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扔進大廳的靈族戰士,陸續醒來。
最先醒來的是那名術士。
他胸前魂石被活體金屬鎖扣卡住,靈能迴路像被一隻冷手掐住。
醒來的第一瞬間,他本能想要調動靈能。
下一刻,魂石上那圈金色紋路微微一亮。
刺痛從靈魂深處炸開。
術士悶哼一聲,身體蜷縮,面具下傳出壓抑的喘息。
接著是兩名復仇者戰士。
他們手腕被反向束縛,靈骨甲上布滿裂痕。
其中一人想撐地站起。
剛抬頭,便看見依蘭西亞·月刃也被困在大廳中央。
這一眼,讓他瞳孔猛地收縮。 依蘭西亞是這支刺殺隊的刀鋒。
若她也失手,那這場行動已經徹底失敗。
更多靈族醒來。
遊俠。
女妖。
術士隨從。
潛伏節點小隊。
他們很快看清處境。
洛森坐回了戰術椅上。
二狗、三狗和幾名獒序列近衛站在一側。
戰鬥序列封死大廳出口。
依蘭西亞的長刃已經被繳走,她手腕上扣著活體金屬環。 那東西不像普通鐐銬,表面有細小金焰紋路,貼著靈骨護腕慢慢收緊。每當她試圖用相位技巧震開束縛,金焰就會輕輕一燙,直接灼進魂石與神經之間。
一名復仇者戰士掙扎著站起。
他的頭盔裂開半邊,露出蒼白的臉。
即便被俘。
即便同伴倒了一地。
他仍用那種俯視人類的眼神看向洛森。
「人類軍閥。」
他的低哥特語很標準。
「你正在觸碰自己無法理解的命運。立刻釋放依蘭西亞,交還魂石,讓我們離開。否則方舟會記住這份侮辱。」
洛森還沒開口。
二狗已經一步跨過去。
啪! 復仇者戰士整個人橫著飛出去,撞在地面後又滑出幾米。
半邊臉骨塌陷,血從嘴角湧出。
碎牙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
大廳安靜了一瞬。
二狗甩了甩手。
「忍你們這群豆芽菜很久了。」
他指著那個被打懵的靈族,冷笑。
「來刺殺我家大人,還敢站著放狠話?」
「誰給你的臉?」
那名復仇者想爬起來,卻被三狗一腳踩住肩胛。
「趴著。」
二狗掃過其他靈族,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在這裡,學會跪著跟我家大人說話。」
幾個靈族戰士同時怒目而視。
他們的憤怒有種古老種族特有的尖銳,被人類毆打,比被殺死還難以接受。
二狗直接瞪了回去。
「誰再瞪老子,我把他眼珠子摳出來,串成項鍊掛門口。」
「別以為長得細胳膊細腿,我就不好意思下手。」
依蘭西亞咬緊牙關。
「人類,你的屬下很粗魯。」
洛森終於抬眼看她。
「你們是一群見不得光的刺客,帶著武器潛入我的統御庭,準備在我背後捅刀子。」
「現在刺殺失敗,還想要什麼待遇?」
「香水?」 「軟墊?」
「方舟禮儀課程?」
依蘭西亞眼神冰冷。
洛森繼續道:
「我沒當場殺光你們,已經算法外開恩。」
「再囉嗦一句,我把你們全餵給艾什·維洛斯。」
大廳里,多數靈族不知道這個名字。
依蘭西亞的臉色卻瞬間變了。
話音剛落,大廳側門打開。
艾什·維洛斯像聽見召喚一樣滑了進來。
她已經換掉了端水時的衣袍,披著一件深紫色斗篷。
腳步輕得像貼著地面遊動。 她一進來,所有靈族胸前的魂石都亮了一下。
艾什看見滿地靈族,眼睛瞬間亮了。
她用手背掩住嘴,露出近乎驚喜的表情。
「主人。」
「是真的嗎?」
「我真的可以吃了他們嗎?」
幾個靈族戰士還沒反應過來。
下一瞬,艾什已經來到他們中間。
她彎腰看向一名女妖戰士,鼻尖幾乎貼上對方胸前魂石。
女妖戰士身體一僵。
艾什閉上眼,像在聞一杯陳年酒。
「好乾淨。」 「恐懼也很乾淨。」
「方舟靈族總是這樣。外面裹著一層驕傲,裡面全是怕被吃掉的甜味。」
那名女妖終於認出她來。
「守密者……」
旁邊一名遊俠猛地後退,卻被戰鬥序列按住肩膀。
「是色孽大魔!」
剛才還滿臉憤怒的靈族戰士,表情全變了。
有些人死死盯著艾什,像是看見了童年噩夢從靈骨壁畫裡爬出來。
有些人下意識蜷縮,手指死死按向自己的魂石。
那名術士試圖低聲念出防護咒語,可魂石上的活體金屬鎖扣亮起,他立刻痛得彎下腰,面具里滲出一線血。
艾什笑得更開心。
「別怕。」 「我今天很聽話。」
「主人讓吃,我才吃。」
她走到剛才被二狗扇碎半邊臉的復仇者戰士身邊,蹲下。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魂石。
那名戰士渾身發抖,仍強撐著不喊。
艾什舔了舔牙齒。
「這顆不錯。」
「還有一點不服氣。」
「咬開的時候應該會脆。」
她張開嘴。
那一瞬間,幾個靈族幾乎同時掙扎。
「住手!」 「妖魔,滾開!」
「不要碰他!」
艾什眼中的惡意更濃。
她喜歡這個聲音。
靈族越驕傲,恐懼越美味。
就在她快要碰到魂石時,洛森淡淡開口。
「回來。」
艾什動作停住。
她轉頭,臉上寫滿委屈。
「主人。」
「我只是嘗一小口。」
洛森看著她。 艾什不情願地站起來,拖著步子回到洛森身側。
「你傷害到我幼小的心靈了。」
二狗聽得嘴角一抽。
「你還有幼小的地方?」
艾什側眸看他。
「你想檢查?」
二狗臉色一黑,往後退半步。
「妖婆,離我遠點。」
艾什笑了一聲,重新看向洛森。
「主人,方舟靈族主動送上門,連魂石都帶得整整齊齊。」
「浪費是罪。」
洛森懶洋洋道:「不急,等我們和方舟靈族開戰,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艾什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她興奮起來。
「開戰?」
「現在嗎?」
「我可以做先鋒。」
「我會很溫柔地把他們一個個從魂石里舔出來。」
幾個靈族戰士臉色慘白。
依蘭西亞怒道:
「洛森!」
洛森沒理她。
他抬起手。
靜滯力場微光一閃。
一堆魂石懸浮在大廳中。 三千多枚靈族魂石,像一片被從墳墓里挖出的星光,靜靜旋轉。
靈族們的呼吸全亂了。
那些魂石里,有靈魂。
有同胞。
也許還有某個家族的長者,某個戰士的伴侶,某個歌者,某個老祖。
對方舟靈族而言,那不是戰利品。
那是墓園。
是族譜。
是仍在等待歸鄉的靈魂。
艾什看見那堆魂石,整個人都像被點燃。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笑。
「主人……」 「你居然藏了這麼多。」
「你真壞。」
「你把宴席擺在我面前,卻讓我只看著。」
洛森冷冷看著依蘭西亞。
「三千六百多枚魂石。」
「我從黑心休倫的寶庫里搶出來的。」
「紅海盜把它們當收藏品,當籌碼,當給色孽信徒獻媚的禮物。」
「我一塊都沒動。」
「原本打算找機會還給你們方舟靈族。」
他笑了一聲:「看樣子,是我自作多情了。」
依蘭西亞臉色變了。
她死死盯著那些魂石,聲音艱澀:「你……真的沒有動過它們?」 洛森懶得回答。
其中一枚魂石落入掌心。
依蘭西亞瞬間意識到不妙。
「停下!」
洛森屈指一彈。
魂石劃出一道弧線,落向艾什。
艾什像一隻被投餵的獵犬,張口接住。
咔。
魂石破裂的瞬間,有一道靈魂尖叫在大廳里響起。
那聲音很短,卻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每一個靈族心口。
艾什仰起頭,喉嚨微微滾動。
她閉上眼,露出滿足的表情。 「謝謝主人。」
幾個靈族戰士同時掙扎。
一名女妖發出尖叫。
術士面具下流出血。
剛才被二狗打碎臉骨的復仇者戰士,甚至忘了疼痛,只死死盯著艾什的嘴。
依蘭西亞惡狠狠地盯著洛森。
洛森看著他們,笑道。
「這不是你們想要的嗎?」
「你們認為我有能力威脅方舟未來,所以我該死。」
「那我現在也按你們的邏輯處理。」
「你們方舟靈族有能力威脅我,威脅帝國暗面,威脅我的星區秩序。」
「所以我斬草除根。」 他抬手,又一枚魂石離開魂石群。
依蘭西亞聲音都變了。
「洛森!」
洛森讓那枚魂石停在半空。
沒有彈出去。
只是讓它懸著。
這種停頓,比直接吞噬更折磨。
每一個靈族都盯著那枚魂石,像盯著懸在族人脖頸上的刀。
「怎麼?」
洛森看著依蘭西亞。
「現在能聽懂話了?」
依蘭西亞咬牙:「你不能這樣。」 洛森笑了。
「二狗。」
「去對帝國暗面所有戰團宣布。」
「阿格里皮娜戰時統御體系,正式對方舟靈族宣戰。」
「凡發現靈族蹤跡、網道入口、遊俠哨站、方舟代理人,立刻上報。」
「我要讓靈族在帝國暗面露頭就死。」
二狗咧嘴。
「明白。」
他轉身就要走。
依蘭西亞終於急了。
「等一下!」
依蘭西亞看向洛森。 「我們沒想跟人類帝國全面開戰。」
三狗嗤笑。
「你們都摸到我家大人門口了,還說不想開戰。」
「豆芽菜的腦子長在色孽屁股里?」
洛森抬手,示意二狗先停。
二狗站回原地,仍盯著那些靈族。
洛森看著依蘭西亞。
「是你腦子不好,還是你們先知腦子不好?」
「來刺殺我,還不想跟帝國暗面開戰。」
「怎麼想的?」
依蘭西亞張了張嘴。
一時間竟無法回答。 她接到的命令很明確。
刺殺洛森。
奪回魂石。
確認那名預言中提及的「金火持有者」是否會威脅方舟未來。
若確認威脅,便除掉他。
大長老與先知議會告訴她,這是一次秘密行動。
不是戰爭。
不是方舟與人類帝國的公開衝突。
只是一把刀落下。
刀若成功,命運線便被剪斷。
刀若失敗,方舟也不會承認。
可現在,洛森把他們全抓住了。 他是帝國暗面掌印者。
他麾下有阿格里皮娜星區,有警戒星,有復仇之魂號,有戰鬥月亮,有虛空之爪,有遍布帝國暗面的戰士,還有一群剛從警戒星離開的星際戰士戰團。
刺殺他,等同於刺殺帝國暗面新秩序的核心。
依蘭西亞忽然意識到,大長老在命令里迴避了一件事。
他們反覆說洛森危險。
反覆說魂石必須奪回。
反覆說金火會讓靈魂脫離命運之網。
卻很少談刺殺失敗後會發生什麼。
又或者,他們談了。
只是把那稱作可承受風險。
可現在站在這裡、被打斷骨頭、被鎖住魂石、看著同胞靈魂被守密者吞下的,不是那些坐在靈骨廳里的先知。
是他們。 是她。
依蘭西亞看著地上的同伴,再看向那堆魂石,第一次覺得自己握住的那條命令並不完整。
洛森看出她的迷茫。
他重新坐回戰術椅,嘲笑道:
「你們靈族還真是一群自以為優雅的命運賭狗。」
「殺成了,說這是命運指引。」
「殺失敗了,說這是局部誤差。」
他的指尖輕輕點了點扶手。
那枚懸在半空的魂石,又往艾什的方向滑了一寸。
所有靈族的呼吸,同時停住。
就在他們以為洛森真要把它餵給守密者時,那枚魂石卻緩緩停在了依蘭西亞面前。
它懸在半空。 原本該有柔和靈能光輝的晶體,此刻卻渾濁得像一顆被污水泡透的星辰。
內部纏著一團黑色細絲。
那些細絲順著魂石里的靈能紋路往深處鑽,像活著的污穢,寄生在死者殘魂之上。
依蘭西亞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她本能向前半步。
手腕上的活體金屬環立刻收緊,勒進靈骨護腕縫隙。
她顧不上疼。
「這枚魂石……」
幾個剛被俘的靈族也看了過去。
那名術士撐著身體坐起,面具後的目光死死釘在魂石上。
片刻後,他的呼吸亂了。
對方舟靈族而言,魂石被混沌污染,比屍體被敵人拖出來鞭打更殘酷。 魂石承載死者靈魂。
若魂石完整,靈魂便可避開饑渴女士的吞噬,回歸方舟無盡迴路,成為族群記憶的一部分。
長者的經驗。
戰士的戰意。
歌者的旋律。
父母留給子女的最後一句話。
那些死後仍未散盡的愛、憤怒、哀傷與執念,都可能在無盡迴路中,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下去。
可一旦魂石被混沌污染,裡面的靈魂便會陷入漫長折磨。
無法安寧。
無法回歸。
也無法真正死去。
殘魂會被褻瀆符文反覆刮擦,被亞空間污穢扭曲感知。污染繼續加深後,魂石里的同胞甚至會淪為惡魔的玩物,或者被獻給色孽,變成一聲持續很久的尖叫。 依蘭西亞幾乎能感應到裡面那名同族的痛苦。
那不是完整話語。
只是破碎意識在魂石深處撞擊。
救我。
或者殺了我。
她分不清。
艾什站在洛森身後,也盯著那枚魂石。
她臉上的笑容很古怪。
像看見甜點,又知道主人暫時不許自己碰。
洛森看著依蘭西亞。
「看清楚了嗎?」
依蘭西亞抬頭,聲音有些發顫。 「你想羞辱我們到什麼程度?」
洛森沒有解釋。
他只是指尖輕輕一點。
精神逆熵展開。
一股看不見的秩序,從洛森指尖擴散,將魂石包裹進去。
被污染的魂石在空中震了一下。
內部黑絲開始抽搐。
那些污穢像活物一樣往魂石深處鑽,試圖抓住那道殘魂,繼續把它拖進更深的腐化里。
精神逆熵壓下。
黑絲一寸寸崩斷。
一種冷硬到極點的秩序,強行把混亂從魂石內部剝離出來。
黑絲被一點點抽走。 魂石內部,重新亮起微弱的光。
那光很淡。
像一個走過長夜的人,終於在遠處看見門縫裡的一線燈。
術士猛地抬頭。
「氣息恢復了……」
依蘭西亞也感覺到了。
魂石里的同族殘魂依舊虛弱,卻已經從混沌污染中掙脫出來。
那種刺痛魂石的哀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斷斷續續的清醒波動。
它仍殘破。
卻不再被污穢啃噬。
依蘭西亞的眼神徹底變了。 她看著洛森,一時間說不出話。
其他靈族也沉默下來。
方舟靈族當然能淨化魂石。
可污染程度、污染來源、污染時間不同,代價也不同。
某些被混沌長期侵蝕的魂石,甚至需要術士、靈骨歌者、先知與無盡迴路共同參與,才有一線挽回機會。
也僅僅只有一線。
而眼前這個人類軍閥,只是抬手一按,就把一枚混沌污染魂石從污穢中扯了回來。
更可怕的是,他的力量沒有吞掉裡面的靈魂。
也沒有將同族殘魂從命運中抹去。
他讓它清醒了。
這與先知給出的預言完全不同。
至少,不完整。 洛森看著依蘭西亞,問道:
「你們的先知看見了我能讓靈魂徹底消亡。」
「那他有沒有看見,我也能庇護靈魂,讓它不被色孽吞噬?」
依蘭西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先知告訴她,洛森手中的金火會切斷靈魂的命運。
先知告訴她,魂石必須奪回。
先知告訴她,這個人類若繼續成長,將成為方舟靈族未來的巨大陰影。
可先知從未說過,他能淨化被混沌污染的魂石。
更沒有說過,他或許能讓靈族靈魂擺脫色孽威脅。
這種能力對靈族意味著什麼?
依蘭西亞不敢深想。
如果這是真的,方舟靈族對洛森的態度就不該是刺殺。 而是交易。
甚至合作。
她忽然明白,洛森剛才為什麼要把一枚魂石餵給艾什。
那是在告訴她,他既能拯救,也能毀滅。
更是在告訴她,方舟靈族若對他動刀,就要承擔將拯救之手逼成屠刀的後果。
洛森將那枚恢復清明的魂石緩緩落在戰術桌邊,暫時封存。
艾什看著那枚魂石,眼底閃過一絲不滿。
「主人,您這樣很浪費。」
洛森瞥了她一眼。
「你現在連盤子都不配舔。」
艾什眯了眯眼,隨即笑起來。
「那等開戰之後呢?」 「看你表現。」
「我會表現得非常好。」
依蘭西亞聽得心口發緊。
她已經無法判斷眼前這人到底是救贖者,還是比色孽更會拿捏靈族命門的暴君。
洛森沒有給她緩衝時間。
他抬手,又打開一層投影。
大廳上方浮現出一片扭曲影像。
那不是完整地圖。
更像許多碎裂的通道剖面。
狹窄,幽深。
線條呈現出非歐幾何的錯位結構。
某些節點上,殘留著黑暗靈族風格的標記碎片,還有被活體金屬固定的異形材質樣本。 依蘭西亞瞳孔驟縮。
術士更是猛地站起半截。
「網道……」
幾個靈族戰士的臉色同時變白。
洛森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
「方舟靈族最引以為傲的東西之一。」
「藏得深,跑得快。」
「門一關,人類艦隊連屁都摸不到。」
「所以你們覺得自己能來去自如。」
「想刺殺就刺殺。」
「想撤就撤。」
「想不承認,就不承認。」 投影中的碎片不斷旋轉。
有些來自阿格里皮娜戰役中被獵殺的黑暗靈族。
有些來自葛摩奴隸船殘骸。
還有一些,來自警戒星附近被捕獲的網道裂隙痕跡。
這些資料還不足以讓洛森真正掌握網道。
可大廳里的方舟靈族不知道。
他們只看見一個人類軍閥手裡已經擁有足夠多的網道碎片,而且能把這些碎片拼接成某種初步推演圖。
這很嚇人。
對靈族而言,網道不只是交通工具。
那是他們躲避銀河災難、避開亞空間風暴、維持方舟行動與戰爭機動的核心依仗。
如果一個掌握大規模軍力的人類開始追蹤網道入口,方舟靈族的安全感就會被撕開一道口子。
依蘭西亞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不可能真正理解網道。」
洛森笑了。
「暫時。」
這個詞,讓依蘭西亞心中一沉。
它代表洛森承認眼前資料還不完整。
也代表他有繼續研究的意圖和信心。
洛森看著依蘭西亞。
「我不需要今天就掌握你們所有秘密。」
「我只要找到足夠多的門。」
「門一旦找到了,剩下的事就簡單了。」
二狗在旁邊咧嘴。
「開門,進去,砍人,搶東西,燒乾淨。」 三狗糾正。
「還有登記戰利品。」
獒七補充:
「魂石單獨封存,不能讓艾什靠近。」
艾什冷冷瞥了他們一眼。
「你們這群沒品位的罐頭。」
依蘭西亞笑不出來。
她開始明白,洛森並非虛張聲勢。
這個男人手裡已經握住了靈族最忌憚的幾樣東西。
大量魂石。
淨化魂石的能力。
毀滅靈魂的能力。 色孽大魔。
網道碎片。
帝國暗面的軍事調度權。
還有一支行動邏輯與常規帝國完全不同的軍隊。
方舟若與他全面開戰,代價絕不會只是幾個遊俠小隊或幾艘突擊艦。
他會逼整個帝國暗面的戰團、海軍和地方勢力,一起尋找靈族痕跡。
方舟靈族擅長機動,擅長預言,擅長在關鍵節點投入少量精銳改變戰局。
可他們不擅長承受一個龐大、固執、瘋狂的人類戰爭機器長期拉網式追殺。
尤其這個戰爭機器背後,還有洛森這種不按帝國低效規則辦事的怪物。
洛森終於關掉投影。
他看著依蘭西亞,冷笑道:
「看在你們方舟靈族曾經和人類帝國合作過幾次的份上,我給你們一次機會。」 「回去問問你們先知。」
「到底要打,還是談。」
「如果想談,就帶上賠償,帶上贖金,帶上誠意,來我這裡。」
「魂石可以談。」
「淨化也可以談。」
「甚至網道入口被黑暗靈族污染的部分,我都可以談。」
「但如果想打……」
他看向艾什。
艾什立刻挺直腰,眼睛亮得嚇人。
洛森慢慢說道:
「我就和色孽陣營結盟,一起打你們。」
這句話落下,整個大廳里的靈族都繃住了。 依蘭西亞臉色大變。
「你不能這樣!」
艾什卻幾乎笑出了聲。
「真的嗎?」
她一步走到洛森身邊,雙手捧在胸前,眼睛亮得像看見一座方舟主動打開大門。
「主人,我們願意。」
「非常願意。」
「我可以向您保證,歡愉宮廷會為這個消息開一場宴會。」
「您只要一句話,他們會帶上最漂亮的刀、最甜的毒、最會唱歌的剝皮師,還有一整支想念方舟靈魂的獵群。」
依蘭西亞怒視艾什。
「閉嘴,妖魔!」
艾什歪頭看她。 「你害怕了。」
「真可愛。」
依蘭西亞看向洛森。
「你若與色孽結盟,帝國也會審判你。」
洛森淡淡道:
「跟色孽結盟的不一定是我。」
他指了指二狗。
「可以是他。」
二狗咧嘴笑。
「對,就是我。讓審判庭來試試。」
洛森懶得理他。
他繼續看著依蘭西亞。 「選擇權給你們。」
「談,就把身段放低。」
「你們不是銀河的主人了,別總擺出一副遠古債主的臉。」
依蘭西亞沉默良久。
她知道,必須有人回去。
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必須讓方舟知道。
洛森掌握的信息遠超預估。
守密者被奴役。
魂石可被淨化。
網道碎片已落入人類手中。
帝國暗面可能對方舟宣戰。
任何一項,都足以讓先知議會重新開會。 更別說全部疊在一起。
洛森抬手,幾名戰鬥序列鬆開一部分靈族俘虜。
「你們可以走。」
「留一個人質。」
「其餘人回去報信。」
依蘭西亞幾乎沒有猶豫。
「我留下。」
術士立刻道:
「依蘭西亞,不行。」
依蘭西亞看了他一眼。
「你們回方舟,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先知議會。」
「告訴他們,預言不完整。」 她停頓片刻,又看向艾什。
「也告訴他們,這個人類會把色孽牽進來。」
洛森揮手。
三狗和幾名戰鬥序列押著靈族俘虜離開。
被允許離開的靈族一個個站起。
他們離開大廳時,看向依蘭西亞的眼神很複雜。
羞愧、憤怒、擔憂。
還有一點無能為力的痛苦。
依蘭西亞沒有看他們太久。
她怕自己會動搖。
等最後一名靈族被押出大廳,大門重新合上。
洛森看向依蘭西亞。 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洛森,我需要確認那些魂石……」
洛森抬手打斷。
「我現在不想跟你談。」
「你現在唯一的價值,是當一件活著的人質。」
依蘭西亞眼中閃過怒意。
「我不是物品。」
洛森轉頭看向艾什。
「帶下去。」
「你負責看守。」
「如果她逃走了,拿你是問。」
艾什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主人,您把她交給我?」
「只是看守。」
「我會看得很緊。」
她走到依蘭西亞身邊,指尖輕輕搭在對方肩上。
依蘭西亞像被毒蛇碰到,瞬間繃緊。
「別碰我。」
艾什貼近她耳邊。
「我們以後會相處很久,小方舟。」
「你最好學會接受現實。」
依蘭西亞看向洛森,終於無法保持鎮定。
「我不要和她關在一起。」
洛森已經重新打開戰術投影。 「你們靈族不是很傲嗎?」
「那就學會適應環境。」
艾什笑著拉住依蘭西亞手腕上的活體金屬鎖扣。
「走吧。」
「我帶你去挑房間。」
「你喜歡冷一點,還是暗一點?」
依蘭西亞咬牙。
「離我遠點!」
艾什拖著她往外走,語調輕快。
「那就冷一點。」
「你們方舟靈族總喜歡裝清高,冷房間適合你。」
「洛森!」 依蘭西亞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慌亂。
「你不能把我交給守密者!」
艾什把依蘭西亞拖了出去。
「你這個妖魔,鬆手!」
艾什的笑聲越來越遠。
「別動。」
「越掙扎越有趣。」
「洛森!我要求換看守!」
依蘭西亞·月刃被拖走後,統御庭重新安靜下來。
門外的尖叫遠去。
艾什·維洛斯的笑聲也跟著遠去。
那笑聲像一條帶鉤子的絲線,從走廊深處一點點滑走,最後被厚重金屬門和基石序列的隔音層吞掉。 二狗還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門口,低聲道:
「boss,那豆芽菜真交給艾什看著?」
洛森沒有抬頭。
「她不會死。」
二狗咧嘴。
「死倒是不一定,瘋不好說。」
三狗在旁邊說道:
「艾什會守規矩。」
二狗斜了他一眼。
「你對色孽大魔這麼有信心?」
三狗平靜道:
「我對boss的項圈有信心。」 二狗想了想,點頭。
「這話靠譜。」
洛森揮了揮手。
幾名獒序列護衛退到大廳邊緣。
地上的血跡、靈骨碎片和被戰鬥序列拖拽時留下的痕跡,很快被基石序列清理乾淨。
那堆魂石重新被收回靜滯封存格。
洛森看著封存格關閉,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靈族這個節點來得有點早。
也有點麻煩。
他原本的計劃很清楚。
警戒星戰役結束後,以納克蒙德走廊為橋頭堡,繼續向帝國暗面擴張整合。
復仇之魂號、虛空之爪、戰鬥月亮、阿格里皮娜主星,共同構成新的戰略骨架。 再用但丁交給他的十幾個世界作為試點,把帝國暗面原本碎成沙子的行政體系重新壓成磚。
混沌還會回來。
阿巴頓會捲土重來。
更大的戰爭在後面。
洛森本來準備趁這段空窗期,強化空戰體系,完成戰鬥月亮外殼改造,整理復仇之魂號,分解絕靈星地獄熔爐庫存,順便繼續攢亞空間能量。
結果方舟靈族一腳插進來了。
還不是外交使團。
是刺殺隊。
洛森忍不住笑了一聲。
「真他媽靈族。」
三狗看了過來。
洛森擺手。 「沒事。」
他當然不喜歡靈族。
這幫尖耳朵骨子裡的傲慢,比帝國貴族還讓人牙疼。
帝國貴族至少知道自己是靠祖宗、錢、私兵和帝國法統撐臉。
靈族則把「我比你高級」這句話刻進骨髓,哪怕已經從銀河霸主摔成一群流亡者,也依然用看野獸的眼神看人類。
但討厭歸討厭。
洛森很清楚,靈族手裡有好東西。
太多好東西。
網道。
靈骨工藝。
靈能導流技術。
方舟級生態循環。 預言體系。
幽靈構造體。
甚至某些與古聖遺產有關的殘留知識。
這些東西,任何一樣拿出來,都足以讓帝國機械教那群鐵皮神棍抱著齒輪哭。
尤其是網道。
洛森現在擁有靜滯力場和立體摺疊物流蜂巢,已經能在自己死士節點之間建立近乎作弊的短距調度體系。
可這種調度仍有依賴。
需要錨點,需要死士提前布設,需要現實空間存在接口。
網道不同。
那是橫穿銀河、繞開亞空間風暴、能讓艦隊和軍隊完成戰略機動的古老體系。
若能掌握一小部分穩定入口,帝國暗面的戰爭格局都會被改寫。
阿格里皮娜、警戒星、納克蒙德走廊、奧博盧斯、克萊恩、聖血星乃至更多暗面世界,都可以被一張新物流網串起來。 到時候,他就不只是帝國暗面掌印者。
可問題也在這裡。
靈族不是綠皮。
綠皮看見拳頭大就服氣,或者興奮地衝上來繼續打。
靈族不一樣。
他們會繞,會藏,會算。
會用預言、外交、誘導、刺殺、代理人和半真半假的未來碎片,把敵人拖進他們想要的路線里。
這次依蘭西亞來刺殺,表面上是魯莽,其實背後必定有先知推演。
也許那群先知真的看見了洛森金火焚斷靈魂的未來。
也許他們故意只告訴刺殺隊一半真相。
也許他們想試探洛森的反應。
也許他們內部也在分裂,有人想殺他,有人想談,有人想利用他對抗色孽。 靈族這幫傢伙的問題就在於,十句話里可能有九句是真的,可拼在一起就是一個坑。
洛森揉了揉眉心。
拿捏靈族,不能只靠殺。
殺當然能殺。
他現在真要撕破臉,可以讓整個帝國暗面的戰團與艦隊盯住所有可疑網道痕跡,再把艾什這條被拴住的守密者放出去當獵犬。
方舟靈族會很難受。
可那樣收益太低。
靈族會立刻縮回深處。
網道入口封閉。
最後只會變成一場長期消耗戰。
洛森要的不是幾個靈族腦袋。
他要的是靈族手裡的鑰匙。 最好還要讓他們自己把鑰匙遞出來。
問題在於,怎麼遞?
恐嚇夠了。
誘惑也給了。
接下來還需要一個能讓方舟靈族坐下來談的台階。
他不會真的和色孽結盟,可是靈族會相信。
靈族再傲慢,也怕色孽。
如果洛森能證明自己不僅能吞噬惡魔、淨化魂石,還能大規模保護靈族靈魂不被色孽捕食,那麼一部分方舟勢力必然會動搖。
可這條路也危險。
一旦做過頭,靈族會把他視為比色孽更可怕的靈魂壟斷者。
洛森敲著扶手的動作停了停。
「麻煩。」 他很少覺得事情煩。
混沌好辦。
綠皮好辦。
基因竊取者也好辦。
這些東西都有明確目標。
可靈族是一群欠揍卻有價值的刺蝟。
砸爛了虧。
不砸又扎手。
洛森看向聖徒港穹頂外的天空。
警戒星的天仍然渾濁。
雲層里有戰爭留下的灰塵,遠處巢都群還在冒煙。
可至少軌道上方的混沌艦隊已經被打崩,低空中不再有地獄飛龍盤旋,地面上的大型綠皮軍團也被切碎。 這顆星球開始喘氣了。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很久沒去找帝皇聊聊天了。
上一次,是歸還安格隆那塊共情碎片。
帝皇給了他一大塊金火。
說起來,那次談得還算愉快。
至少比和靈族談判省心。
帝皇不廢話。
也懶得裝慈愛。
大家都知道彼此是什麼東西。
一個坐在黃金王座上燒了一萬年的舊時代暴君。
一個拿綠皮養殖場、死士蜂群和靜滯物流重塑帝國暗面的新軍閥。
都是為了人類活下去,可以把道德拆成零件用的人。 洛森對這種交流方式很滿意。
可一想到警戒星那場大戰,他的心情又差了點。
阿巴頓被他踩在腳下,眼看就能剁了。
結果四神親自下場。
四股亞空間力量硬生生撕開現實,把阿巴頓這個丟了臉的狗東西拖走。
他和四神拔河,最後只撕下阿巴頓兩條手臂。
洛森越想越不爽。
帝皇呢?
你好歹亮一下燈吧?
哪怕燒一根毛也行。
四個邪神下場搶人,帝皇一點反應都不給。
這合適嗎? 不合適。
非常不合適。
洛森閉上眼。
意識下沉。
壓空間中,那顆磨盤大小的黑洞緩緩旋轉。
周圍是被引力扭曲的暗色邊界。
黑洞深處,那枚雞蛋大小的帝皇金火像一顆被壓縮的恆星,沉靜地燃燒著。
它比上次更穩定。
也更沉。
洛森站在黑暗邊緣,看著那輪巨大的冰冷太陽。
「老爺子。」
「聊聊?」 冰冷太陽沉默。
洛森也不急。
他把蜂群思維中儲存的警戒星戰役記錄,被他壓縮成一枚信息火種,推向那顆冰冷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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