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西亞的審訊記錄被分成了七十六個片段。
洛森沒有看她痛苦掙扎的畫面。
那部分毫無價值。
他只看結果。
守密者艾什·維洛斯確實是天生的審訊官。
色孽大魔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她能讀出靈魂最細微的顫動。
對人類如此。
對靈族更是如此。
靈族的靈魂太亮,感官太敏銳,情緒太鋒利。
他們把欲望關進道路,把恐懼藏進魂石,把驕傲刻進骨頭,可這些東西在守密者面前,全都像裸露的神經。
依蘭西亞能撐幾天,已經遠超洛森預估。
這女人確實是個硬骨頭。 可硬骨頭也會被敲出回聲。
蜂群思維把依蘭西亞吐出的每一句話,和艾什從她情緒波動里剝出來的暗示互相校對。
謊言被剔除,誤判被標紅,方舟語言中的隱喻被拆成帝國哥特語裡能理解的軍事結構。
最後,一份關於薩伊姆-漢方舟的概要,擺在了洛森面前。
洛森靠在座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薩伊姆-漢。」
靈族五大方舟世界之一。
如果說烏斯維擅長預言,貝耶坦仍抱著舊帝國的血統驕傲,伊揚登在幽魂與亡者中掙扎,阿萊托克習慣把整個銀河當成狙擊場,那麼薩伊姆-漢就是最野的一支。
他們的血脈氏族把榮耀看得比議會法條更重。
他們崇尚速度、騎術、獵殺與近乎蠻荒的氏族決鬥。
在其他方舟眼裡,薩伊姆-漢人粗野、衝動、難以管束。
在帝國戰場記錄里,他們是從地平線盡頭突然捲來的刀。 反重力噴氣摩托鋪開時,整片天空都會被星鏢火力、脈衝雷射和高速騎兵切割成碎片。
洛森繼續往下看。
薩伊姆-漢內部不是帝國那種總督、內政部、軍務部和稅務署堆出來的爛泥體系。
他們以血脈氏族為核心。
全方舟約十二億人口,被大小氏族分割。
十二個上位氏族掌握核心造艦廠、靈骨工坊、泰坦喚醒儀式和關鍵網道節點。依蘭西亞出身其中之一,血統很高,難怪被派來領隊刺殺。
一百零八個中位氏族,是方舟的主幹。每個都有數百萬族人,負責具體的靈骨生產、武器維護、戰場騎隊和道路守衛。
更多下位部落與附庸依附大氏族生存。
薩伊姆-漢的最高權力機構,名為星火王庭。
十二位上位族長在方舟存亡時齊聚。
他們不喜歡投票。
意見不合,拔劍。 第一滴血決定榮譽。
勝者獲得戰時大統領的權柄。
洛森看到這裡,笑了一聲。
「倒是比帝國議會爽快。」
帝國貴族會用法條、印章、宗教、舊約、婚姻、血統和稅務檔案把一件事拖上幾十年。
薩伊姆-漢的族長拔劍解決。
蜂群思維繼續投影軍事結構。
【狂野騎手軍團:約四千五百萬。】
這個數字讓他多看了兩眼。
四千五百萬!
清一色反重力噴氣摩托和毒蛇輕型反重力炮艇。
高速切割,斬首突襲,火力穿插,撤離迅速。 如果這份數字沒有摻水,那麼薩伊姆-漢在機動戰上確實恐怖。帝國大多數步兵軍團在這種敵人面前,連瞄準都困難。星界軍的炮兵陣地剛展開,薩伊姆-漢騎手就能從側翼卷過去,把指揮車、彈藥庫和通信塔一口氣削掉。
洛森想到了自己的飛熊隊。
八百輛飛熊重型反重力突擊摩托,在警戒星戰場已經很出彩。
可和四千五百萬狂野騎手相比,那就是一把刀和一片刀海的區別。
當然,飛熊和靈族噴氣摩托不是同一類東西。
飛熊是六十噸重型突擊平台,能撞碎獸人戰車,掛載碎界釘,甚至敢圍獵混沌泰坦。靈族噴氣摩托更輕、更靈活,適合大範圍機動打擊和陣型切割。
可數量差距擺在那裡。
洛森承認自己眼饞。
非常眼饞。
如果他也有四千五百萬空中騎兵,帝國暗面許多戰場根本不用打成絞肉機。
蜂群網絡一鋪,騎兵海從三百公里外切入,敵方指揮層會在十分鐘內被摘乾淨。
可惜戰鬥序列上限不夠。 六階基因基底把戰鬥序列鎖在二十一萬,熊衛又占去大量名額。
洛森沉思片刻,把「基石序列反重力騎兵方案」標進後續研發序列。
基石序列體質遠不如戰鬥序列,但蜂群協同、零恐懼、零延遲和裝備補正,足以彌補很多問題。
基石序列若能駕駛輕型反重力平台,承擔巡邏、偵察、騷擾、火力引導和低風險突擊,就能把戰鬥序列解放出來。
靈族給了他一個方向。
就算現在搶不到薩伊姆-漢的騎手技術,也可以照著思路仿。
繼續往下。
【神殿戰士:約一百五十萬。】
數量不算多。
原因也很符合薩伊姆-漢性格。
他們靜不下心走神殿道路。
狂嚎女妖與閃光矛為主。 一個負責近戰切割,一個負責重裝騎兵突刺。
【風暴護衛:約八十萬。】
獵鷹引力坦克,火稜鏡坦克,重型反裝甲火力平台。
【守護者民兵:約八億。】
洛森看到這裡,輕輕挑眉。
這就是方舟靈族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每一個成年靈族,都受過軍事訓練。平時是工匠、詩人、醫師、道路歌者、靈骨塑形師。方舟大門一旦被攻破,他們立刻拿起星鏢槍,變成防線。
靈族人口少,但質量高。
帝國人口多,但爛泥太多。
洛森的基石序列解決的,正是帝國這項舊病。
再往下,是薩伊姆-漢真正的戰略底牌。
泰坦。 總數約一百六十台。
復仇者級偵察泰坦約一百二十台。
幻影級主戰泰坦約三十六台。
術士級泰坦四台。
洛森的眼神認真了些。
靈族泰坦和帝國泰坦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帝國泰坦是神機,重甲、重炮、壓迫、正面推進。
靈族泰坦更像會跳舞的殺戮機器。
速度快,閃避詭異,護盾體系和靈能駕駛結合,機體由靈骨塑造,需要雙胞胎駕駛,還內置先祖靈魂。每一台都珍貴到極點,損壞難以補充。
四台術士級泰坦尤其麻煩。
這種東西上戰場,已經不只是武器。
它是靈族先祖、靈能、泰坦級火力與命運巫術的結合體。 若要從網道一頭硬啃薩伊姆-漢,這些泰坦會讓任何入侵者付出代價。
接著,是那扇網道大門。
蜂群思維拆成了兩個節點。
【警戒星側入口:任枯地巢外門。】
【方舟側出口:薩伊姆-漢內門。】
兩者並不是同一個東西。
警戒星這一端,是埋在任枯地巢深處的外側入口。
它更像一枚被靈骨包裹起來的隱藏門閘,規模較小。
【任枯地巢外門。】
【物理形態:約十二米高的半埋式靈骨門閘。】
【關閉狀態:靈骨閉合,無明顯縫隙。】
【功能定位:隱蔽入口、偵察通路、單兵或小隊級通行。】 【開啟條件:薩伊姆-漢本地方舟精神頻率魂石,配合特定靈能歌謠。】
【暴力破壞風險:外門塌陷、網道支路震盪、方舟側警報。】
這一端只是「門口」。
洛森看向任枯地巢的實時投影。
t系列已經把那面靈骨大門外層清出來三成。
它藏得很深。
外面包裹著警戒星殖民早期的廢棄金屬層,又被貧者王子後來修築的骨質結構覆蓋,最外面還有帝國管道和污水沉積。
若不是帝皇給出的網道判讀碎片,加上十七年前檔案中的異常,想把它挖出來不知要多久。
真正麻煩的,是另一端。
方舟側出口,才是薩伊姆-漢真正的防禦節點。
依蘭西亞吐露出的資料里,那邊不是小門。
那是一面高達百米、由純粹靈骨編織而成的巨型門牆。它嵌在薩伊姆-漢某處防禦街區深處,門後就是類似角斗場與要塞廣場結合的軍事陣地。 那一側常年駐守著死靈骨衛、重火力平台、靈族偵察陣列,以及能夠瞬間鎖定錯誤開啟者的防禦系統。
【薩伊姆-漢內門。】
【物理形態:百米級靈骨巨門。】
【關閉狀態:無縫閉合,硬度堪比戰艦裝甲。】
【功能定位:方舟內側防禦閘門、網道出入口、軍事緩衝區。】
【防禦配置:死靈骨衛、重火力平台、靈能偵測陣列、自動封閉機制。】
洛森對「死靈骨衛」這個詞多看了一眼。
依蘭西亞吐露時用了靈族語,蜂群翻譯成這個詞。
大概率是魂石操控或靈骨構造的守衛體系。
靈族喜歡把死者也拉進戰爭。
帝國也差不多。
只是帝國叫無畏、機仆、聖物機械。 最後,是自毀機制。
【方舟先知議會監控大門靈能波動。】
【若門外出現強混沌氣息、惡魔污染、異常亞空間迴響,薩伊姆-漢將啟動最高預案。】
【切斷大門所在街區。】
【將對應方舟結構連同入口一併拋棄至太空。】
洛森看到這裡,反而笑了。
「夠狠。」
這確實是方舟靈族能在銀河裡活下來的原因。
一旦發現門外可能衝進惡魔,他們不會召開三十七場會議,他們會直接切掉自己身體上的一塊肉,把門扔進虛空。
薩伊姆-漢很強。
強到洛森現在就算拿到開門方法,也不適合立刻衝過去。
百米靈骨門後是火力廣場,後面是方舟防禦系統、騎手軍團、神殿戰士、泰坦、先知和整套自毀機制。 強行開門,討不到便宜。
甚至可能讓薩伊姆-漢直接切斷通道,把洛森好不容易找到的網道入口廢掉。
洛森並不急。
只要有門,就能研究。
只要能研究,就能找漏洞。
只要找到薩伊姆-漢方舟在現實中的大致位置,事情就會變成另一個局面。
網道門難攻,不代表方舟本體無敵。
方舟世界很大,很強,擁有艦隊、靈骨結構、虛空航行能力和精神網絡。
可它終究存在於現實宇宙。
只要在現實宇宙里,就有辦法。
洛森關閉資料,抬眼看向面前的依蘭西亞。
這位銀髮靈族女刺客比大多數人類都高,身形接近兩米,四肢修長,骨架輕盈。 可在洛森兩米三的身高前,她終於被壓低了一截。
像一隻被按進牢籠里的獵隼。
她的銀髮從肩側垂落,發尾帶著些凌亂。
方舟靈族的臉太不像人類,線條過分精細,鼻樑、唇線、下頜都像被某種古老審美反覆削刻過。
她的瞳色偏冷,望向洛森時帶著怒意。
幾天審訊讓她憔悴不少。
她的戰甲已經被卸去武器模塊,只留下貼合身體的靈族內甲。
那層甲冑像第二層皮膚,順著肩背、腰線與長腿一路收束,把她那種非人種族特有的柔韌和力量感勾勒出來。
漂亮。
危險。
還很不服。
她已經從艾什的看守中短暫脫離,卻仍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猛禽,羽毛亂了,爪子還在。 她盯著洛森,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你看夠了嗎?」
洛森道:「資料不錯。」
依蘭西亞咬牙。
「我沒有背叛薩伊姆-漢。」
洛森點頭:「能在艾什手裡撐幾天,你已經算硬。許多帝國審判官撐不了你一半時間。」
依蘭西亞冷冷道:「我不需要人類誇獎,也絕不會幫你打開那扇門」
洛森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
依蘭西亞怔了一下。
她以為洛森會威脅,會把她扔回艾什那裡,會拿魂石逼迫她。
洛森卻只是擺擺手。 「我有的是時間。」
「門在那裡,又不會長腿跑了,你不開,我就慢慢研究。」
他抬手,關掉靈骨門投影。
「從現在開始,你跟在我身邊。」
依蘭西亞警惕地後退半步。
「你又想耍什麼陰謀?」
「少廢話。」
洛森道:「我讓你看什麼,你就看什麼。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不同意也可以,回去繼續和艾什住。」
依蘭西亞的表情瞬間變了。
艾什·維洛斯正站在不遠處,聽到這句話,臉上頓時露出期待。
她輕輕拍了拍手。
「主人,我的房間還給她留著位置。她恐懼時會把魂石攥得很緊,真可愛。」 依蘭西亞幾乎是立刻開口。
「洛森,我願意跟著你。」
她寧可被一群歐格林盯著,也不想再和守密者待在同一間房裡。
洛森看向艾什。
「你可以走了。」
艾什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些。
她慢慢歪了歪頭,紫色長髮從肩頭滑落,像某種不肯收回爪子的艷麗毒物。
「主人真狠心。」
「剛把她的骨頭敲出一點響,就不讓我繼續聽了?」
她繞著依蘭西亞走了半圈,指尖幾乎擦過靈族女刺客,卻又偏偏沒碰上。
「恐懼是高音。」
「羞恥是顫音。」 「至於方舟靈族的羞恥,最適合壓低了聽,越是咬牙不肯出聲,魂石里的顫音越清楚。」
依蘭西亞的指尖微微一顫。
「閉嘴,惡魔。」
艾什低笑。
「看,主人,她還會咬人呢。」
艾什脖頸上的項圈微微亮起,她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瞬。
下一刻,她很自然地低頭,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當然。」
「主人的東西,主人說停,我就停。」
說完,她抬手替依蘭西亞捋了一下散亂的銀髮。
「小方舟,別急著慶幸。」
「你現在只是從我的指縫裡,被主人拿走了。」 「哪天你嘴硬,哪天你不聽話,哪天主人覺得你沒用了……」
她輕輕笑了一聲,「你會想念我剛才的溫柔。」
依蘭西亞瞳孔收緊。
艾什退後一步,朝洛森屈身一禮,笑容重新明艷起來。
「主人,我先退下。」
她轉身離開,裙擺擦過地面。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眸看了依蘭西亞一眼。
「記得乖一點。」
「想我了,就求主人把你送回來。」
「我會給你留一盞燈。」
依蘭西亞留下之後,聖徒港統御庭多了一道很不合群的影子。
她站在洛森身後三步外。 距離足夠讓她看清洛森面前的戰術圖,也足夠讓她在一瞬間拔刀。
當然,拔刀之後能不能活,是另一回事。
洛森一開始並沒有搭理她。
這讓依蘭西亞更警惕。
她原以為這個人類軍閥會羞辱她,逼迫她吐出更多關於薩伊姆-漢的秘密。
可洛森只是讓她站著。
一站就是半個泰拉時。
統御庭內不斷有人進出。
依蘭西亞沉默地觀察著這一切。
她越來越覺得不對。
這個人類軍閥的統治方式和她認知中的帝國完全不同。
帝國的權力,通常臃腫、遲緩、滿是禮儀與腐臭的印章。貴族要爭臉面,神甫要念禱詞,軍官要填表,審判官要找異端,所有人都在宣稱忠誠,所有人都在把責任推給別人。 洛森這裡則像一把刀。
依蘭西亞不喜歡這種效率。
洛森偶爾也會想起她。
但用法讓依蘭西亞無法理解。
第一次,他把一塊靈族符文殘片丟到她面前。
「這個字什麼意思?」
依蘭西亞冷冷地看著他。
「不知道。」
洛森抬手。
二狗從旁邊拿起一枚魂石,作勢要往外走。
依蘭西亞咬牙。
「停。」 她看向那塊符文殘片。
「不是一個字,是道路標記。意思接近『回聲偏移』,通常刻在不穩定支路旁邊,提醒行者不要相信第一層視覺。」
洛森點頭。
「記下來。」
蜂群思維立刻存檔。
第二次,洛森讓她辨認一段靈族古音。
依蘭西亞聽完,眉頭皺起。
「發音錯了。」
「錯在哪?」
「第三節太重。你們人類的舌頭總像被鋼釘釘住。」
「改。」
她被迫念了一遍。 洛森讓蜂群思維拆解音頻。
第三次,洛森把她叫過去,讓她站在一張網道結構圖前。
「這條線像不像薩伊姆-漢的巡路符號?」
依蘭西亞一眼就看出那是假的。
像,但不對。
黑暗靈族仿製過方舟符號,用來誘騙迷失者。
她本來想說不知道。
可洛森手裡把玩著一枚魂石。
那枚魂石在他指尖輕輕轉動,像一顆隨時會被彈出去的命。
依蘭西亞忍住怒意。
「葛摩式偽裝。它模仿了方舟巡路符號,但尾部缺少氏族變體。真正的薩伊姆-漢標記會保留血脈簽名。」
洛森笑了。 「很好。」
她越發覺得羞辱。
她是薩伊姆-漢上位氏族的戰士,是風中長刃,是方舟獵群的刺客。
在洛森眼裡,她現在像一本會罵人的詞典。
到了晚上,洛森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警戒星水源重組的報告,忽然起身。
「走。」
依蘭西亞抬眼。
「去哪?」
「睡覺。」
她眼神一冷。
果然。
人類還是人類。 哪怕坐擁艦隊、擊敗阿巴頓、把守密者大魔拴在項圈裡,骨子裡也逃不過那些低劣的欲望。
貴族如此,軍閥如此,帝國如此。
她忍了下來。
洛森的臥室位於聖徒港統御庭內層。
這裡原本屬於警戒星最高總督套間,後來被基石序列改造成了戰時居住區。
依蘭西亞進入房間後,第一反應是觀察出口。
主門一處,側門兩處。
天花板上有隱藏火力點。
牆體內有靈能隔絕層。
窗外是聖徒港上層夜空,遠處還能看見戰後重建的運輸艇在航線上移動。
洛森進門後停了一下,鼻子微動,然後皺眉。
「你幾天沒洗澡了?」 依蘭西亞的動作僵住。
「什麼?」
洛森轉頭看她。
「你們靈族不是最愛講優雅、潔淨、道路、儀態?你現在聞起來像被關進下巢管線三天的流浪貓。」
依蘭西亞的臉色變了。
她寧可被洛森用刀指著,也不願被一個人類評價成這樣。
可這幾天她被艾什看守,哪敢真正放鬆。
守密者大魔就像一團貼著魂石燃燒的香氣,靠近一點都讓她靈魂發麻。她連休息都不敢深睡,更別提洗浴。
「人類,你無權評論我的儀態。」
洛森抬手指向側門。
「浴室在那邊。進去洗乾淨。」
「我拒絕。」 洛森也不廢話。
一枚靈族魂石出現在他掌心。
魂石很小,泛著柔和光澤。
依蘭西亞的眼神瞬間鎖死。
洛森看著她。
「不聽話,我現在捏碎了餵艾什。」
依蘭西亞的呼吸沉了半拍。
「你只會用同胞的靈魂威脅我?」
洛森把魂石在指間拋了一下。
「我數三聲。」
依蘭西亞咬緊牙關。
「一。」 她轉身走向浴室。
「你會為此付出代價。」
側門關上。
浴室內響起水聲。
洛森把魂石收回軍火庫,坐到桌邊,打開一本從警戒星舊檔案庫里搜出來的帝國史。
標題很長,內容更長。
大概講某個泰拉高領主如何在三百年前用十一場會議決定一顆叛亂星球到底該由國教焚燒,還是由軍務部徵兵後再焚燒。
洛森看了兩頁,覺得這些人能把帝國拖到現在還沒死透,也算一種奇蹟。
浴室里,依蘭西亞站在溫水下。
她一開始仍然繃著。
水流衝過皮膚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已經疲憊到極點。
守密者給她留下的壓力像一層看不見的髒東西,她這幾天每一次閉眼,都能感覺艾什的聲音在耳邊輕輕打轉。 「小方舟。」
「你怕我,真好聞。」
依蘭西亞用力閉眼,任由水流衝過臉。
她討厭洛森。
討厭這個人類用魂石威脅她。
討厭他把色孽大魔當寵物。
討厭他一眼看穿她的狼狽。
可此刻,浴室里的水很乾淨。
她不願承認。
但她的身體放鬆了一點。
半個泰拉時後,依蘭西亞披著寬大的白色浴巾走出浴室。
銀髮濕潤,貼在肩頭。 她沒有穿回戰甲。
一方面是洛森沒有給她時間,另一方面,她也知道自己此刻披甲與否毫無意義。
洛森如果真要做什麼,她那套甲救不了她。
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為了方舟,為了魂石,為了族人,肉身的羞辱可以承受。
就當是被獸人的史奎格咬了。
方舟戰士走上戰場時,早就把自身視為道路的一部分。
她冷著臉,走向大床。
洛森從帝國史里抬頭,指了指旁邊沙發。
「你睡那兒。」
依蘭西亞腳步停住。
「什麼?」 「沙發。」
洛森翻了一頁書。
「床是我的。」
依蘭西亞盯著他。
「你帶我來臥室,不是讓我陪睡?」
洛森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
「你想得美。」
房間安靜了半秒。
依蘭西亞臉色一點點變冷,又一點點漲紅。
這也是羞辱。
她剛剛已經把最壞的結果想了一遍,甚至做好承受準備,結果這個人類居然嫌棄她。
她是薩伊姆-漢上位氏族的女兒,是方舟戰士,是在一百二十七場獵殺里活下來的刃。 這個人類猴子憑什麼嫌棄她?
可另一股情緒又不受控制地浮上來。
慶幸。
她厭惡這種慶幸。
洛森繼續看書。
「別站著擋燈。」
依蘭西亞握了握拳,最終走到沙發邊坐下。
沙發很寬。
對人類來說足夠舒適。
對靈族來說,勉強能接受。
她把浴巾攏緊,靠在一側,眼睛始終盯著洛森。
洛森看書。 她觀察。
她的腦中不斷計算刺殺成功率。
距離七步。
洛森手邊無武器。
二狗、三狗在門外。
色孽大魔不在附近。
如果她現在暴起,長刃可以在零點七秒內刺入洛森咽喉。
前提是洛森真如表面那樣放鬆。
依蘭西亞很快否定了這個判斷。
刺殺失敗的後果,她承受不起。
她死了倒也乾淨。
那些魂石怎麼辦? 薩伊姆-漢那扇門怎麼辦?
她只能忍。
夜更深。
洛森合上書,隨手關閉燈光,只留一盞低亮度的壁燈。
他躺下,呼吸很快平穩。
依蘭西亞坐在沙發上,仍然睜著眼。
她不想睡。
睡眠意味著防備下降。
防備下降意味著危險。
可她已經太累了。
被守密者看守的幾天裡,她的精神早被拉到極限。
現在,房間裡很安靜。 沒有亞空間低語。
沒有魂石邊緣的寒意。
沒有色孽大魔黏膩的笑聲。
洛森的存在反而像一堵牆,把外面的東西擋住了。
依蘭西亞努力睜眼。
眼皮卻越來越重。
她最後看見的,是洛森背對她躺著,像真的已經睡著。
荒謬。
她竟然在一個人類軍閥的臥室里感到安全。
這個念頭閃過之後,她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光線已經從高窗外落進來。
依蘭西亞猛地坐起。 手第一時間摸向胸口魂石。
還在。
旁邊還放著她已經清洗、烘乾、完成基礎維護的戰甲。
她僵了數秒。
自己睡過頭了,而且睡得很沉。
她看向床。
洛森早已離開。
牆面終端上顯示時間。
接近中午。
依蘭西亞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她在方舟都很少睡到這種程度。
薩伊姆-漢的方舟雖然安全,卻永遠無法真正安靜。無盡迴路里有先祖的迴響,魂石之間有族群的低語,先知塔會在夢中投下命運碎片,網道遠端偶爾傳來葛摩的陰影,色孽的存在更像永遠貼在靈族靈魂背後的刀。 方舟是家。
但家也裝滿了記憶、責任和恐懼。
在洛森這裡,她反而睡了一場近乎空白的覺。
像整片亞空間都被一隻手按在門外。
依蘭西亞坐在沙發上,心情複雜到讓她想拔劍砍點什麼。
她寧願這是一場陷阱。
可身體恢復的輕鬆感騙不了人。
她換回戰甲,重新束好銀髮,把長刃掛回腰間,推門而出。
門外的走廊里,二狗正背對她蹲在地上研究一塊金屬牌。
旁邊還有三狗和幾個獒衛。
桌上擺著一副牌,幾枚彈殼當籌碼。
二狗一邊低頭,一邊用粗大的手指撥弄那塊金屬牌。 依蘭西亞無聲靠近。
腳步落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離二狗還有五步時,二狗頭也不回地開口。
「你真比歐格林還能睡。」
依蘭西亞停住。
二狗繼續道:
「老闆說你醒了就去前面找他。」
依蘭西亞盯著他的背影。
「你能聽見我的腳步?」
二狗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她的眼神像看見一隻剛學會說話的史奎格。
下一秒,他大笑起來。 三狗也笑了,只是笑得比他低。
二狗拍著膝蓋。
「你不會以為你的隱身多高明吧?」
依蘭西亞的臉色沉下去。
「你什麼意思?」
二狗站起來,比她高出太多,影子直接壓過來。
「意思就是,你那天刺殺老闆的時候,我們早發現你了。」
「你們發現了?」
「真聰明。」
二狗咧嘴。
「要不是老闆說放你進去,你連門檻都摸不到。」
獒七在旁邊插了一句。 「她觀察了我們一刻鐘。」
二狗瞪他。
「你閉嘴。那把你還偷牌了。」
依蘭西亞看著這群人類怪物在走廊里爭牌,心中那股被耍的怒氣反而更加刺人。
她被當成獵物放進去了。
依蘭西亞轉身就走。
二狗在後面喊:
「走反了,前廳在左邊。」
她腳步一頓,硬生生轉向左邊。
背後又傳來二狗的大笑。
「這豆芽菜還挺要臉。」
前廳里,洛森正在查看一張警戒星局部地圖。 幾個紅色標記在圖上閃爍,旁邊附有基石序列的簡短注釋。
洛森聽到腳步,頭也沒抬。
「醒了?」
依蘭西亞冷冷道:「你的護衛很粗俗。」
「他們沒把你扔牆上,已經很有禮貌。」
洛森問:「這個地方有黑精靈出沒,你有沒有提前感知他們的辦法?」
依蘭西亞的目光落在全息圖上。
警戒星赤道附近。
舊工廠帶。
廢棄熱交換塔。
一段橫跨三座下層貨運樞紐的地下軌道。
還有最近七個泰拉時內消失的一百九十二名平民。 失蹤點很分散。
表面上看,像難民逃亡,像戰後秩序重組中的登記誤差。
可依蘭西亞只看了一眼,表情就變了。
那些點位分布在舊熱管線與陰影豎井之間,每一處距離主道路都不遠,卻又避開了基石序列最密集的巡邏路線。
這是黑暗靈族慣用的取樣方式。
他們會從一片區域內抓走不同年齡、不同職業、不同身體狀態的個體,用來判斷當地人口質量、恐懼反應、毒素適配性和後續掠奪價值。
葛摩的瘋子從來不把人當人。
對他們來說,一個巢區是一盤肉。
依蘭西亞冷聲道:「他們來過。」
洛森抬眼。
「能找?」
依蘭西亞走到全息圖前,伸出手指,在幾處失蹤點之間划過。 「黑暗靈族喜歡留下假痕跡,讓低等種族追著屍體和血跑。真正有用的痕跡不在血上。」
她點在其中一個失蹤點旁邊的管線井。
「看邊緣。」
蜂群思維立刻放大影像。
那是一處舊工業井蓋,邊緣有被切開的金屬痕跡。
切口很細。
像一道黑線。
洛森看了幾秒。
「t系列判斷為單分子刃切割。」
依蘭西亞道:「不止。切口不直,尾端有一點回卷。那是鉤刃。黑暗靈族突襲者常用這種東西,在破門時保留完整邊框,方便離開時重新蓋回去。」
她又點向第二處。
「這裡。地面沒有腳印,但有一段灰塵紋理被壓平。反重力載具低空懸停時會留下這種痕跡。你們人類儀器容易把它歸類成氣流擾動。」 洛森看著她。
「繼續。」
依蘭西亞心裡有些彆扭。
她是俘虜。
她被迫協助一個人類軍閥追殺黑暗靈族。
可這件事本身並不讓她排斥。
薩伊姆-漢的方舟靈族痛恨葛摩的親族。
那些墮落者在她們眼中,是靈族種族歷史上最噁心的膿瘡。方舟選擇道路、自律、魂石、戰鬥與犧牲。黑暗靈族選擇折磨、掠奪、享樂、把同族的恥辱當成王冠戴在頭上。
依蘭西亞討厭洛森。
但她更討厭黑暗靈族。
她繼續看圖。
「黑暗靈族會儘量避開長時間現實暴露。他們需要一個臨時落腳點,能藏反重力載具,能處理俘虜,還要靠近能打開網道裂隙的位置。」 洛森問:「怎麼找?」
依蘭西亞指向地圖上的舊熱交換塔群。
「空氣。」
洛森挑眉。
依蘭西亞解釋道:「葛摩的空氣和你們的巢都不一樣。黑暗靈族的護甲、載具和毒刃上,常會帶出一點網道深處的乾冷臭味。是經過靈能摺疊後的血和香料混合物。你們人類聞不到,普通儀器也很難捕捉。」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
「方舟靈族訓練過這種辨識。尤其是薩伊姆-漢,我們經常追獵葛摩海盜。」
洛森眼睛亮了一點。
「如果有用,有賞。」
依蘭西亞冷笑。
「你還能給我什麼賞?」
洛森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依蘭西亞剛要掙脫,幽藍色光幕已經從地面升起。
她眼前一花。
整個世界像被切成一張薄片,又被另一隻手塞進新的現實。
下一瞬,她已經站在赤道附近的舊工業區邊緣。
風裡帶著熱砂和金屬灰。
遠處,是一片被戰後管控封鎖的廢棄工廠群。
幾千公里距離被一步跨過。
依蘭西亞瞳孔收縮。
網道通行依賴入口、路徑、門、符文、穩定層和靈能迴響。哪怕熟練的靈族戰士,也要尊重道路本身。
洛森這種方式更粗暴。
像不經過路,直接把一塊現實挖下來,再貼到另一塊現實上。
這不是靈族理解中的優雅通行。 她迅速掃視四周。
地面已經布置好了戰鬥序列。
灰黑色低可視戰甲散落在廢墟間。
幾名熊衛站在更遠處。
旁邊停著幾十輛飛熊重型反重力摩托。
依蘭西亞心中一震。
她忽然明白了。
洛森已經懷疑這裡。
她的作用,是補上最後的確認。
這種人最可怕。
依蘭西亞盯著那片舊工廠,心中升起一個問題。
既然洛森能用這種方式跨越數千公里,他還要網道做什麼? 可很快,她想到了答案。
洛森缺的不是在自己勢力內移動。
他缺的是通向別人家門口的路。
這個念頭讓依蘭西亞背後發涼。
洛森鬆開她的手腕。
「開始幹活。」
依蘭西亞壓下雜念,走向舊熱交換塔。
她取出一枚小型靈骨探針,放在掌心。
探針像一截白色指骨,表面刻著薩伊姆-漢的風紋。
依蘭西亞低聲念了一段古老方舟語。
靈骨探針微微轉動,尖端指向東北方。
她沿著廢棄軌道往前走。 三名戰鬥序列跟在她十步後。
她在一處坍塌牆體前停下。
牆體下方有一截新鮮劃痕。
很淺,人類肉眼幾乎分辨不出。
她伸手觸碰。
一股極淡的刺痛從指尖傳來。
「毒晶粉。」
她立刻收手。
「葛摩毒師會把它撒在出入口附近。」
洛森站在後方。
「方向。」
依蘭西亞指向地下。 「他們在下面。」
蜂群思維立刻更新地圖。
三名基石序列打開舊工廠檔案,迅速調取這片區域的地下結構。
很快,一個被舊帝國記錄標註為「廢棄冷卻儲槽」的空間出現在地圖上。
那個儲槽本該在一百六十年前封死。
可現在,裡面有熱源。
命令在蜂群內部無聲傳遞。
外層出口封鎖,上層通風井封鎖,地下軌道兩端封鎖。
飛熊摩托升空待命。
二狗活動了一下脖子。
「終於能幹活了。」
下一秒,洛森下達清場命令。 戰鬥序直接炸開三處入口。
熱熔切割器切開封板,爆破彈把舊管道牆炸出缺口,三支小隊同時進入。
黑暗靈族反應極快。
第一道缺口剛打開,裡面就飛出數十枚碎裂毒晶。
晶體在空氣中爆開,化作細霧。
毒霧後方,幾名黑暗靈族武士撲出。
他們穿著尖刺護甲,手持毒刃和碎片步槍,動作飛快。
第一名戰鬥序列抬槍。
三發爆彈打穿了第一個黑暗靈族的胸口。
第二個試圖側翻貼牆,身體剛動,另一名戰鬥序列的鏈刃已經掃過他的腰。
第三個速度更快。
他幾乎衝到戰鬥序列面前,毒刃刺向面甲縫隙。 戰鬥序列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短柄動力斧斬下。
那條細長手臂飛起。
黑暗靈族剛要尖叫,斧刃第二次落下,頭顱滾進毒霧裡。
依蘭西亞看著這一幕,眼神變了。
這些黑暗靈族武士如果衝進普通星界軍陣地,十幾秒就能把一個班切成屍塊。
他們的反應、速度、毒刃技術、痛苦控制,都遠超人類凡兵。
可洛森的戰鬥序列像一堵會移動的鐵牆。
黑暗靈族最擅長用速度製造局部優勢。
可在洛森面前,單體速度被集體預判削掉了價值。
地下儲槽深處傳來刺耳警報。
反重力引擎啟動。
三十多輛黑暗靈族反重力摩托從隱藏艙室衝出,車身細長,刃翼鋒利,噴口發出尖嘯。 它們沿著地下軌道飛掠,試圖衝破封鎖線。
依蘭西亞立刻喊道:「小心!那些載具會切開裝甲!」
上方地面炸開。
八輛飛熊摩托俯衝下來。
和黑暗靈族纖細的反重力摩托相比,飛熊像一群把堡壘裝上引擎的瘋子。
黑暗靈族摩托試圖分散。
他們的駕駛技術極好,貼著廢墟立柱穿行,幾乎以不可能的角度折轉。
可飛熊根本沒跟他們玩纏鬥。
第一輛飛熊直接撞向軌道中段。
護盾前頂。
精金撞角亮起短程力場。
轟! 兩輛黑暗靈族摩托被正面撞碎,駕駛員被碎片切成幾截。
第二輛飛熊從側上方壓下,肩載速射炮掃過空中通道。
彈雨把三輛試圖爬升的摩托打成火球。
第三輛飛熊更粗暴。
它一頭撞穿舊支撐梁,逼得黑暗靈族摩托群轉向狹窄區域,然後後方四輛飛熊同時發射微型破片飛彈。
地下軌道瞬間變成火場。
依蘭西亞看得臉色發緊。
薩伊姆-漢方舟上,能駕馭噴氣摩托穿過靈骨峽谷的人很多,能在極速中完成三連折返、側身開火、貼著同伴尾流切入敵陣的人,卻永遠只屬於少數。
她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群黑暗靈族騎手並不弱。
恰恰相反,他們很強。
葛摩的掠襲者討厭正面戰,卻從不缺速度與膽量。那些反重力摩托在地下軌道間穿梭,車身幾乎貼著斷裂管道滑過,刃翼擦過牆面時只留下一線火星。 有一名黑暗靈族騎手甚至在三根塌陷支柱之間完成了一次近乎完美的折角穿行。
角度很刁。
時機也准。
若換成普通帝國戰機,早被那一下甩開鎖定。
依蘭西亞本能地認可了那一瞬間的騎術。
可認可之後,她心底浮起的不是輕蔑,而是寒意。
因為那名黑暗靈族騎手仍舊死了。
一枚磁吸雷提前貼在他唯一能穿過的管道口,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選那條路。
摩托失控翻滾,車手被後方飛熊的精金撞角碾進牆裡,連慘叫都被引擎聲吞掉。
依蘭西亞更擔憂了。
薩伊姆-漢狂野騎手追求的是風,是速度,是在一瞬間做出決定的自由。
飛熊完全是另一種東西。 它們笨重,兇猛,像把一座小型堡壘裝上了反重力引擎。
可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車。
在騎手背後的那張網。
薩伊姆-漢的狂野騎手若是在開闊戰場上遭遇飛熊,未必會輸。
依蘭西亞仍有這種驕傲。
薩伊姆-漢有四千五百萬騎手,有成體系的反重力噴氣摩托,有風暴般的戰術傳統,還有世代磨鍊出的高速獵殺經驗。
可如果洛森手裡這種摩托數量足夠多……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如果是一百輛,薩伊姆-漢可以撕開它們。
如果是一千輛,方舟必須認真對待。
如果是一萬,甚至更多……
狂野騎手的機動優勢會被蜂群預判和重型封鎖一點點壓碎。 飛熊不用比薩伊姆-漢更快。
它們只要能在關鍵位置出現,在關鍵出口堵住,在關鍵瞬間撞下來。
那就夠了。
她不知道洛森手裡到底有多少這種怪物。
她只能希望數量不多。
希望這只是少數精銳。
希望這個人類軍閥還沒有能力把這種六十噸的重型反重力野獸鋪滿戰場。
可這種希望本身,讓依蘭西亞感到羞恥。
薩伊姆-漢的女兒,居然會在看見人類摩托隊後,第一次認真祈禱對方產量不足。
地下儲槽核心,黑暗靈族首領終於出現。
那是一名高階陰謀團掠襲頭目。
他戴著尖面盔,身披帶倒刺的披風,手中握著一柄閃著毒光的雙刃長槍。 他打開腕部裝置,試圖召喚小型網道裂口撤退。
依蘭西亞立刻道:「他要走!」
話音未落,一枚暗金色影刃從洛森肩後滑出。
速度太快。
掠襲頭目的手腕剛抬起,整隻手已經飛了出去。
他尖叫一聲,身體向後翻躍。
二狗從側面衝出。
一斧砸斷他的腿。
半個小時後,戰鬥結束。
三百多名黑暗靈族精銳被全殲。
反重力摩托殘骸堆滿地下軌道。
毒刃、碎片步槍、折磨器械和幾個尚未被帶走的平民俘虜被全部繳獲。 俘虜里還有人活著。
他們大多已經被注射過藥劑,精神狀態很差,基石序列立刻接管救治。
三名黑暗靈族活口被拖到洛森面前。
一個掠襲頭目。
一個毒師。
一個負責網道聯絡的下級術士。
洛森看了一眼。
「帶回去給艾什。」
依蘭西亞眉頭一跳。
那三個黑暗靈族一開始還在冷笑。
直到聽見艾什這個名字,他們沒有反應。
可當靜滯力場展開,把他們帶回聖徒港內層審訊區後,艾什·維洛斯從陰影里走出來,他們的冷笑瞬間凝固。 守密者大魔看見三個黑暗靈族,眼睛像被點亮。
「主人,這是給我的新玩具嗎?你真好……」
掠襲頭目認出了她。
他整個身體猛地抽搐。
「守……守密者……」
毒師試圖咬碎口中的毒囊。
艾什抬手,指尖輕輕一點。
毒師的下頜骨直接扭曲脫臼,毒囊被一股無形力量擠出。
她走到三人面前,笑得像看見新鮮糖果。
「葛摩的小壞種。」
「你們平時剝別人的皮,今天輪到我剝你們的秘密。別怕,我是專業的。」
那三名黑暗靈族終於崩了。 他們不怕人類刑訊。
他們甚至享受許多痛苦。
可色孽大魔對靈族的威脅刻進了靈魂底層。
那是種族從誕生到墮落積累出的噩夢。
艾什看向洛森。
「主人,可以弄死嗎?」
洛森道:「有用情報優先。問出來後,隨你。」
艾什的笑容擴大。
「您真慷慨。」
她拖著三名黑暗靈族往審訊室走。
掠襲頭目終於發出尖叫。
依蘭西亞站在旁邊,看著他們被拖走,心情複雜。 她側頭看了一眼洛森。
相比之下,洛森對她確實算得上溫和。
這個想法讓依蘭西亞更加煩躁。
她不想對洛森產生任何正面判斷。
洛森卻像沒看見她的神情,只問:「你立功了,想要什麼獎勵?」
依蘭西亞抬起頭,冷笑:「虛偽。你能放我走?」
洛森很乾脆。
「可以。」
依蘭西亞愣住。
洛森道:「你現在可以走。門在那邊。我可以派人送你到警戒星任意一處安全區。之後你自己找路回方舟。」
依蘭西亞盯著他。
她第一反應就是陷阱。 這個人類軍閥狡詐、冷酷、貪婪,絕不會平白放掉她。
她如果離開,會不會被暗中跟蹤?
她如果嘗試聯絡方舟,會不會暴露更多秘密?
更重要的是,薩伊姆-漢的談判隊伍遲早會來。
如果她現在離開,族人面對洛森時,只會更加被動。
依蘭西亞沉默片刻。
「我不走。」
「我要盯著你。」
她抬起下巴。
「我要等我們族的談判團隊,以免他們被你坑。」
洛森笑了起來。
「這可是你自己不願意走的。」 接下來的幾天,依蘭西亞發現,自己成了警戒星上最奇怪的俘虜。
洛森甚至給她安排了一份工作。
每天八小時。
地點在聖徒港內層統御庭側廳。
內容也很簡單。
回答問題。
關於方舟靈族的族群習俗、常見戰術、網道旅行禁忌、魂石結構、黑暗靈族掠襲方式、丑角可能出沒的徵兆,以及各大方舟之間的差異。
涉及薩伊姆-漢內部核心機密時,她可以拒絕。
洛森也不逼問。
他只會讓旁邊的基石序列記下一句。
【拒絕回答,疑似高價值內容。】
依蘭西亞第一次看見這行記錄時,差點拔刀。 洛森當時頭都沒抬。
「你不說,我就知道這地方值錢。」
「你說了,我就知道這地方怎麼值錢。」
「對我來說,都算收穫。」
依蘭西亞盯著他。
「你們人類連沉默都要拿來當礦挖?」
洛森翻過一頁文件。
「你們靈族連未來都拿來當藉口殺人,咱們誰也別嫌誰髒。」
依蘭西亞冷著臉坐了回去。
這人類軍閥讓她很煩。
八小時工作結束後,她可以自由活動。
洛森給她的限制只有幾條。 不能靠近虛空之爪控制鏈路。
不能接觸黑石倉庫。
不能刺殺洛森。
最後一條被寫在通行權限最下方。
依蘭西亞看見時,沉默了很久。
她問負責登記的基石序列。
「這條是嘲諷?」
灰甲人類平靜回答:「安全提醒。」
依蘭西亞轉身就走。
她懷疑這顆星球上所有人類都被洛森傳染了某種惡劣幽默。
離開統御庭後,她第一次去了聖徒港中層。
洛森丟給她一套灰白色長斗篷,又讓人把她的尖耳遮住。 那套斗篷材料粗糙,比方舟織物沉重得多。
她一開始很嫌棄。
後來發現這東西足夠結實,內層還縫了防塵濾片和簡易護符,便勉強接受。
聖徒港中層仍舊傷痕累累。
警戒星大戰剛結束不久,整座巢都還在恢復。
許多樓體外牆被炮火削掉,運輸軌道彎成黑色鐵弓,巨型升降井旁殘留著燒焦的混沌符號。
部分區域還封著紅色警戒線,線後有戰鬥序列巡邏,任何試圖靠近的人都會被直接喝退。
依蘭西亞以為自己會看見混亂。
人類巢都就是這樣。
她過去見過一些帝國世界。
下層人類成群蜷縮在管道與垃圾堆之間,身上有油污、病斑、金屬塵和麻木。官員靠吼叫維持秩序,士兵靠槍托推動人群,貴族則躲在高處,把底層當成會呼吸的燃料。
警戒星本該更糟。 這裡剛經歷混沌、綠皮、貧者王子、黑暗靈族和黑色軍團的輪番蹂躪。
按照依蘭西亞的判斷,中層至少該有搶糧、暴亂、疫病和幫派趁火打劫。
她走過第一條街時,的確看見了長隊。
但隊伍很安靜。
幾百名平民排在一處臨時配給站前。
隊伍兩側站著灰甲基石序列,手裡拿著數據板,不斷核對身份。
沒有人插隊,也沒有人被打。
一個瘦小男孩從隊伍邊緣探出頭,手裡抱著空水罐。
他看起來很緊張。
前面的女人回頭,低聲訓了他一句。
男孩縮回去。
負責登記的基石序列看見了,走過去,將一枚標記貼在那隻水罐上。 「家庭單位確認。兒童營養補充配額已添加。」
女人愣住。
「大人,他不是想多拿,他只是……」
基石序列打斷她。
「系統記錄顯示,該兒童過去十四日體重低於健康線。補充配額為強制項,不占用家庭基礎份額。」
女人像沒聽懂。
依蘭西亞站在街角,看著那隻被貼上標記的水罐。
她知道人類幼崽脆弱。
短壽種族的幼崽尤其脆弱。
可她很少見帝國機器主動保護這種脆弱。
方舟靈族當然會保護幼者。
每個新生靈族都是珍貴的。 一個幼兒的魂石、教育、路徑選擇,牽動整個氏族與神殿。
可那是靈族。
靈族數量稀少,每一個生命都像快熄滅的星火。
人類不同,人類太多。
多到他們自己都不珍惜。
可這裡,洛森的體系居然在記錄一個下層男孩的體重。
依蘭西亞覺得荒謬。
她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街區是維修區。
一段舊運輸軌道正在拆除重建。
幾十名人類工人穿著過濾面罩,按照地面投影線搬運構件。
他們看起來很累。 汗水浸透了工作服。
手臂和脖頸上有舊傷。
有些人明顯來自下巢,臉上還帶著常年低光環境留下的蒼白。
一名工人扶著腰坐下,很快有基石序列走過去。
依蘭西亞以為他會被呵斥。
結果那名基石序列只是讓他伸手,掃描了一下他的脈搏和肌肉狀態。
「輕度脫水。右腰舊傷復發。休息十七分鐘,補充鹽水。」
工人愣了一下。
「我還能幹。」
「十七分鐘後再干。」
「可今天進度……」
「進度已重新分配。」 旁邊一個老工人笑罵:「讓你歇你就歇,別跟舊工頭似的,非要死在軌道底下才覺得自己忠誠。」
周圍響起幾聲鬨笑。
那個腰傷工人有些不好意思,接過鹽水,坐到陰影里。
依蘭西亞站在不遠處。
她忽然想起薩伊姆-漢某些下位部落。
方舟內部並非人人都是上位氏族的騎手。
也有負責維護靈骨結構、清理舊航道、照料低階工坊和服侍神殿的普通靈族。
他們不至於像帝國平民一樣被壓榨到死。
可方舟社會也有等級。
上位氏族的孩子可以學習最好的騎術,接觸最好的靈骨摩托,進入最榮耀的獵隊。
下位部落想向上一步,往往需要幾代積累,或者在戰爭中用血換取認同。
依蘭西亞從小認為這很合理。 靈族社會精細,古老,有秩序。
人類粗糙,混亂,短命。
可現在,她看見一個帝國下層工人被強制休息。
這件小事讓她不舒服。
她寧願看到洛森治下的平民依舊悲慘。
那樣她可以繼續輕蔑。
她可以告訴自己,人類軍閥再強,也不過是把奴隸排得更整齊。
但眼前的街區在動搖這種判斷。
她繞過維修區,去了中巢居住層。
這裡剛完成一輪人口重排。
部分被基因竊取者污染嚴重的家庭被帶走篩查。
部分來自其他巢區的倖存者被安置進空出的樓層。 依蘭西亞沿著一條懸空廊橋向下望。
原本擁擠到像蟲巢的居住層,現在被拆掉了幾排違建棚屋。
通風管重新接通。
照明帶在天花板上發出穩定白光。
孩子們在一處被劃出來的空地上排隊。
他們在識字。
一名基石序列站在前方,用投影顯示帝國低哥特文基礎字符。
孩子們跟著念。
念得參差不齊。
一個小女孩念錯了音,旁邊男孩立刻學她,故意拉長聲音。
小女孩氣得踢了他一腳。
基石序列看向他們。 兩人立刻站直。
依蘭西亞以為會有懲罰。
結果基石序列只讓他們把同一個字重複寫十遍。
小女孩一邊寫,一邊小聲嘀咕。
「掌印大人怎麼還管我們認字。」
旁邊男孩低聲說:「我爸說,認字以後能進淨水站。淨水站工時短,配給高。」
小女孩立刻認真起來。
依蘭西亞聽見這句話,心底那股不平衡更明顯了。
方舟靈族當然受教育。
記憶、路徑、戰鬥、藝術、歷史、神話,每一樣都被編進生命長河。
可那是她們本就擁有的東西。
對於帝國平民來說,認字竟然能成為一種上升的路。 人類的起點低到可憐。
洛森只給他們抬了一小步,他們就像看見了天空。
依蘭西亞想譏諷。
可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這一小步對這些人類意味著什麼。
中巢第三片區有一處小型禮拜堂。
依蘭西亞進去時,裡面坐滿了人。
這些人剛結束工時,衣服上還帶著粉塵。
神甫站在前方,念帝皇禱詞。
禱詞之後,人群又整齊補了一句。
「願掌印大人身體康健。」
依蘭西亞皺眉。 人類真喜歡把強者變成偶像。
她本能排斥這種狂熱。
方舟也有先知,也有英雄,也有古老的亡者與英靈,但靈族很少用這種粗糙的方式向某個活著的統治者祈願。
她走出禮拜堂時,聽見兩個女人在門口說話。
「你家男人調到外環炮塔了?」
「嗯,昨天走的。基石軍官說每六天能回來一次。」
「那不錯,以前被徵兵,走了就是沒影。」
「我也怕。可這次他自己報的名。」
「瘋了?」
「他說外環炮塔有軍餉,孩子能進技術班。再說,現在敵人都被打跑了,總比下巢礦井強。」
另一個女人沉默片刻。
「也是。」 依蘭西亞忽然意識到,這些人仍然很累。
他們仍舊貧窮。
他們仍要服從命令。
仍要工作、上繳、排隊、接受篩查和調動。
洛森給他們的也不是自由。
至少不是靈族意義上的自由。
但他們安全了。
安全這件事,對巢都平民來說,本身就是奢侈品。
他們不用擔心黑幫夜裡撬門。
不用擔心某個貴族需要奴工,就把整棟樓的人拖去礦坑。
前幾天赤道附近有黑暗靈族入侵。
依蘭西亞親眼看見那支掠襲隊被半個小時內撲滅。 消息傳到中巢時,平民的反應讓她意外。
有人問損失。
有人問封鎖區多久開放。
有人問孩子上課會不會停。
這說明他們已經開始相信某種秩序。
相信危險出現後,會有人迅速處理。
對於帝國世界來說,這幾乎稱跡。
依蘭西亞走過一處淨水站。
站外貼著新告示。
【基礎飲用水份額不許買賣。】
【私自囤積者,戰時重罪。】
【舉報經查實,獎勵家庭配額。】 告示下方,一個老男人正用小瓶接水。
水很清。
他接完後,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旁邊年輕人催他。
「老頭,後面排著呢。」
老男人回過神,連忙讓開。
「抱歉。」
洛森把太多東西握在手裡。
這很危險。
一個人類軍閥掌握飲水、糧食、軍隊、司法、遷徙、配給、教育、醫療和信仰迴響。
按照靈族的政治直覺,這樣的結構遲早會變成暴君的花園。
可眼前的平民並不在意。 他們只知道水能喝,糧能領,孩子能睡,工作後還能回家。
依蘭西亞忽然想到方舟。
薩伊姆-漢的天空永遠在靈骨穹頂之後。
那裡安全,古老,輝煌。
可每一個靈族都知道,色孽在靈魂盡頭等待。
每一次出戰,每一次魂石裂痕,每一次先知露出不詳神色,都會讓族人想起滅族陰影。
方舟靈族活從不真正踏實。
他們的每一次宴飲都帶著節制。
每一次歡笑都不能過界。
每一次愛欲都要被道路約束。
因為放縱的盡頭,是種族歷史上最大的罪。
可這些人類平民呢? 他們不知道亞空間真相。
不知道靈魂被色孽吞噬時會遭受什麼。
他們只知道今天有乾淨水,明天有工時表,孩子下周能去識字班,黑暗靈族來了會被殺。
這種低級的踏實,粗糙得讓依蘭西亞看不上。
卻也讓她心中發堵。
她不願承認。
這些被她稱作猴子的人類,在洛森的統治下,某種意義上比許多方舟靈族睡得更安穩。
這不合理。
也不該發生。
她走到一處觀景窗前。
警戒星的天空仍舊不美。 雲塵厚重,遠處還有軌道戰留下的暗色痕跡。
一支戰鬥序列巡邏隊從街道盡頭走過。
平民們自動讓路。
依蘭西亞終於得出一個結論。
洛森的統治不是仁慈而是一種高效率的占有。
所以他不允許資源被貴族浪費,不允許被邪教污染,不允許被黑暗靈族偷走,不允許被綠皮砍碎,也不允許他們因為愚蠢、飢餓、污水和官僚拖延成片死去。
依蘭西亞寧願洛森是個普通暴君。
普通暴君好理解。
貪婪、殘忍、好色、短視。
可洛森不是。
傍晚時,她回到聖徒港內層。
二狗蹲在門口啃肉。 看見她回來,隨口問了一句。
「逛完了?」
依蘭西亞冷冷道:「你們的平民生活比我想的好一點。」
「警戒星只是特例。」
二狗抬頭。
「什麼?」
依蘭西亞看向遠處仍在運轉的中巢燈帶。
「洛森剛打完這裡。他需要穩定這裡。他需要給帝國和各戰團看。所以這裡會被整頓,會被供給,會被保護。」
她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方舟靈族式的高傲。
「我不信他治下所有世界都這樣。」
二狗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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