊恨你,一邊想看你什麼時候把整個帝國暗面也鎖起來。」
她微微前傾,項圈壓出一道淺痕。 「主人,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洛森看著她:「有趣。」
艾什眼睛亮了。
洛森補了一句:「像看一隻毒蜘蛛在盤子裡跳舞。」
她的臉又黑了些。
「你遲早會被我咬一口。」
「你現在咬我,項圈會把你腦袋炸開。」
「所以我才說遲早。」
她低下頭,故意讓溫水順著他的腳背滑回銀盆,指尖貼著踝骨慢慢繞了一圈。
洛森垂眼看她:「你還想磨蹭到什麼時候?」
艾什抬起臉,紫色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半邊臉,只露出一隻帶笑的眼睛。
「主人急什麼?」 「戰爭都打完了,難得有一盆熱水。」
洛森冷笑:「你再多一句廢話,我讓你去給熊衛洗腳。」
艾什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想像了一下六萬名五米高熊衛排隊伸腳的場面,眼角輕輕抽動。
「主人真殘忍。」
「你不是喜歡?」
「那也得分對象。」
洛森剛要訓她,蜂群思維深處卻忽然泛起一道漣漪。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統御庭外層陰影。
有東西摸進來了。
……
依蘭西亞·月刃沿著聖徒港核心塔外壁向上。 影場無聲運轉。
光線在她身側彎折,熱源被壓進背景,步伐落在金屬廊橋上,連一粒灰都沒有明顯躍起。
她對自己的潛行有足夠信心。
方舟靈族的影場,遠勝人類所謂的光學斗篷。
它不只是欺騙眼睛,還能切碎鳥卜儀回波,擾亂熱成像邊緣,把一個活物的存在感拆成許多無法拼合的雜訊。
至少在她過去的刺殺生涯里,人類從未能在她靠近前察覺。
聖徒港核心層的防禦也確實嚴密。
外層巡邏線一圈套一圈,灰甲基石序列在廊橋、升降井、彈藥庫和通訊節點之間穿行。每一道門禁都有多重校驗,每一條通道都有交叉火力。
依蘭西亞像一根銀針,順著那些防線之間的縫隙穿過去。
一路無聲。
一路順利。
直到她靠近統御庭內層。 核心大廳外,兩名高大護衛站在門側。
他們未穿動力甲,只披著黑灰戰鬥服,手邊擺著重型爆彈槍與動力斧。
門側還有一群大漢蹲在彈藥箱邊打牌。
他們體型魁梧,身上帶著近衛序列特有的壓迫感,可此刻卻一點也不像守衛帝國暗面掌印者的親衛。
更像一群剛從戰場下來、閒得發慌的兵痞。
二狗臉上貼滿紙條。
額頭、臉頰、下巴全是,連鼻樑上都斜斜掛著一張。
他手裡攥著幾張牌,眼睛瞪得很大。
「這一把老子必翻盤。」
三狗坐在旁邊,手指整理牌面,「你上一把也這麼說。」
二狗怒道:「上一把是獒七偷換概念。」
獒七立刻反駁:「二哥,話不能這麼說。我只是基於你制定的牌局框架,進行了合理戰術延伸。」 二狗把牌往彈藥箱上一拍。
「你把一張後勤車牌說成戰略預備隊,還他媽壓了我的重炮,這叫合理?」
獒七認真道:「戰時後勤就是戰略生命線。沒有後勤,重炮就是鐵棍。我的後勤車壓你的重炮,邏輯完整。」
旁邊幾名獒序列護衛笑出聲。
二狗臉上的紙條被鼻息吹得亂晃。
「完整你大爺。」
獒七攤手:「二哥,這是你上一局親口說的——戰場上,誰活到最後誰有理。」
二狗一愣,這話確實像他能說出來的。
三狗看了獒七一眼。
「你引用的是二狗罵綠皮時的話,不是牌局規則。」
獒七面不改色:「語境不同,精神一致。」
二狗皺眉。 他有蛛眼強化,獒七有沒有藏牌、換牌,他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獒序列都有視覺強化,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誰想在牌桌上搞小動作,等於當著全場人的面脫褲子。
所以獒七從來不搞小動作。
他只搞規則。
偷換牌局邏輯。
把二狗自己說過的狠話拿回來當判定依據。
二狗打架很兇,牌桌上卻總被繞進去。
這讓他火氣很大。
「老子今天就改規則。」
三狗淡淡道:「你已經改了七次。」
二狗理直氣壯:「戰場實時變化,規則當然要跟著變。」
獒七立刻點頭。 「二哥英明。」
三狗補了一刀。
「他說這句時,一般正在挖坑。」
二狗轉頭瞪獒七。
獒七表情誠懇。
「二哥,我對你的忠心像帝皇坐上王座那天一樣穩。」
三狗看向他:「你這句話問題很大。」
獒七立刻閉嘴。
周圍幾名護衛笑得肩膀亂抖。
依蘭西亞停在遠處的陰影里,靜靜觀察。
這和她一路看到的聖徒港完全不同。
外層像機器。 內層像兵營。
到了洛森門口,反而出現了這種吵鬧場景。
她第一反應是陷阱。
可觀察片刻後,她又壓下這個判斷。
這些人不是在演戲。
他們的爭吵太自然,情緒銜接太流暢。尤其那個臉上貼滿紙條的傢伙,輸到惱火時的反應毫無表演痕跡。
人類終究還是猴子!
哪怕這個軍閥把警戒星重新接上了秩序,猴群本性也會在靠近巢穴中心時冒出來。
依蘭西亞繼續向前。
一百九十七米。
她跨入這個範圍的瞬間,二狗手裡的牌頓了一下。
他臉上還貼著紙條,眼中卻凶光一閃。 他的手指已經壓向腿邊動力斧。
下一息,斧刃就能橫掃過去。
爆彈槍也會封死廊橋。
然而三狗的聲音在蜂群思維中響起。
【別動,老闆說放她進去。】
二狗的動作硬生生停住。
【她進兩百米了。】
三狗回應。
【老闆知道。】
【忍著。】
獒七補充:【按牌局規則,忍住算你贏一把。】
二狗眼角抽了一下。 現實里,他猛地把牌拍在彈藥箱上。
「老子這張算泰坦!」
三狗看了一眼:「那是後勤車。」
二狗扯著嗓子:「現在被徵用了!」
獒七立刻跟上。
「戰時徵用合理。」
三狗淡淡道:「你剛才說後勤單位不能參戰。」
二狗吼道:「那是和平時期!」
門口又吵起來。
依蘭西亞在陰影里微微停頓。
她沒有察覺到二狗剛才那一瞬間的殺意。
或者說,她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卻被這場牌桌爭吵掩蓋過去。 她看到的,是一個因為牌局惱羞成怒的粗魯護衛。
於是她繼續前進。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
二狗始終吵得最大聲。
獒七繼續繞規則。
其他護衛跟著起鬨。
整場牌局維持著先前的混亂,好像沒有任何人發現一名靈族刺客已經摸到核心大廳外。
依蘭西亞越過最後一根廊柱。
她距離二狗背後不到二十米。
二狗臉上的紙條抖了一下。 他的指節緩緩鬆開,又抓起一張牌。
「獒七,你剛才說運輸單位能壓重炮,那老子的後勤車也能撞你的指揮塔。」
獒七嚴肅道:「二哥,理論上不成立。」
二狗眯起眼。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
獒七沉默一息。
三狗道:「規則反噬。」
周圍護衛笑出聲。
二狗終於露出勝利者的表情。
「看見沒?這就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獒七小聲道:「二哥,這話聽著不像你會說的。」
二狗怒道:「老子平時讀春秋的,文化水平在提升。」 就在這片吵鬧中,依蘭西亞從他們側後方滑過。
她心中戒備一點點放下。
這些人沒有發現她。
對洛森這樣的人類軍閥而言,也許他已經習慣了無人能突破自己的防線。
她側身,收刃,壓低呼吸。
影場在門縫邊緣微微泛起漣漪,又很快平復。
門外,二狗忽然低聲在蜂群里問。
【她進去了?】
三狗回應。
【進去了。】
獒七道。
【二哥,這局你贏。】 二狗冷笑。
【你又想騙我改規則?】
獒七嘆氣。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
二狗把臉上一張紙條撕下來,貼到獒七腦門上。
「先還債。」
門外的吵鬧聲仍在繼續。
門內,依蘭西亞已經進入洛森所在的大廳。
依蘭西亞·月刃順利潛入核心大廳。
門在她身後合攏。
外面的吵鬧聲被厚重金屬隔絕,只剩大廳里極輕的水聲。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洛森。 這個人類軍閥比她預想中更高大。
他坐在黑色戰術椅上,身形接近阿斯塔特,肩背寬厚。他身上穿著簡單的暗色軍服,姿態很鬆,像一個剛從前線退下來的軍官。
可依蘭西亞只看了一眼,心底便生出一絲警惕。
大廳內層懸浮著大量戰術投影。
警戒星地層圖,納克蒙德隘口航道圖,阿格里皮娜星區資源調度表,警戒星人口轉移曲線,混沌戰艦殘骸回收清單。
這些東西讓依蘭西亞進一步確認。
洛森不只是一個會殺人的軍閥。
他正在把戰爭變成秩序。
而一個能把秩序擴散到星區級的人類,比一個只會屠殺的暴君更危險。
然後,她看到了跪在洛森腳邊的女人。
紫發。
長腿。 深紫色長袍。
腰肢纖細,肩頸線條帶著某種不屬於凡人的誘惑。
那女人正跪在銀盆前,替洛森擦拭腳踝。動作細緻,姿態柔順,指尖在水光里慢慢划過,像是在服侍主人,也像是在享受一種被迫的屈辱。
依蘭西亞眼底閃過厭惡。
這很符合她對人類軍閥的認知。
權力,享樂,女僕。
腐朽的塔尖區永遠少不了這些東西。
無論他們嘴裡喊多少帝皇聖名,坐到足夠高的位置之後,總會把自己腳邊鋪滿漂亮的奴僕和更漂亮的謊言。
依蘭西亞收斂呼吸,影場穩定運轉。
她繞過一處戰術投影,沿著大廳側面無聲靠近。
距離五十步。
她的長刃已經微微抬起。 洛森看似隨意地靠著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離武器有一段距離。
這是機會。
依蘭西亞不打算浪費。
她會從側後方切入,第一刀斬斷頸椎與喉管,第二刀刺入心臟,第三刀破壞腦幹。若洛森有超常恢復能力,她還會在一息內切開四肢關節,隨後用靈骨炸片摧毀頭顱。
方舟刺客從來不會把刺殺寄托在一刀上。
獵物越強,越要把死亡寫得完整。
她繼續靠近。
就在她準備跨過最後一道影線時,跪在銀盆前的女僕忽然停下了動作。
那隻擦拭洛森腳踝的手懸在半空。
水珠從指尖落下。
滴答……
依蘭西亞的身體瞬間繃緊。 女僕慢慢轉過頭。
動作輕到不像一個活人轉身,更像一張披在人形骨架上的皮,正被裡面的東西從另一側扯動。
依蘭西亞的腳步停住。
影場還在運轉。
光線仍舊繞過她,熱源被壓進牆體雜波里,靈骨戰甲上的隱匿符文一枚枚安靜閃爍。
按照她過去的經驗,即便是人類審判庭的靈能獵犬,也很難在這個距離發現她。
可那個跪在銀盆前的女僕,已經看了過來。
是直視!
依蘭西亞心口的魂石猛地一燙。
那一瞬間,她聽見了從魂石內部傳出來的、細密的、像指甲刮過水晶壁的聲音。
咯……
咯咯…… 魂石在警告她。
靈魂比肉體更早認出了敵人。
女僕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開始變得不真實。
紫色眼眸還在。
嘴角還在笑。
濕漉漉的手指還捏著替洛森擦腳的軟布。
可在依蘭西亞的靈魂視野里,那層皮囊像被燭火照透的薄紗,裡面有另一個東西緩緩抬頭。
巨大的影子擠滿了她的感知。
過長的肢體。
彎曲的角。
裂開的笑。
像蛛腿,又像舞者手臂的利爪,在她視野邊緣一寸寸展開。 無數細小的鈴聲、喘息、笑聲、哭聲,從那層人形皮囊下滲出來。
它們直接落進靈魂里。
依蘭西亞的喉嚨瞬間收緊。
她聞到了香味。
像被鮮血浸泡過的花瓣,像腐爛果實外層撒了香粉,又像方舟死者靈骨廳里最不該出現的歡宴氣息。
她的身體仍在隱形。
可她的靈魂已經暴露在一張餐桌上。
那女僕的雙眼深處,宮廷開門。
紫色帷幕之後,鋪滿白骨的長廊向她延伸。長廊兩側,掛著碎裂的魂石,每一枚魂石里都有靈族的臉在無聲尖叫。更深處,有東西坐在高位上,伸出濕潤的舌尖,舔過無數靈魂燃盡後的灰。
依蘭西亞知道那不是現實。
那是大魔真身壓迫魂石時,強行擠進她腦海的回聲。
可正因為如此,才更可怕。 那是守密者!
色孽的守密者!
饑渴女士的近侍!
靈族永恆噩夢的獵犬!
她看見了自己種族罪孽的傷口,正穿著女僕的皮,跪在一個人類軍閥腳邊洗腳。
這一刻,她的腿幾乎無法移動。
這是血脈層面的本能。
是每一個方舟靈族從出生起就被刻進靈魂深處的恐懼。
若肉身死亡,魂石尚能接住靈魂。
若魂石破裂,靈魂就會墜向祂。
而眼前這頭大魔,就是通向祂嘴邊的手。
女僕的笑容擴大了。 人類的嘴唇維持著優雅弧度。
可在依蘭西亞的感知里,那張嘴已經裂到了耳後,細密尖牙從笑意里一層層翻出。
項圈上的金火亮了一下。
那恐怖真身被強行壓回皮囊。
只剩一雙紫色眼睛,還像鉤子一樣扣著依蘭西亞的魂石。
艾什·維洛斯輕輕舔過牙齒。
「方舟靈族的小美味……」
她的聲音讓依蘭西亞胸前的魂石几乎發出裂響。
影場終於亂了。
靈骨符文一枚接一枚閃爍。
光線摺疊出現斷層。
依蘭西亞的輪廓從空氣里浮出,先是銀白長發,再是靈骨面甲,最後是那雙握住長刃的手。 她暴露了。
她盯著跪在地上的女僕,瞳孔微縮,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守密者……」
艾什歪了歪頭,笑得更愉快。
「認出來了呀。」
「乖孩子。」
依蘭西亞終於意識到,此刻最危險的存在,不是洛森,而是跪在他腳邊的那頭東西。
艾什·維洛斯仍然跪著,紫發垂落,項圈貼著頸骨,姿態溫順得像一個被馴養過的女奴。
這比她站起來撲殺更恐怖。
如果守密者張開真身,揮動利爪,撕開空氣,用色孽的笑聲吞噬她的魂石,依蘭西亞反而能理解。
那是敵人。
那是饑渴女士的獵犬。 那是每一個方舟靈族從懂事起就被告知要躲避、要憎恨、要在死前封住魂石的噩夢。
可現在,這個噩夢跪在一個人類腳邊。
替他洗腳。
依蘭西亞的思維短暫空白。
她甚至忘了自己還握著刀。
方舟靈族的一生,都被魂石和戒律束縛。
每一個孩子出生後,都會被告知靈魂的去處。
肉體會死。
靈魂不能落空。
魂石必須接住死者。
無盡迴路必須保存祖先。
因為在現實與亞空間之間,有一張永遠張開的嘴。 那張嘴屬於祂,屬於色孽。
而守密者,正是那張嘴邊伸出的舌、齒、指甲和笑聲。
依蘭西亞曾經在方舟的靈骨長廊里見過一枚受損魂石。
那枚魂石被黑暗靈族海盜帶回,又被方舟奪回。
其中殘留的同胞靈魂已經不完整。
只有一段重複了數百年的尖叫。
那尖叫里,就有守密者的笑聲。
所以此刻,依蘭西亞不是看見一頭惡魔跪下。
她看見的是方舟靈族共同的末日,被人類用項圈套住了脖子。
她看見的是饑渴女士的爪牙,被迫收起爪子,像寵物一樣服侍另一個種族。
這畫面沒有讓她感到輕鬆。 反而讓她胃部發冷。
因為這意味著洛森掌握的力量,不止能殺死惡魔。
戰巫和靈能者能驅逐惡魔。
哪怕代價慘重,那仍在靈族理解之內。
可馴服守密者,是另一回事。
這已經不是「殺戮」或「驅逐」。
這是支配。
是對亞空間規則的踐踏。
是把靈族最恐懼的捕食者,從命運陰影里拖出來,按進凡俗房間的水盆旁。
依蘭西亞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如果洛森能這樣對守密者,那他是否也能這樣對魂石?
如果他能把色孽大魔的真身壓進皮囊,能把亞空間實體鎖在項圈裡,能讓一頭本該以靈族靈魂為食的怪物跪在腳邊,那他手中的金火和禁制,是否也能撬開方舟靈族賴以延續的一切? 魂石。
無盡迴路。
先祖之聲。
甚至未來的死神之夢。
這一刻,依蘭西亞終於明白先知為何恐懼。
洛森不是一個單純強大的猴子。
他是一個拿著火把走進靈骨殿的人類。
他也許不知道那裡供奉著什麼。
也許知道,卻不在乎。
對方舟而言,這兩者一樣危險。
艾什仍跪在那裡,低眉順眼。
那張人類皮囊般的美麗面孔上,掛著一點被馴服後的柔順。 依蘭西亞的手指開始發麻。
她寧願此刻面對的是一整支黑色軍團。
也不願看見一頭守密者跪在洛森腳邊。
就在她準備後撤半步時,洛森開口了。
「水都快涼了。」
「別嚇到我的客人。」
艾什臉上的惡意沒有消失,卻低下頭,柔順地轉回身。
「是,主人。」
她繼續替洛森擦腳。
像剛才只是發現了一隻飛進房間的小蟲子。
依蘭西亞握刀的手指一緊。
客人? 她是刺客。
是來殺洛森的人。
這個人類卻像早知道她會進來,甚至連驚訝都懶得給。
艾什把洛森腳上的水仔細擦乾。
她拿起軟布,將每一處水痕抹淨,又把洛森的戰靴擺到旁邊,隨後端起銀盆,起身時長袍貼著腰腿滑動。
她路過依蘭西亞身邊時,停了一瞬。
兩人的距離不足三步。
依蘭西亞的魂石再次發燙。
艾什側過臉,露出一個帶刺的笑。
「別緊張,小東西。」
「你現在還在盤子邊上,沒到我嘴裡。」
依蘭西亞眼神冰冷。 「妖魔。」
艾什輕輕笑了一聲。
「方舟孩子罵人永遠這麼幹淨。」
她湊近一點:「等你死的時候,記得把魂石攥緊些。」
「你們那種害怕又裝高貴的味道,最容易讓人饞。」
艾什端著銀盆向外走去。
到了門口,她又回頭看向依蘭西亞。
「對了,別死太快。主人還沒玩夠。」
守密者離開。
大廳里只剩洛森與依蘭西亞。
過了好一會兒,依蘭西亞才感覺自己的呼吸重新落回身體。
她依舊握著長刃,卻很清楚刺殺已經失敗。 先手失去,隱身暴露,目標提前知情。
她唯一該做的,是儘快撤離,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帶回方舟。
一個豢養守密者大魔的人類。
這個情報的價值,超過她此刻的生死。
依蘭西亞盯著洛森,先拖延時間。
「你居然豢養色孽大魔,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洛森坐在椅子上,重新穿好戰靴。
「怎麼?你們靈族什麼時候加入帝國審判庭了?」
「你是來做客的,還是來送禮的?」
依蘭西亞眼中怒意一閃。
「我是來殺你的。」
「理由呢?」 洛森看著她,像是真的有些好奇。
「我不記得傷害過你們方舟靈族的利益。」
依蘭西亞冷笑。
「人類總在刀落下前說自己無辜。」
她抬起長刃,刃口指向洛森。
「先知看到了你的火。」
「那火讓靈魂從命運之網中斷裂。」
「惡魔死在你手裡,無法回歸亞空間。」
「若靈族的靈魂落到你手中,也可能無法回歸魂石,無法進入無盡迴路,無法被未來的死神接納。」
洛森聽著,神情逐漸瞭然。
依蘭西亞繼續道:「你手裡還有從紅海盜那裡奪走的魂石。」
「那些屬於我們的同胞。」 「你掌握著能夠切斷靈魂命運的力量,又握著我們族人的靈魂容器。」
「方舟不能賭。」
洛森點點頭:「也就是說,即便我現在還沒傷害靈族,只要我有這個能力,我就該死。」
「這是你們的邏輯?」
依蘭西亞回答得很乾脆。
「對。」
洛森笑了。
「真有靈族味。」
「傲慢,優雅,瘋得理直氣壯。」
依蘭西亞沒有被激怒。
她仍盯著洛森的手、肩、腰、眼睛。
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是攻擊前兆。 「一個足以毀滅方舟未來的威脅,必須在萌芽時被斬斷。」
「你們的未來可真金貴。」
洛森緩緩站起身。
他一起身,依蘭西亞才更直觀地感受到這個人類的壓迫感。
只是站起來,整個大廳的氣場便向他身上收束。
「那你可有自信殺死我?」
依蘭西亞沉默。
她很驕傲。
可她不蠢。
洛森能讓守密者跪在地上洗腳,能提前放她進來,能在她現身之後仍然不急著動手。
這些事實已經說明,她現在不在獵殺位置。
她在陷阱中央。 她左手微動,向外發出隱秘信號。
潛伏在通訊塔、升降井、星港廊橋、靜滯錨點附近的同伴,應該立刻動手製造混亂。
只要一處亂起來,她就有機會撤離。
一息。
兩息。
三息。
大廳很安靜。
洛森看著她,沒有打斷。
依蘭西亞再次發送信號,頻道里仍然只有死寂。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洛森笑了笑。
「你在等他們?」 大門打開。
二狗第一個走了進來。
他左手拖著一名昏迷的靈族遊俠,右手提著一個被折斷長槍的復仇者戰士。
他把兩人往地上一丟。
三狗緊隨其後。
他手裡提著那名術士和一名女妖戰士。
術士的面具裂開,魂石被活體金屬鎖扣臨時封住,女妖戰士的雙臂被反向束在背後,整個人昏迷不醒。
後面又進來幾名獒序列護衛和普通戰鬥序列。
每個人手裡都提著一個或兩個半死不活的靈族戰士。
全部被打得很慘。
他們被扔到大廳中,像一堆被獵人倒出來的戰利品。
二狗還不滿地嘀咕。 「跑得挺快,骨頭也脆,抓的時候還得收力,麻煩。」
獒七補了一句:「二哥差點把一個掐死。」
二狗瞪他:「放屁,老子有數。」
依蘭西亞看著地上的同伴,泛起冷汗。
這些戰士都是方舟精銳。
潛行、突襲、撤離、節點破壞,全都經過長期訓練。
可他們在極短時間內被全部活捉。
甚至連一條有效警報都沒發出來。
這不是巧合。
她從踏入聖徒港的那一刻開始,恐怕就已經被盯上了。
洛森一步步走向她。
依蘭西亞抬刃,卻發現自己的動作已經遲了。 洛森直接按住了她的腦袋。
她被迫抬頭,看向這個人類軍閥的眼睛。
「現在你告訴我。」
「誰是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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