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西亞在警戒星到處走動的事,洛森一直知道。
他並不介意,甚至樂見其成。
依蘭西亞很重要。
她是通向五大方舟世界之一的鑰匙。
薩伊姆-漢這個族群很富有,手裡握著古聖遺產、靈骨技術、反重力造物、網道路徑、還有方舟靈族數萬年積累下來的海量財富。
這些東西留在靈族手裡,太浪費。
他們守著古老寶庫,天天想著如何苟活,如何躲避色孽,如何在命運預言裡挑一條不那麼難看的死路。
古聖留下的好東西,本該變成能夠他橫掃帝國暗面的生產力與殺傷力。
依蘭西亞自己或許都沒意識到,她正一點一點走進洛森的節奏。
一開始,她把洛森當成危險的人類軍閥。
後來,她把洛森當成必須監視的異類。
再後來,她開始在警戒星上主動觀察,主動比較,主動懷疑自己過去的判斷。 這就是第一步。
征服一個人,尤其是一個驕傲的靈族,不能只靠鎖鏈。
鎖鏈能讓她跪下,卻不能讓她看清自己族群那套傲慢濾鏡後面的裂紋。
她願意看,就讓她看。
她願意走,就讓她走。
反正真正的核心,她永遠看不到。
比如蜂群。
蜂群思維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
它不需要高塔,不需要聖堂,不需要明面上的通訊中樞,也不需要那些會被刺客摸進去的指揮大廳。
它存在於每一個死士的意識中。
它像一張鋪進靈魂深處的網。
這才是洛森真正的核心。 警戒星作戰這麼久,洛森投入到前線的,多是基石序列和部分戰鬥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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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力並未完全挪動。
阿格里皮娜星區內部,那些被規劃好的綠皮養殖場依然照常運轉。
每一個周期都能給洛森帶來龐大的資源轉化。
現在,每個周期產出的基石序列已經穩定在四千多萬。
如今,他麾下所有死士總數已經超過三十八億。
三十八億是什麼概念?
帝國某些偏遠星球的總人口,還不如洛森一個周期的增量。
但在蜂群思維中,這是算力,是執行力,是覆蓋力。
是無數同時運轉的眼睛、耳朵、雙手、槍口、手術刀、審訊鉗、數據接口、焊槍和戰斧。
死士數量越多,蜂群思維越強。
蜂群思維越強,洛森對戰場、生產、治理、靈能和信息的掌握就越細。 現在,覆蓋距離提升並不誇張。
真正變化的是控制精度。
他像從一柄重錘,變成了一套能拆解星艦機魂的精密工具。
同樣是感知。
現在是能從城市吵鬧中分辨出某個哨兵夢話里的顫音。
統御庭外圍,守密者艾什·維洛斯審問三個黑暗靈族玩具時的細微笑聲,洛森能聽見。
六百公里之外,中巢某間狹小居所里,一對夫妻壓低聲音商量今晚換個姿勢,洛森能聽見。
三百公里之外,一名執勤哨兵靠在防爆門邊打盹,嘴裡含糊喊著母親和熱湯,洛森也能聽見。
只要他想。
一切都會變得清晰。
更重要的是,他的靈能控制對象也在變多。
不再局限於大型目標、影刃、金火和戰場級壓制。 沙礫,廢鐵,斷裂彈片,被炸碎的陶鋼粉末。
這些過去毫無價值的細碎物質,如今都能被洛森納入控制。
單獨一粒沙礫殺不死人。
可上億粒沙礫同時聽命,就能變成吞噬巷道的磨盤。
一片廢鐵沒什麼價值。
可成千上萬片廢鐵在靈能牽引下旋轉,就能把一支突擊隊剝成肉泥。
洛森越來越能理解帝皇為什麼曾經能俯瞰整個人類種族。
不是因為他站得高。
而是當靈魂強到某種程度,世界本身會在感知中分層展開。
謊言、恐懼、信仰、欲望和疼痛,也都是層。
看得見層次,就能下手。
洛森坐在統御庭側廳,看著眼前一份份來自不同星球的匯報。 依蘭西亞就在這時回來了。
她推門進來時,腳步比前幾天輕鬆許多。
她不再像剛被俘時那樣,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繃著,像隨時準備把自己變成一支會流血的箭。
這幾天,她慢慢摸清了洛森的底線。
只要不碰核心機密,不再搞刺殺。
這個人類軍閥其實比大多數帝國貴族好相處。
嘴毒是真的。
心狠也是真的。
但他不會沒事找事折磨俘虜,也不會像那些巢都貴族一樣,用無聊的羞辱來證明權力。
這一點,依蘭西亞自己都覺得諷刺。
在她過去的認知里,人類軍閥通常意味著暴食、淫慾、權杖、奴隸、尖叫和鑲金刑具。
洛森有權力。 可他每天花最多時間做的事,居然是看報告、調資源、改防區、審人口轉移計劃、評估星球治理結構,以及罵某些帝國貴族蠢得像被綠皮啃過腦子。
依蘭西亞走到桌邊。
洛森頭也不抬。
「逛完了?」
她淡淡道:「只是確認你這顆星球還有多少表演痕跡。」
洛森笑了一聲。
「聽起來收穫不錯。」
依蘭西亞臉色微冷。
「談不上收穫。你們人類的下層仍然擁擠、骯髒、疲憊,絕大多數人對自己所處的機器一無所知。他們像被驅趕的牲畜,只是換了一個更會計算草料的主人。」
洛森翻過一頁文件。
「繼續。」
依蘭西亞皺眉。 她冷聲道:「警戒星只是你的試點工程。你剛剛打完這裡,需要穩定民心,需要給帝國其他勢力看成果,也需要讓我這個俘虜看見你想讓我看見的東西。」
洛森終於抬頭看她。
「所以你覺得,我安排了一整座巢都給你擺拍?」
依蘭西亞頓了一下。
「未必是一整座巢都。你只需要讓我能走到的區域變得像樣。」
洛森笑了:「我圖什麼?」
「圖……」
依蘭西亞沉默。
她第一反應,是這個人類軍閥想把她馴成床榻上的戰利品。
這很符合人類貴族的邏輯。
征服異族,剝掉鎧甲,按在自己的寢床邊,向旁人展示權力,向自己證明雄性力量和統治欲能夠合二為一。
她見過太多類似的東西。 巢都貴族收藏異形女奴。
行商浪人把靈族骨飾掛在情人脖頸。
所以依蘭西亞並不天真。
她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也知道人類男人看見她時,眼睛裡會多出什麼髒東西。
可洛森偏偏沒有。
那天夜裡,他把她帶進臥室,她甚至已經做好了用尊嚴換族人魂石的準備。
結果這個混蛋聞了聞,先嫌她幾天沒洗澡。
洗完之後,又讓她睡沙發。
從頭到尾,他沒碰她。
連多看幾眼都像是在評估一件戰利品該放到哪個倉庫,而不是評估一個女人該怎麼剝開。
這比被羞辱更讓她惱火。
因為她連「這個人類果然下賤」的結論都沒法下。 如果洛森想睡她,很多事反而簡單。
她可以可以鄙夷。
可以用方舟靈族的驕傲把他歸類成又一個被肉慾支配的短命種。
可讓她看警戒星,讓她看平民,讓她看秩序,讓她自己在懷疑里打轉。
依蘭西亞臉色更差。
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希望洛森的動機低級一點。
低級的敵人好對付。
可洛森這種人,欲望大得像一張戰略圖。
她一個薩伊姆-漢戰士,就算長得再符合人類審美,也不值得他為了哄她安排一整場星球級表演。
她只是俘虜,也許還是誘餌。
洛森甚至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若真想逼她配合,可以直接把她扔回艾什·維洛斯那裡。 若想折辱她,也有的是辦法。
他既不需要討好她,也不需要向她證明什麼。
依蘭西亞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
她不喜歡這種被事實逼到牆角的感覺。
洛森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懶散笑意。
「說啊。」
「我圖什麼?」
依蘭西亞冷著臉道:「你也許只是喜歡控制別人如何看你。」
洛森笑得更明顯。
「我需要一個被俘的豆芽菜認可我?」
依蘭西亞眼神一厲。
「別用那個詞。」 「那你也別把所有人類都叫猴子。」
洛森把文件合上。
「你們靈族罵別人低等種族罵了幾萬年,現在聽兩句豆芽菜就受不了?」
依蘭西亞咬住牙。
就在這時,蜂群思維傳來一組新的情報。
洛森眼神微微一暗。
就在這時,洛森收到了蜂群回傳的消息。
但丁交給他的那個新星系,接管並不順利。
十幾個帝國世界裡,貴族、總督、教區高層和貿易特許家族已經抱成一團。
他們不敢反叛。
也不敢公開質疑暗面攝政的安排。
於是,他們開始用帝國貴族最擅長的方式拖延、哭訴、翻舊帳、搬法條、找關係。 帳本拒交。
礦權拖審。
軌道港稅收要求覆核。
幾份長篇控訴已經送往泰拉,字裡行間全是忠誠,骨子裡全是生意。
洛森看完簡報,眼神冷了下來。
依蘭西亞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
她問:「發生了什麼?」
洛森在桌面敲了兩下。
十幾個星球的投影一閃而過,紅黃標記掛在不同世界上。
依蘭西亞淡淡道:「看來你的新領地並不像警戒星這麼聽話。」
洛森已經站起身。
「走。」 「去哪?」
「去看猴子怎麼給自己上吊。」
依蘭西亞皺眉。
「我沒答應……」
洛森伸手抓住她手腕。
下一刻,直接拉著她一步踏入靜滯力場,消失不見。
…………
總督塔尖區的夜晚,永遠比地表晚一步到來。
達摩克利斯星系總督,瓦勒里安·赫斯特,坐在自己的長桌盡頭。
長桌用整塊黑檀合金製成,據說來自一艘大遠征時期殖民艦的艦長室。
桌面被打磨得像一層深水,能映出杯中的紅酒、燭台上的金箔、貴婦指尖的寶石戒,以及那些人說話時不肯完全露出的牙齒。
廳內有二十七人。 總督本人。
三名行星執政官,五大家族代表,星系貿易同盟的會長,船塢稅務署署長。
當地國教副主祭,兩名退役星界軍將領。
還有幾個沒有坐在主位,卻能讓主位上的人閉嘴聽話的老東西。
他們有的掌握糧食轉運,有的掌握軌道貨運許可,有的掌握礦奴契約,有的掌握水淨化裝置配額。
這些人在達摩克利斯星系裡,就是天。
至少過去是。
桌旁侍立著十幾名改造女奴。
她們穿著半透明的銀紗,脊椎上鑲著細密接口,脖頸處掛著家族徽記。
每當有人舉杯,她們便上前斟酒;每當有人吃完一口肉,她們便用跪姿遞上溫熱濕巾。
依蘭西亞站在房間一角的陰影里。
她偏頭看向洛森。 洛森站在她身旁,身上披著灰黑外袍,靈能如一層看不見的殼,將兩人與周圍隔開。
廳內所有偵測器照常運轉。
空氣淨化裝置照常嗡鳴。
門外還有兩隊總督近衛守著。
可他們看不到洛森,也看不到依蘭西亞。
總督瓦勒里安·赫斯特能坐穩十幾個星球,不靠祖上留下的徽章,他靠艦隊、債務、密約、暗殺、走私和足夠準確的恐懼。
所以他召集了今晚這場宴會。
瓦勒里安把一塊烤獸肝切成薄片,放進銀盤,慢慢咀嚼。
主菜來自一頭經過基因修剪的戰獸,戰獸本該投入外環防線,卻在半個月前被送進總督廚房。
廚師用三十六小時處理它的神經肉,把戰場資產變成了貴族晚餐。
坐在左側的巴勒莫家族代表先開了口。
那是個胖女人,臉上擦著白粉,眼皮用金線縫出細褶。 「各位,暗面攝政的文書已經到了。掌印者洛森會在三個月內接管星系行政、稅收、軍務調度和戰略資源審查。」
總督把餐刀放回盤邊。
「警戒星的消息,你們都看過。」
短暫沉默後,礦業執政官卡勒斯開口。
「看過。那些塔尖貴族蠢得令人痛心。他們把基因竊取者放進婚床,把異形血脈當成聯姻優勢。被清理掉七成,怪不了旁人。」
巴勒莫夫人瞥了他一眼。
「您說得輕巧。可結果呢?警戒星議會沒了。水權、糧權、能源、司法、稅收、護盾節點,全部被那個洛森拿走。除了阿伽門努斯家族抱住他的腿,其餘貴族都被趕到中巢。」
「各位,今天我們還能坐在這裡喝酒,明天也許就要和工廠主、軍務書記官、淨水站主管住在同一層。你們願意嗎?」
船塢稅務署署長抬了抬酒杯。
「我可以忍受工廠主,前提是他們不出現在我的電梯裡。」
又有幾人笑。
瓦勒里安開口。 「諸位,把警戒星當參照,是最蠢的做法。」
「警戒星處在納克蒙德隘口,是戰略核心。那裡經歷了綠皮、混沌、基因竊取者與黑色軍團入侵。洛森有戰時理由,有卡爾加和一群戰團長的戰場證言。他在警戒星怎麼做,泰拉可以裝作沒看見。」
他抬起手指,點了點桌面。
「達摩克利斯不同。」
「我們是剛被攝政艦隊重新納入秩序的星系。這裡沒有黑色軍團旗艦掛在軌道上,也沒有基因竊取者主族長從議會地板下爬出來。我們有總督,有執政鏈,有國教禮拜堂,有什一稅記錄,有泰拉舊批文,有三十六份延續超過五千年的世襲特許狀。」
國教副主祭點頭。
他身材高瘦,頭皮上嵌著一圈銀質經文釘。
「帝國依靠傳統運轉。傳統或許遲緩,但遲緩就是穩定。暗面如今需要穩定。」
巴勒莫夫人笑了。
「副主祭大人,您這句話值五十箱聖油。」
副主祭看她一眼:「請直接送到教區倉庫。」
貿易同盟會長咳了一聲,把話題拉回去。 「我們不能對抗洛森的軍隊。也不能公開拒絕但丁的移交令。」
「所以我們需要讓接管變得合法、緩慢、繁瑣。」
「第一,要求確認暗面掌印的行政邊界。他是否有權越過本星系總督府,直接接管地方稅收?這個問題必須由泰拉判定。」
「泰拉回信要多久?」一名行星執政官問。
貿易同盟會長微笑。
「如果走普通星語路徑,五年至二十年。若路上有亞空間風暴,可能更久。」
「第二呢?」
貿易同盟會長把手伸向桌面,調出一份光屏。
「第二,願意配合,但先提供資料。我們可以給洛森一座文書山。礦權契約、家族債務、軌道港維護協議、護航艦隊所有權爭議、教區豁免條款、星界軍軍械臨時徵用記錄、舊貴族婚姻導致的繼承權糾紛。」
他手指輕劃,數百份文件標題彈出。
「他若想合法接收,就要一份份審。若強行跳過,我們便有理由向所有帝國暗面貴族發出控訴。」
一名將領皺眉。 「你覺得其他貴族敢為我們發聲?」
「他們未必敢為我們開槍,卻會為自己的椅子發抖。」
貿易同盟會長說道,「洛森在警戒星動了塔尖區。如果他在達摩克利斯也這麼做,其他星系會明白,下一個就輪到他們。恐懼能讓膽小鬼抱團。」
巴勒莫夫人接過話。
「第三,我們要主動獻上甜頭。」
「總督大人,您可以宣布向洛森提供三支輔助團,五年額外軍糧,船塢維修優先權,以及一筆足夠體面的戰爭捐贈。」
礦業執政官冷笑。
「用公帳?」
「當然用公帳。」巴勒莫夫人看他,「難道用您的私庫?」
礦業執政官攤手。
「我的私庫三年前就捐給了防禦戰爭。」
船塢稅務署署長忍不住說:「那場戰爭結束後,您的家族多了兩座鉕素精煉廠。」 礦業執政官看他。
「帝皇總會獎賞忠誠。」
這句話一出,國教副主祭都沉默了半秒。
依蘭西亞差點笑出聲。
人類真是奇妙。
洛森仍站在陰影里,神情沒什麼變化。
依蘭西亞低聲問:「你不生氣?」
洛森沒有看她:「他們說得不錯。」
「聰明人就該這麼做。打不過,就拖。拖不住,就用規矩絆我。規矩不夠,就搬泰拉。泰拉太遠,就搬貴族共同利益。順便送點東西,測試我的胃口。」
廳內討論繼續。
一名穿著深綠色長袍的老者開口。
他是赫斯特家族的財政總管,名叫亞戈。 「諸位,拖延和文書只能爭取時間。真正決定局勢的,是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軍隊。」
「洛森若要接管,必定要控制我們的行星防衛軍、軌道炮台和星界軍徵募站。我們不能拒絕交接,但可以把忠誠軍官調去邊區,把容易被他收買的基層軍官升上來,讓接管鏈路看似順暢,實際失去指揮效率。」
退役將領點頭。
「可行。彈藥倉、維護神甫、運輸車隊、醫護站、廚房,哪一處卡住,都能讓一支軍隊趴在地上吃灰。」
亞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糧食。」
「達摩克利斯三號與七號農業帶,是星系口糧核心。不能讓洛森直接接觸農場主和糧庫機仆。我們要先進行一次蟲害與污染排查,把糧食庫存轉入家族監管的臨時避險庫。名義必須漂亮,防止混沌殘留污染,保護帝國子民。」
巴勒莫夫人露出滿意表情。
「民眾聽見污染兩個字,就會乖乖排隊,沒人敢問糧倉為什麼換了門鎖。」
亞戈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輿論。」
國教副主祭略微坐直。
亞戈看向他:「副主祭大人,這一點需要教區配合。」
「說。」
亞戈道:「我們讚美他。」
「讚美他的勝利,讚美他的忠誠,讚美他是帝皇賜給暗面的刀。」
「然後提醒所有人,刀應該砍敵人,而不是切開帝國自身的傳統骨架。」
副主祭眼神動了動:「繼續。」
亞戈說:「講道時,不說反對接管,只說帝國每一個階層都有帝皇賦予的位置。貴族治理,軍人作戰,神甫維護機械,平民勞動,教會指引靈魂。若所有位置被一人重排,秩序也許短期有效,長期卻會讓信眾失去依靠。」
巴勒莫夫人輕拍手掌。
「好聽,比直接罵他獨裁強多了。」
貿易同盟會長也點頭。 「這一套能傳到其他星系去,措辭再乾淨些,別留下把柄。」
副主祭沉思:「教區可以談。但我要明確一點,任何信息都不能寫成反對暗面攝政或掌印者。我的修士會用寓言。」
船塢稅務署署長問:「什麼寓言?」
副主祭淡淡道:「講一名鐵匠打造了一柄無堅不摧的戰斧。戰斧劈開了惡魔,也劈壞了自己的房梁。」
廳內幾人露出笑意。
依蘭西亞看向洛森。
這一次,洛森也笑了。
瓦勒里安終於拿起酒杯。
「很好。諸位還能坐在這裡,說明達摩克利斯沒有蠢到警戒星那種程度。」
一名年輕貴族開口:「總督大人,如果洛森不吃這一套呢?」
「我是說,如果他像處理警戒星那樣,直接封塔,抓人,查帳,接管淨水站和糧倉,我們怎麼辦?」
巴勒莫夫人眼中閃過不悅。 「瑞文,你太年輕了。」
年輕貴族道:「年輕不代表看不見槍口。警戒星貴族也許腐敗,可他們也不是全員蠢貨。他們照樣被趕下去了。」
桌邊安靜了些。
瓦勒里安看著他。
「你建議跪下?」
瑞文吸了一口氣。
「我建議分層談判。主動交出部分行業,保住家族安全。比如水權、能源和星港軍務,先讓。礦權、地產、貿易航線、貴族司法豁免,死守。我們需要底線,也需要誘餌。」
依蘭西亞看了那年輕人一眼。
倒是有個腦子清醒的。
巴勒莫夫人輕哼。
「把水權交出去?你知道水權一年有多少收益?」
瑞文反問:「如果洛森派人來接管,您能保住幾成?」 巴勒莫夫人臉色發冷:「你父親在世時,不敢這樣跟我說話。」
瑞文回應得很快。
「我父親死在外環防線。他至少知道綠皮不會因為我們有特許狀就繞路。」
瓦勒里安抬手。
爭執停下。
「你的建議有價值。但有一點,你忽略了。」
瑞文低頭。
「請總督大人指正。」
瓦勒里安道:「我們可以讓出水權,但不能主動讓。主動讓,就是承認警戒星模式能複製。我們要讓洛森親自來拿,且每一步都留下記錄。這樣以後談補償、談保留權、談貴族體面,才有籌碼。」
瑞文沉默片刻,點頭。
「我明白了。」
瓦勒里安看向眾人。 「記住,我們只是要求帝國依法行事,尊重傳統,保護地方秩序,避免戰後重建中的過度集中。」
他舉杯:「這叫忠誠。」
所有人跟著舉杯。
「為了帝皇。」
「為了帝國。」
「為了達摩克利斯。」
杯壁輕碰。
清脆聲迴蕩在聖像下方。
依蘭西亞看著這幕,只覺得荒唐到近乎美妙。
靈族也有這種人。
方舟議會裡也有。
說著未來,說著族群,說著必要犧牲,最後總能讓自己的氏族拿到最好的戰利品、最安全的航道、最少的傷亡名額。 只是靈族會把話說得更優雅。
人類則讓它帶著油脂和酒氣。
瓦勒里安喝完酒,放下杯子。
「接下來,分工。」
眾人都坐直了些。
總督看向貿易同盟會長。
「你負責整理所有契約文書,重點挑出能拖延三個月以上的部分。不要偽造,洛森的人未必蠢。只要複雜。複雜本身就是盾牌。」
「明白。」
他看向副主祭。
「教區三日內開始講道。措辭溫和,核心明確。別讓任何蠢貨在街頭喊反掌印者。誰敢喊,先讓執法隊抓起來。」
副主祭點頭:「我會安排。」
總督看向退役將領。 「防衛軍進行輪換,以防混沌殘餘滲透為理由。忠誠軍官轉入外層要塞,家族子弟擔任內層聯絡職務。」
一名退役將領遲疑。
「這會降低防禦效率。」
瓦勒里安看著他。
「外敵已退。現在最大的戰場在印章上。」
退役將領低頭。
「遵命。」
總督看向巴勒莫夫人。
「糧食避險庫計劃由你推動。但別吞太多。洛森不是本地審計官,糊弄不了。」
巴勒莫夫人笑意收斂。
「我知道分寸。」
「你不知道。」瓦勒里安道,「所以我會派亞戈盯著你。」 巴勒莫夫人手指停頓,隨即笑了。
「總督大人依然如此體貼。」
「體貼能讓你少死幾個侄子。」
這句話讓桌邊安靜了一瞬。
巴勒莫夫人終於低頭。
「明白。」
依蘭西亞眼神微動。
這個總督確實有水平。
他壓得住人,也看得清風險。
如果洛森只是普通帝國將領,面對這樣的地方勢力,確實會被拖進泥潭。
瓦勒里安最後看向瑞文。
「你負責準備一份主動合作方案。水權、能源、星港軍務,可以列入談判籌碼,但不要提交,等我命令。」 瑞文行禮。
「是。」
瓦勒里安站起身。
所有人跟著起身。
他走到牆邊帝皇聖像前,伸手按在胸前的總督徽章上。
「諸位,洛森很強。」
「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明白,達摩克利斯不是警戒星。」
「統治一個星系,需要我們點頭。」
……
洛森和依蘭西亞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
依蘭西亞想問他怎麼辦,洛森沒回答,而是領著她在這個星系的各處轉了一圈。
第一處,是塔尖區下面的第七十六層。 這裡離總督宴會廳只隔著幾千米垂直高度,卻像另一個世界。
洛森帶著依蘭西亞站在一座舊升降井旁。
升降井口被鐵柵欄封住,柵欄後擠著一群等待上工的平民。男人、女人、半大孩子,全都穿著灰色工服,胸口縫著同一個礦業家族的齒輪徽記。
他們是塔尖區清潔勞工。
每天進入上層,擦洗貴族長廊、清理宴會廳排污管、搬運廚房殘渣、替那些上層人處理寵物屍體和酒後嘔吐物。
升降井前有一台稱重機。
每個人進去前都要稱一次。
出來後再稱一次。
若體重增加,便會被搜身。
因為上層的剩菜、藥渣、花瓣、蠟油、破布,哪怕是半枚被咬過的水果,都屬於貴族資產。
一名老婦從隊伍里出來。
她右腿裝著劣質機械支架,關節處漏著油。搜身僕役從她袖口裡摸出一塊白麵包。 麵包只有兩根手指寬。
老婦立刻跪下,額頭撞在金屬地面上。
執法僕役查了她的工號。
第一次偷竊。
按規矩,扣除三日口糧,鞭刑十下,下一周期調去排污層。
她的孫女在隊伍里哭,被旁邊人死死捂住嘴。
哭聲若傳到上層,會影響貴族清晨禱告。
依蘭西亞看著那塊麵包。
昨天夜裡,總督廳內一盤戰獸肝只吃了三分之一,剩下部分被倒進銀桶,交給廚房機仆做寵物飼料。
第二處,是中巢鉛霧醫院。
這裡掛著帝國雙頭鷹,也掛著赫斯特家族的醫療特許標誌。
大廳里排滿病人。 他們來申請「繼續勞動許可」。
工業煙塵、礦渣輻射、劣質營養膏和長期缺水,讓很多平民四十歲就像六十歲。肺部纖維化、皮膚金屬斑、視網膜燒傷、骨骼脆化,在這裡都被歸為常見損耗。
一名工廠女工抱著自己的左臂坐在長椅上。
她的手掌少了三根手指。
傷口用黑膠封住,膠邊已經發炎。
醫師學徒看了她的工牌,又看了傷口,給出結論。
還能勞動。
建議調往低精度分揀線。
女工問有沒有止痛藥。
學徒指了指收費窗口。
一支止痛劑,等於她十七天工錢。
她沉默片刻,拿著許可單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把許可單貼在胸口,像抱著一張活命符。
隔壁診台,一名十二歲男孩被判定為「視力衰退,不適配彈藥刻印線」。
他的母親以為這是壞消息,臉色變得灰白。
醫師學徒翻了翻表格,又補了一句。
可以轉入煙囪刮灰隊。
母親立刻鬆了口氣,抓著男孩的肩膀向學徒鞠躬。
男孩盯著自己被藥水燒紅的眼睛,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哭。
第三處,是下巢債役區。
這裡沒有真正的街道,只有一層層鐵橋和吊籠。
吊籠里住著欠債家庭。
債務來源很多。
父親死在礦井,家屬要賠償工具損耗。 孩子出生,要支付登記稅。
工傷治療後,要支付醫療預支款。
房屋被火災燒毀,居民還要承擔滅火彈費用。
債務會繼承。
利息也會繼承。
依蘭西亞看到一面電子債碑。
上面滾動著家族姓名、欠款、工時折算和償還年限。
有些家庭要還三百年。
他們當然活不到三百年。
可他們的孩子可以。
一名債役少年被鎖在吊籠邊緣,脖子上掛著黃牌。
黃牌上寫著:逃工一次。 他的工作是給貴族皮革廠剝獸皮。
逃工原因,是他的妹妹發燒,他去偷了一杯冷卻水。
懲罰是公開懸吊六小時。
吊籠下方,幾個孩子抬頭看他。
沒人敢遞水。
他們已經學會了規矩。
同情若不夠強大,只會變成新的債務。
第四處,是達摩克利斯三號農業世界。
從軌道看,這顆星球很綠。
貴族報告裡稱它為「豐饒之心」。
洛森和依蘭西亞落在一處營養麥田邊緣。
麥田一望無際。 看起來比警戒星中巢乾淨,也比下巢寬闊。
可走近後,依蘭西亞才看見農工身上的皮膚潰爛。
這裡的土壤被催熟藥劑反覆榨取,空氣里漂著除蟲孢子。農工必須戴過濾面罩,可家族發給他們的面罩每三個月才能更換一次濾芯。
很多人會把舊濾芯曬乾,再塞回去用。
田壟盡頭有一處小棚。
裡面躺著七名農工。
他們等待死亡確認。
農業監督員不會立刻上報死亡。
只要心跳還在,他們就算工時人口。
工時人口能換更多配給,更多機械維護額度,也能讓領主在星系會議上聲稱生產效率穩定。
一個女人蹲在棚外,用手指刮碗底。
碗裡是淡綠色營養湯。 她自己沒喝,把湯餵給身邊的孩子。
孩子喝了一口,吐出一小片塑料薄膜。
女人把薄膜撿起來,擦乾淨,塞進袖子裡。
遠處,農場主的莊園懸在反重力平台上。
平台邊緣有噴水裝置,用來給觀賞花降溫。
第五處,是達摩克利斯五號工業世界。
整顆星球像一台燒紅的機器。
洛森帶著依蘭西亞站在一條高架管線下方。
管線里流動著冷卻液,滴漏處掛著鐵桶。每當桶快滿時,就有工人衝上去把它拖走,倒進回收池。
冷卻液有毒。
可回收液能換班組積分。
積分夠了,班組就能申請多一盞宿舍照明燈,或者給孩子換一套不漏風的睡袋。 工廠鐘聲響起。
人群從宿舍樓里湧出。
工廠門口有一排棺材狀的救急艙。
一個工人倒在門邊,口鼻冒血。
兩名機仆把他拖進救急艙,艙門合上,紅燈閃了三次。
結果很快。
可回收器官:兩項。
剩餘組織:工業肥料。
工廠廣播隨即響起。
感謝該工人為帝國繼續服務。
下一秒,廣播又切回生產指標。
第六處,是軌道船塢的童工層。 成千上萬的孩子在狹窄維護管道中爬行,替成年人接線、除鏽、清理艦體縫隙里的金屬蟲。
孩子體型小,適合鑽入許多機械臂夠不到的地方。
他們的手指也細,能把銅線從廢棄線路里剝出來。
一個女孩躺在管道口,半個身體探在外面。
她太累,睡著了。
監工沒有打她。
只是把她的工作牌翻到背面,記錄一次怠工。
三次怠工後,她會被送去低溫貨艙。
那裡更容易死。
依蘭西亞看見管道牆上刻著許多名字。
有些名字後面畫著小小的星星。
旁邊一個孩子正在刻新的星星。 那是給今天沒有爬出來的人留個記號。
第七處,是總督私兵訓練營。
這裡的平民不挨餓。
他們吃得比礦工好,也有藥劑和乾淨水。
訓練場上,一批新兵正在學習如何驅散暴民。
靶子是畫著工人、農婦、債役和孩子輪廓的木板。
教官要求他們射擊膝蓋、肩膀、腹部。
不能直接打死太多。
死人會激起仇恨。
傷者能拖垮一個家庭。
一個年輕士兵開槍時手抖,打偏了。
教官走過去,把槍口頂在他臉側,告訴他,心軟會讓貴族老爺們覺得他不適合吃兵糧。 士兵重新舉槍。
這次打中了木板上孩子的腿。
教官滿意地點頭。
第八處,是教區贖罪工坊。
這裡香火濃,禱詞不斷。
罪人們跪在地上,用手抄寫經文。
他們的罪名很雜。
有人質疑過糧食份額。
有人在兒子被征走後罵了一句貴族。
有人只是被鄰居舉報,說夢話時沒有念帝皇名諱。
工坊中央有一台碎紙機。
抄錯的經文會被當場粉碎。 抄錯的人要重新抄。
紙張費用記入個人債務。
依蘭西亞看見一個老人跪得膝蓋流血,仍在抄。
他的手已經變形,字跡歪斜。
修士看了一眼,判定不合格。
老人低頭,把那一頁紙送進碎紙機。
他沒有反抗。
像早已把自己從活人名單里刪掉。
第九處,是水處理下游。
總督星的上層有成片浴池。
中層配給站按身份發水。
下巢則使用回流水。 這裡的人用黑桶接水。
水面浮著油膜,過濾後仍帶苦味。
一個男人把水桶抱回家,先讓妻子喝,再讓兩個孩子喝,最後自己舔了舔桶沿。
屋裡掛著一張貴族宣傳畫。
畫上寫著:赫斯特家族賜予你們生命之水。
第十處,是總督陵園外的勞役隊。
總督家族每一代人都要有自己的紀念堂,哪怕還活著,也可以先修。
勞役隊搬運黑石板,石板來自某顆礦業衛星。
每一塊都夠一個下巢家庭生活十年。
一名勞工被壓斷腳。
監工讓人把他拖到路邊,繼續搬。 陵園門口的雕像正在安裝。
雕像底座上刻著瓦勒里安·赫斯特的名字。
他還沒死。
但碑文已經寫好:【忠誠者!守護者!帝國秩序的脊樑!】
依蘭西亞站在碑前,久久未動。
她忽然明白了洛森為什麼帶她看這些地方。
洛森是在讓她看另一種秩序。
總督宴會廳里,那些貴族說自己代表穩定。
而這裡,就是他們的穩定。
最後一處,是一座下巢天井。
天井上方能看見一小片灰色天空。
許多平民坐在天井邊緣,等待第二天的工時分派。 一個孩子問母親,天上是不是真的有星星。
母親想了很久,告訴他,貴族區有。
孩子又問,他們以後能不能去看。
母親摸了摸他的頭,叫他睡覺。
洛森站在陰影里,依蘭西亞站在他身旁。
靜滯力場再次展開。
下一瞬,兩人的身影從下巢天井旁消失,只留下那些平民繼續蜷縮在風裡,等待明天的鐘聲。
洛森帶著依蘭西亞回到塔尖區時,宴會廳里的長桌已經撤下。
總督瓦勒里安·赫斯特沒有繼續留在那裡。
那場密謀結束後,他回到了塔尖最上層的私人書房。
書房比宴會廳安靜,也更適合處理真正的權力。
這裡的牆壁由三層裝甲板和兩層虛空隔離材料組成,內嵌反竊聽符文、私人護盾發生器、家族數據聖龕,以及一套連接軌道堡壘的緊急呼叫裝置。 外面是模擬星空。
下面是整顆星球。
再下面,是那些用工時、債務、器官和水份額維持運轉的平民。
洛森與依蘭西亞站在塔尖觀景廊盡頭。
這裡可以俯瞰半個總督城。
上層穹頂潔淨,花園燈帶在玻璃下延展,軌道電梯投下銀色光柱。更遠處,中巢燈火被煙霧壓成暗黃,下巢則像一片沉在地底的煤灰。
依蘭西亞看著那些層級分明的燈火,久久不語。
風從觀景廊邊緣吹過,捲起依蘭西亞銀白色長髮。她抬手壓住髮絲,眼底仍殘留著之前看過的景象。
洛森看向她:「有什麼感受?」
依蘭西亞淡然回答:「符合我對人類帝國的印象。」
「粗糙,龐大,殘忍,把苦難寫進位度,然後告訴每個人這叫秩序。」
她停了一下:「靈族也有同樣的問題。」 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並不容易。
她出身上位氏族,受過方舟最正統的榮耀教育。
在她過去的認知里,人類帝國是野蠻的短命種集合體。
方舟靈族則是古老種族最後的尊嚴。
她看過那些勞役隊後,也想到了方舟內部的下位部落,想到了氏族之間的資源分配,想到了先知議會中那些被包裝成未來需要的犧牲。
洛森沒有打斷她。
依蘭西亞道:「區別在於,靈族更克制。我們吃相好看一些,理由也更優雅。為了未來,為了族群,為了魂石,為了避免色孽吞噬,為了預言中更少的傷亡。」
「但本質相差不大,上位者永遠擅長把自己的安全,說成所有人的命運。」
洛森笑了笑:「你倒是比我想得誠實。」
依蘭西亞白了他一眼。
洛森轉身,倚在觀景廊的金屬欄杆旁,目光落向總督塔尖深處。
「如果你是我,會怎麼做?」 依蘭西亞皺眉。
這個問題很難。
若只是殺人,她能給出一百種方案。
可洛森問的是如何處理這個星系。
那就麻煩了。
她認真思考了很久。
那些貴族的宴會、話術、分工,在她腦中重新排列。
「很難。」
洛森看著她。
「說說。」
「這些貴族老奸巨猾。他們知道你很強,也知道武力不能直接對抗你。所以他們不叛亂,不公開抵制但丁的命令。」
「他們讚美你,拖延你,恭維你,然後把文書、特許狀、稅權、家族債務、教區豁免、軍隊輪換和泰拉舊批文堆到你面前。」 「只要你承認自己仍在帝國體系之內,就要面對這些東西。」
「你若一份份審,他們能拖你十年。」
「你若強行越過,他們就會把自己包裝成帝國傳統的受害者。」
「到時候,整個暗面,甚至聖面的一部分貴族,都會盯著你。他們不需要喜歡這個總督,只需要害怕自己成為下一個。」
「你可以殺人。」
「但殺完後,你要接管所有帳本、糧庫、軍隊、教區、星港、軌道船塢、地方司法、舊債務、貴族私兵和無數複雜契約。」
「如果準備不足,混亂會反過來吞掉這個星系。」
「別的星系會提前抱團。以後你每接收一個地方,都要先面對一場看不見的戰爭。」
依蘭西亞看向洛森。
「如果我是你,我會先讓他們以為拖延有效。然後收買其中一部分,打擊一部分,分化一部分,保留一部分。用十到二十年,把水權、糧權、軍權和軌道港逐步拿到手。」
依蘭西亞看見洛森臉上的表情變了。
更像某種危險的興致被點燃。 依蘭西亞立刻補了一句。
「洛森,你是暗面掌印者,不是海盜。」
「如果什麼都靠暴力解決,你會在帝國舉步維艱。這裡的事情傳開,整個帝國的貴族都會把你當成敵人。」
「你很能打。」
「可你打不完整個帝國的貴族。」
洛森長長吐出一口氣,忽然笑了。
「暴力當然低級。」
「可當一群人把規矩修成迷宮,把平民塞進牆縫裡當磚,再站在迷宮頂上告訴你必須按門牌走。」
他抬手,指向下方下巢。
「那最快的辦法,就是把整座迷宮掀了。」
依蘭西亞冷笑:「你還是要動用暴力。」
「看來不用我們靈族出手,數不清的帝國貴族會提前幹掉你。」 洛森搖搖頭:「誰說我會動手?」
依蘭西亞一怔。
「你什麼意思?」
洛森輕輕打了個響指。
觀景廊前方出現一片微弱投影,那是總督塔尖區的立體結構圖。
一座座貴族庭院、私人禮拜堂、觀景廳、空中花園、停機坪、資料庫、宴會廳、家族密室、近衛營房,全部被標出。
紅色標記迅速亮起。
三萬四千七百二十六人。
總督家族成員。
五大家族核心血脈。
以及他們藏在塔尖區的繼承人、資產代理和能夠延續舊統治的關鍵幕僚。
依蘭西亞臉色微變。 「你已經列好名單了?」
洛森道:「從他們開口第一句話開始。」
依蘭西亞心中升起寒意。
洛森看著投影,慢吞吞的宣布。
「今晚,總督星塔尖區遭遇阿巴頓餘孽襲擊。」
「黑色軍團殘部流竄至此,試圖報復達摩克利斯星系重新歸入帝國秩序。」
「他們屠殺了塔尖區絕大部分貴族。」
「總計死亡三萬四千七百二十六人。」
「帝國會記住他們的犧牲。」
下一瞬,塔尖區的陰影活了過來。
許多貴族在同一時間聽見了某種聲音。
像鐵鏈拖過骨頭。 像有人貼著牆壁,用破裂的嗓子低聲念誦褻瀆禱文。
最先出事的是東側空中花園。
那裡正舉辦一場小型家族晚宴。
巴勒莫夫人的侄子伊諾克坐在長桌左側,手裡轉著一枚雕花酒杯,正在向幾個年輕貴族講警戒星塔尖區的笑話。
幾個年輕貴族笑了。
其中一個女人用扇子遮住嘴。
花園中央的噴泉忽然變成紅色。
猩紅液體順著白石雕塑噴出,澆在那些用下巢一整條街區水份養出來的觀賞花上。
樂師的琴聲亂了一拍。
緊接著,花園邊緣的聖像投影閃爍,雙頭鷹徽記被撕裂,污損的八芒星覆蓋其上。
一個沙啞聲音從所有擴音器里擠出來。
「偽帝的羔羊。」 「戰帥記得你們。」
女眷尖叫。
伊諾克的護衛統領剛準備下令封鎖花園。
可他身後的陰影里,忽然伸出一隻黑色鐵手。
那隻手抓住他的頭盔,五指收緊。
咔嚓。
頭盔連同頭骨一起癟下去。
身體還沒倒下,一名黑甲星際戰士已經從牆根陰影里走出。
他的動力甲布滿焦黑戰痕,肩甲上塗著被血重新描過的混沌八芒星,背後拖著斷裂鐵鏈,胸前釘著幾枚倒掛的帝國禱牌。
禱牌還在燃燒,火焰卻發出幽綠光芒。
他一步踏出,踩碎白玉地磚,隨後張開雙臂。
「跑啊。」 「尖叫啊。」
「讓你們的塔尖唱起來!」
鏈鋸劍啟動。
伊諾克終於拔出手槍,連續三槍打在黑甲戰士胸口。
彈頭在動力甲上炸開,只崩掉幾片漆黑陶鋼。
黑甲戰士低頭看了看胸口彈痕,又抬起頭。
「貴族小崽子。」
「你打疼我了。」
下一刻,他衝到伊諾克面前。
鏈鋸劍沒有乾淨利落地斬斷脖頸,而是從肩膀壓下去,鋸齒咬開骨頭和肌肉,把伊諾克整個人一點一點切開。
慘叫被鏈鋸聲攪碎。
桌邊的年輕貴族們終於崩潰。 更多黑甲戰士從陰影里衝出來。
有人直接撞破彩繪玻璃,從二層廊橋跳進宴會人群。
有人抓住逃跑貴族的腿,將人倒拖回來,一邊拖一邊高喊:「獻給戰帥!獻給復仇之魂!」
私人護衛衝上來。
護衛們組成三角火力,等離子槍和熱熔槍同時開火。
一名黑甲戰士被熱熔射流打穿腹部,甲片和肉塊一起融化。
他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的洞,忽然大笑。
「看啊!」
「我漏了!」
他把手伸進傷口,硬生生扯出一團燒焦內臟,甩向最近的護衛面甲。
護衛視野被糊住。
下一秒,黑甲戰士撞到他身前,雙手抓住他的肩膀,張開頭盔下方裂開的咬合器,像瘋獸一樣咬住他的喉嚨。 血噴在餐桌上。
另一名護衛想後退,被爆彈打碎膝蓋。
黑甲戰士抓起那名護衛,砸向正在逃跑的貴婦。
兩個人撞成一團,滾進噴泉旁的血水裡。
整個空中花園不到三分鐘就變成屠宰場。
花被踩碎、酒杯碎裂、裙擺燃燒。
那些平日裡用香粉遮住腐臭欲望的貴族,在真正的混沌表演面前,只剩下尖叫、哀求和往別人身後躲的本能。
第二處爆發在私人禮拜堂。
副主祭正在與幾名教區代理人討論明日講道措辭。
鐵匠與戰斧的寓言已經寫好。
話術溫和,暗藏刀子。
他甚至準備加上一句:帝國的樑柱不可因一時勝利而被輕易拆改。 這句話足夠含蓄也足夠惡毒。
禮拜堂內,幾名代理人正在爭論「樑柱」一詞會不會過於明顯。
就在這時,聖壇上的帝皇聖像流下黑色液體。
一名年輕修士最先看見。
他以為是管線漏油,正要上前檢查,聖像胸口忽然從內部炸開。
熱熔光束燒穿聖像、祭壇和後牆。
熔化金屬像淚一樣流下。
三名黑甲星際戰士從燒穿的洞口彎腰走入禮拜堂。
他們身上掛著鎖鏈、骨牌和倒置聖徽,動力甲上刻滿偽造的褻瀆經文。為首者手裡提著一個還在滴血的伺服顱骨,顱骨的擴音器里不斷重複一句被扭曲的禱詞。
「帝皇沉默,戰帥低語。」
「帝皇沉默,戰帥低語。」
禮拜堂里的修士和代理人立刻炸開。 副主祭反應最快。
他按下桌下警報,同時將一枚微型數據晶片塞進袖口。
那裡面記錄著教區與各大家族之間的帳目。
他知道什麼該帶走。
也知道什麼絕不能落到別人手裡。
可他剛站起身,一隻鐵手就從旁邊抓住了他的脖子。
副主祭瞳孔收縮。
他盯著對方頭盔上那枚污損八芒星,立刻念誦驅魔禱文。
第一句落下時,禮拜堂頂部的自動聖油噴灑裝置啟動。
聖油灑在黑甲戰士身上,發出滋滋聲。
禱文念到第三句,黑甲戰士抓著副主祭的脖子,把他的頭按進聖水池。
池水翻滾。 副主祭雙手扣住池邊,機械經文釘一枚枚崩出頭皮。
旁邊幾名修士衝上來。
為首的黑甲戰士把手中伺服顱骨砸出去,顱骨在半空爆炸,骨片和金屬碎屑掃倒一片人。
另一名黑甲戰士衝進長椅之間,鏈鋸斧橫掃,木屑、血肉和經卷一起飛起。
他一邊砍,一邊用頭盔擴音器播放被扭曲的聖歌。
幾個年輕修士當場崩潰。
副主祭還在掙扎。
他畢竟接受過靈魂拷問和抗審訓練,意志比普通貴族強。
黑甲戰士沒有急著弄死他。
他把副主祭從聖水池裡拖出來,貼近他的臉。
「明天還講道嗎?」
副主祭咳出水和血。 「異端……帝皇會……」
黑甲戰士抓住他的舌頭,慢慢扯出一截。
「你的帝皇離得太遠。」
他把副主祭的頭再次按進聖水池。
直到掙扎變弱,他才把人拔出來,當著幾名教區代理人的面,用力一擰。
骨骼斷裂聲被禮拜堂警鐘蓋住。
袖口裡的晶片滑落。
另一名黑甲戰士彎腰撿起,像欣賞糖果一樣在指間轉了轉,然後塞進一名還活著的代理人口中。
那人驚恐搖頭。
黑甲戰士一拳打碎他的下頜。
晶片、牙齒、血肉一起落進地面縫隙。
隨後,黑甲戰士們把禮拜堂點燃。 第三處,船塢稅務署署長的私人數據室。
這人比許多貴族更謹慎。
他的住所被改造成小型裝甲資料庫,四周布滿防爆門、自動槍塔、毒氣噴口和家族伺服顱骨。
襲擊發生時,他第一時間切斷外部通道,釋放三十六枚伺服顱骨,同時命令近衛把他轉移到地下逃生艇。
若來的是普通刺客,他大概率能活。
若來的是暴民,他甚至能坐在數據室里看他們被炮塔打成肉泥。
可防爆門剛降下一半,門外就傳來刮擦聲。
稅務署署長看向監控。
監控畫面里,幾名黑甲戰士正站在門前。
其中一人舉起一具剛死不久的近衛屍體,把屍體按在門禁識別器上。
識別失敗。
黑甲戰士像是很失望。 他低頭看著那具屍體。
「你怎麼這麼沒用?」
然後,他把屍體頭顱扯下來,塞進門禁掃描槽。
識別系統發出刺耳警告。
另一名黑甲戰士大笑著把熱熔炸彈貼上去。
轟!
稅務署署長臉色變了。
他沒有等第二次爆破,立刻轉身沖向逃生艇。
他踏進去半步,然後停住。
一名黑甲星際戰士坐在逃生艇座椅上。
對方把腳踩在控制台上,手裡正把玩一枚貴族印章。
稅務署署長後退半步。 甚至在這一刻,他還維持住了談判本能。
「誰付錢?」
黑甲戰士爆彈槍抬起。
轟!!
稅務署署長的上半身炸開,血肉糊滿逃生艇艙門。
總督近衛營房防禦最強。
瓦勒里安養這支近衛養了三代人。
是真正打過仗的家族武裝。許多人參加過外環綠皮清剿,鎮壓過礦業衛星暴動,也和混沌殘黨在廢船墳場裡交過火。
第一聲警報響起時,營房指揮官立刻封鎖塔尖內環,切斷貴族區之間的空橋,啟動自動炮塔,讓重武器班占據樓梯口和停機坪夾角,同時向軌道堡壘發送求援信號。
可求援信號剛送出半秒,就被截斷。
隨後,塔尖區內環的自動炮塔開始亂轉。
幾座炮塔先是對準外部通道,下一秒又像被惡意低語污染的機仆,猛地轉向自己人。 炮口亮起。
轟!轟!轟!
近衛營房前院的三輛裝甲車被直接打穿,履帶、碎甲和人體殘肢一起炸上半空。
煙塵湧起。
煙塵里傳來笑聲。
第一名黑甲戰士從爆炸煙霧中衝出來時,身上還掛著燃燒的碎布。
他的動力甲上塗著污損的八芒星,胸甲釘著幾張被鮮血浸透的帝國禱文,腰間掛著人骨串成的鎖鏈。
他張開雙臂,迎著近衛的彈雨狂奔。
「偽帝的狗!把你們的骨頭獻出來!」
他一頭撞進第一道盾牆。
近衛舉起盾牌,電擊長戟同時刺出。
黑甲戰士任由兩根長戟扎進腹甲,雙手抓住最前方近衛的肩膀,硬生生把人從盾牆後扯出來。 咔嚓。
那名近衛的胸甲被捏塌,慘叫聲剛出口,就被黑甲戰士低頭撞碎面門。
血濺在他頭盔上。
他像聞到酒一樣仰頭狂吼。
後方更多黑甲戰士撲了上來。
有人拖著鏈鋸斧在地面劃出火星,有人一邊開火一邊高喊阿巴頓的名號,還有人把被打斷的屍體舉起來,當成盾牌往火力點沖。
混亂。
兇殘。
像一場從亞空間裡潑出來的惡夢。
有個黑甲戰士甚至拖著一具近衛屍體,一邊把屍體頭顱扯下來掛在自己腰上,一邊用另一隻手把熱熔炸彈塞進了營房供能管線。
轟!
整片東側火力陣地熄滅。 混沌氣息在空氣里翻滾。
頭盔擴音器里混著笑罵、詛咒、偽造的黑暗禱文和戰鬥咆哮。
「戰帥歸來!」
「偽帝的貴族在哪裡?我們要聽他們哭!」
這些聲音被塔尖區所有監控捕捉到。
被貴族私人頻道聽見。
也被正在逃跑的僕役、侍從、書記官聽見。
十七分鐘後,總督近衛營房失守。
前院鋪滿屍體。
牆上被血塗出八芒星。
營房旗杆上掛著近衛指揮官的頭盔,頭盔里還塞著那枚被踩碎的求援信號器。
瓦勒里安·赫斯特的私人書房。 總督反應最快。
瓦勒里安判斷出塔尖區守不住。
他先燒掉私人帳目,再抓起三枚數據鑰匙,拔出家族繼承印章,啟動書桌下方的緊急協議。
書房地面裂開。
一台小型靜態傳送裝置升起。
這是赫斯特家族最深的逃生手段之一。
傳送終點位於軌道外的一艘私人快船。
就在他即將邁進去時,書房角落傳來一聲金屬摩擦。
瓦勒里安停住腳步。
一名黑甲星際戰士站在傳送陣旁。
他比營房裡的那些戰士更高,肩甲上釘著三顆風乾頭顱,胸前掛著一串貴族徽章。那些徽章剛從死人身上扯下來,邊緣還粘著皮肉。
鏈鋸劍緩慢空轉,血珠甩在地毯上。 瓦勒里安盯著他。
「如果你們是阿巴頓的人,殺我之前,最好先聽完。」
黑甲戰士歪了歪頭,頭盔擴音器里傳來低沉笑聲。
「戰帥的名字,也是你這種肥蟲能念的?」
瓦勒里安立刻繼續。
「我能讓黑色軍團得到一個能運轉的星系。」
「你們可以殺光塔尖貴族,燒掉幾座花園,炸毀幾處船塢。那會讓這顆星球陷入混亂,也會給洛森最好的藉口。」
「他會以追剿混沌為名接管軍隊。」
「以穩定秩序為名接管星港。」
「以保護平民為名接管糧食和水。」
「最後,他會把這裡整理乾淨。」
「你們等於替他清路。」 「洛森不是戰帥的敵人嗎?敵人的敵人就該是朋友!」
這句話比單純求饒更有力量。
它把黑甲戰士默認成真正的混沌餘孽,也把自己擺在了「懂得帝國運轉」的位置上。
瓦勒里安看見對方仍未開槍,繼續加碼。
「我能做相反的事。」
「我活著,可以宣布總督府暫時遷移。」
「我可以用合法總督身份向整個星系下令,要求所有行星執政官拒絕洛森的臨時接管。」
瓦勒里安舉起手中的繼承印章。
「這東西對你們沒用。」
「對洛森有用。」
「只要我死了,印章落到他手裡,他就能扶植傀儡,重建秩序,偽造連續性。」
「只要我活著,這個星系的合法性就還在我身上。」 「我可以把這種合法性交給戰帥。」
這一次,黑甲戰士停住了。
瓦勒里安以為自己說動了他,於是他拋出最後的籌碼。
「告訴戰帥。」
「瓦勒里安·赫斯特願以總督法統、貴族網絡、星語權限、軌道識別鏈和赫斯特血脈效忠。」
黑甲戰士終於笑了。
「你這條狗,確實比那些肥豬會叫。」
瓦勒里安心中微松。
下一秒,黑甲戰士抬槍打穿他的手腕。
轟!
斷手飛出去,撞在書架上。
繼承印章滾落在地。 他伸手抓住瓦勒里安的頭髮,把他拖向觀景窗。
瓦勒里安第一次真正變色。
「等等!」
「你們不明白!」
「我活著能讓洛森寸步難行!」
「我能讓整個暗面覺得,他比阿巴頓更危險!」
黑甲戰士把他的臉按進觀景窗。
砰!
強化玻璃裂開。
「說大聲點。」
瓦勒里安滿臉是血。
「我願意效忠戰帥!」 砰!
第二下。
牙齒混著血噴在玻璃上。
「我願意用帝國法統為黑色軍團服務!」
砰!
第三下。
鼻樑斷裂。
狂風灌入書房。
黑甲戰士抓住瓦勒里安的腳踝,把他吊在窗外。
塔尖下方,許多貴族、僕役、近衛殘兵正抬頭看著這一幕。
黑甲戰士打開外放頻道。
「聽見了嗎?」 「你們的總督說,他願意把帝國法統獻給戰帥。」
瓦勒里安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他開始掙扎。
「你們不是阿巴頓的人!」
「你們不是……」
黑甲戰士把他砸向窗框。
腿骨折斷。
脊背扭曲。
血在玻璃邊緣拖出長痕。
瓦勒里安的聲音從怒吼變成破碎的喘息。
直到他只剩微弱抽搐,黑甲戰士才手鬆開。
總督瓦勒里安·赫斯特從塔尖最高層墜落。 他的身體穿過模擬星空的投影,穿過貴族花園上方的燈帶,穿過那些從宴會廳逃出來的人驚恐視線,最後砸在中央廣場的帝皇聖像前。
骨骼碎裂。
血在聖像腳下攤開。
廣場上的貴族們徹底崩潰。
黑甲戰士們笑著沖入廣場。
他們開始把貴族從人群中拖出來。
有些被鏈鋸劍當場劈開。
有些被掛到燈柱上。
有些被爆彈槍打碎膝蓋,再被同伴踩過胸口。
他們像一群真正從亞空間裡爬出來的瘋狗,把恐懼、血腥、褻瀆和屠殺一併潑進塔尖區。
可每一個被殺的人,依然都在名單上。
只是沒人能看出名單。 外人只看見混沌在發瘋。
只看見阿巴頓餘孽在報復。
只看見帝國貴族被黑甲叛徒拖進火里,慘叫著死去。
塔尖區的防禦在二十七分鐘內被撕開。
最後一處家族密室在一小時十三分鐘後被破開。
巴勒莫夫人躲在密室深處,仍穿著那身宴會禮服。
她臉上的白粉被汗水衝出溝壑,手裡攥著一枚家族密鑰和一份星系糧庫總圖。
密室門炸開的瞬間,她直接跪了下去。
這個女人很清楚,面對帝國審判官可以哭,面對貴族敵人可以談,面對星界軍可以搬特許狀。
可面對混沌星際戰士,哭聲只會讓對方更興奮。
她把糧庫總圖高高舉起。
「等等!」 「我能獻上糧食!」
「達摩克利斯三號和七號的避險糧庫都在我手裡,我能打開所有糧倉,我能切斷中巢配給,讓這顆星球在七天內爆發動亂!」
黑甲戰士停住腳步。
頭盔上的紅色目鏡看著她。
巴勒莫夫人像抓住救命繩,膝行向前。
「我還知道淨水站的副鑰。」
「還有債役區的人口名冊。」
「六億下巢勞工,三千萬債役,八百二十萬未登記流民。」
「你們要血祭也好,要奴隸也好,要讓整顆星球跪在戰帥腳下也好,我都能幫你們。」
她咽了一下口水,眼裡透出求生的狠勁。
「瓦勒里安只會拖延。他老了,也怕了。」
「我不一樣。」 「我可以為阿巴頓效忠。」
「我可以讓巴勒莫家族成為黑色軍團在達摩克利斯的代理人。」
她說到這裡,甚至主動扯下胸前的帝國雙鷹掛墜,扔到地上。
金屬掛墜在血泊里滾了兩圈。
巴勒莫夫人抬頭,擠出一個扭曲的笑。
「我可以證明我的忠誠。」
「給我一小時,我能讓塔尖區剩下的貴族全都打開避難室。」
「給我一天,我能讓三號農業世界停止供糧。」
「給我三天,我能讓十幾個星球的平民互相撕咬。」
「戰帥會需要我這種人。」
黑甲戰士低頭看著她。
片刻後,他伸手接過那份糧庫總圖。 巴勒莫夫人眼中亮起希望。
下一秒,黑甲戰士把糧庫總圖捲起來,塞進她嘴裡。
她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嗚咽。
黑甲戰士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壞掉的擴音器里擠出來。
「戰帥不缺狗。」
鏈鋸劍轟然啟動。
巴勒莫夫人被按在密室地面上。
鋸齒從她肩頭切下,紙卷、牙齒、血肉和尖叫一起被攪碎。
她獻出的糧庫總圖被血泡爛,半截還塞在喉嚨里。
密室牆上濺滿紅色。
地上的帝國雙鷹掛墜被一隻鐵靴踩碎。
塔尖區的火光映在依蘭西亞眼中。 她站在遠處高廊,看著這場屠殺從開始走向結束。
洛森看著那片火。
「阿巴頓餘孽襲擊達摩克利斯總督塔尖區。」
「總督瓦勒里安·赫斯特及主要貴族英勇殉國。」
「暗面掌印者洛森將在最短時間內抵達,穩定局勢,接管星系,追剿混沌殘黨。」
他說完,側頭看向依蘭西亞。
火光在他眼底跳動。
「小豆芽,記住一件事。」
「暴力本身不高級。」
「可當一群人把貪婪寫成法律,把吸血寫成傳統,把活人塞進機器里還要他們感謝帝皇時……」
「暴力就是最快的審判。」
依蘭西亞:「等等,我不明白……」 ps:今天更新1.8w,求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