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蘭西亞想問洛森。
剛才那些披著混沌氣息的星際戰士到底是什麼。
可她又知道,那些人是洛森安排的。
這才最可怕。
那是對敵人作戰方式、語言、氣味、戰鬥節奏和恐懼機制的複製。
依蘭西亞甚至懷疑,洛森手裡是否真有一支能聽命於他的混沌軍隊。
這個念頭讓她背後發冷。
方舟靈族畏懼色孽,也研究混沌。
他們知道人類有多容易被亞空間污染。
一個人類軍閥若能調動混沌氣息,若能讓叛徒阿斯塔特為自己效力,若還能豢養守密者大魔,那他到底站在什麼位置?
帝國會容他嗎?
帝皇會容他嗎? 還是說,這個人類早就越過了帝國律法和異端審判的邊界,只是因為他太強,所以沒人敢先開口?
下一刻,靜滯力場展開。
幽藍色光幕吞沒高廊、火光、血色塔尖、模擬星空和墜落在聖像前的總督屍體。
依蘭西亞身體一輕。
再睜眼時,世界已經換了。
她第一反應是抬手擋住眼睛。
陽光太亮。
這是真正的恆星光。
直白,乾淨,從頭頂灑下,落在視野盡頭的一片綠色上。
達摩克利斯總督星此刻仍是夜晚。
可他們所在的克萊恩星系,正處在上午。
這並不奇怪。 不同恆星,不同行星自轉,不同軌道位置,時間本就不會同步。
人類帝國跨越群星,所謂「同一刻」,只是星圖與行政表格上的說法。
可理智理解,不等於感官能立刻接受。
上一瞬,她還站在被火焰照紅的塔尖區,看著貴族們被偽裝成混沌軍團的戰士拖進死亡。
下一瞬,她就站在艷陽下,聞到了青草、濕土和水流的味道。
這切換太粗暴。
像有人把一卷血跡未乾的戰爭捲軸,直接塞進清水裡。
依蘭西亞站在一處高坡上。
她看見了藍天。
雲層潔白,邊緣被陽光照亮。
遠處有河流穿過農田,河面反射著光。
河岸兩側種著防風林。林帶外,是一望無際的田地,大片作物隨風起伏,遠處還有自動灌溉塔緩慢旋轉。 更遠的地方,有白色農舍、低矮倉庫、溫室穹頂、風力塔、軌道小車線,以及一座不大的學校。
她甚至聽見了鳥鳴。
依蘭西亞站了許久。
「這是花園世界?」
洛森看著前方,回答道:「克萊恩農業星,阿格里皮娜星區最早完成改造的一批世界之一。」
「不可能。」
依蘭西亞看著遠處那些清澈水渠,眉頭越皺越緊。
「我看過達摩克利斯三號農業世界。天空被藥霧染黃,土壤像被反覆抽乾的病肉,農工戴著快爛掉的過濾面罩,田邊棚子裡躺著等死的人。」
她伸手指向眼前:「這不是帝國農業世界。」
「你想說什麼?」
她停了一下,否定了自己的判斷。
「很多花園世界也沒有這麼幹淨。這裡的水渠連接的是農田,路邊走的是普通農民。」 「所以這不合理。」
洛森笑了一聲。
「你們靈族最麻煩的地方,就是看見好東西第一反應不是問怎麼做到,而是覺得不該存在。」
依蘭西亞冷眼看他。
「人類帝國的農業世界通常意味著過度榨取。為了供給巢都、軍隊、鑄造世界和什一稅,農業星球會被不斷催熟。殺蟲劑、催生藥劑、土壤強化劑、水源再利用、勞工世代綁定,這才是你們帝國的模式。」
洛森沒有否認。
「以前是。」
「這裡為什麼不同?」
「因為這裡歸我。」
依蘭西亞看著他,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意思。
歸他,就要按照他的方式運轉。
他們從高坡上方掠過。 靈能力場裹住兩人身形,光線、氣味、聲音和生命反應被壓到極低。地面上的人看不到他們,田間機仆也沒有發出警報。
依蘭西亞跟著洛森在低空疾馳。
風從臉側掠過。
農田在腳下展開。
她看見一片片不同顏色的作物區被劃成規整模塊,每個模塊邊緣都有水質檢測柱和土壤監測點。大型農業機仆在田裡緩慢前進,機械臂按照固定間距清理雜草,噴灑設備噴出的不是厚重藥霧,而是細薄水幕。
一些農民跟在機仆後方,檢查葉片、記錄數據、調整引導架。
他們的身體狀態與達摩克利斯三號的農工完全不同。
他們穿著灰綠色工作服,有些人戴草帽,有些人把袖子卷到手肘,還有人一邊檢查灌溉管,一邊和旁邊同伴爭論午飯吃什麼。
田埂上有幾個孩子背著書包往學校方向走。
書包款式很統一,明顯是統一配發。
其中一個孩子走了幾步,又蹲到水渠邊,伸手去抓什麼東西。另一個孩子催他,他裝作沒聽見。
依蘭西亞看見這一幕,心裡那股違和感更強。 帝國兒童出現在農業世界上並不罕見。
但他們通常不會背著書包去學校。
他們會在更小的時候被分進勞工隊,學習辨認害蟲、搬運肥料、清理管道、修補溫室薄膜。
能識字的孩子,在很多農業世界已經算被神皇額外看了一眼。
洛森帶她落在一片農田邊緣。
不遠處是一座低矮農舍。
農舍外有晾衣繩,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旁邊是一個工具棚,幾台小型農用機仆停在棚外,身上還有剛清洗過的泥痕。
田裡有不少人。
成年男女在勞作,幾個老人坐在樹蔭下分揀種子,一名基石序列站在道路盡頭,正和農場管理人核對數據。
依蘭西亞能看出,這裡的管理並不鬆散。
每條水渠、每塊田、每個勞動力、每台機仆都在體系里。
就在這時,一聲尖叫從農舍後方傳來。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從房屋後門衝出來,光著腳,褲腿上全是泥。他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懷裡還抱著半塊沾泥的木板,像是拿來當盾牌。
後面衝出一個年輕女人。
她手裡拎著一根細樹枝,頭髮還沒紮好,顯然是剛從廚房或洗衣盆邊追出來。
「站住!」
男孩沒站。
他沿著田埂撒腿狂奔,跑得像後面追著一頭獸人。
田裡的人都停下動作。
有人直起腰,扯著嗓子問:「莉娜,你家小崽子又犯什麼事了?」
年輕女人氣急敗壞。
「他往老師水杯里放蟲子!」
田裡先是一靜。
接著笑聲傳開。 一個老人把手裡的種子篩放下,笑得咳嗽。
「那該抽!」
另一個農夫喊:「小蟲子還是大蟲子?要是大蟲子,說明他觀察能力不錯,可以送去生物課加練!」
男孩一邊跑一邊喊:「我只是想證明老師說的昆蟲趨水性!」
年輕女人氣得樹枝都揮歪了。
「你證明個屁!老師喝了一口才發現!」
周圍笑聲更大。
一個正在修灌溉管的男人扶著管道,笑得直不起腰。
「這小子有出息,能把老師騙到喝一口!」
年輕女人扭頭罵他。
男人立刻閉嘴,旁邊人笑得更厲害。
男孩跑過田埂,試圖從兩名老人中間鑽過去。 其中一個老人動作慢吞吞地伸腳。
男孩沒剎住,差點摔進菜畦。
年輕女人趁機追上,一把抓住他的後領。
男孩立刻慘叫。
「媽!媽!我錯了!別打!別打!掌印者在上,我要投訴家庭暴力!」
年輕女人抬手就是兩樹枝,抽在他屁股上。
「你還會投訴?」
啪。
「你還懂家庭暴力?」
啪。
「你給老師杯子裡放蟲子的時候,怎麼沒想想老師也有人權?」
男孩鬼哭狼嚎。 「老師說所有生命都值得觀察!」
「那你也值得觀察。」
啪!
周圍人笑得更歡。
一名老人招手:「莉娜,別抽太狠,下午還要上課呢。」
年輕女人喘著氣,把樹枝往地上一丟,拎著男孩後領。
「現在就去道歉。」
男孩抱著屁股,眼淚汪汪。
「能不能先穿鞋?」
「你剛才跑的時候怎麼沒想起鞋?」
「那是緊急撤離。」
「我讓你撤。」 她拎著男孩往學校方向走。
路過田邊時,一個中年農民還故意壓低聲音對男孩說:「下次放之前記得別讓蟲子浮上來。」
男孩眼睛一亮。
年輕女人猛地回頭。
中年農民立刻低頭檢查泥土,假裝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說。
旁邊人笑成一片。
依蘭西亞站在靈能力場裡,看著這一幕,一時間說不出話。
這當然不是什麼重大事件。
甚至很瑣碎。
一個孩子逃課惡作劇,一個母親追著抽屁股,鄰居看熱鬧,農民互相調侃。
在任何正常社會裡,這都只能算日常。
可依蘭西亞剛剛看過達摩克利斯。 看過童工在船塢管道里刻星星。
看過農工在藥霧中等死。
看過醫院把十二歲孩子判去煙囪刮灰隊。
看過債役少年因為偷冷卻水被懸吊六小時。
那些人也有孩子。
也有母親。
也有鄰居。
可他們的日常里沒有這種笑聲。
他們的孩子若在老師水杯里放蟲子,前提是他們得先有老師,有水杯,有能調皮到不怕明天死在工時里的餘地。
依蘭西亞終於明白,這一幕為什麼刺眼。
不是因為它宏大。
正因為它太小。 小到無法偽造給她看。
洛森可以安排軍隊,可以安排報告,可以讓警戒星中巢展現秩序,也可以帶她看一場貴族覆滅。
可他不可能提前安排一個孩子在這個時刻往老師水杯里放蟲子,不可能安排整個農場的人在同一時間用那種鬆弛的態度笑出來。
這種東西沒有劇本味。
也沒有帝國宣傳里那種僵硬的忠誠腔調。
這就是生活。
而且是普通人類的生活。
依蘭西亞看向那片田。
農民們笑完後,又繼續幹活。
年輕母親拎著兒子往學校走。
男孩一邊抽鼻子,一邊小聲和母親討價還價,問道歉後能不能少寫兩頁檢討。女人罵他想得美,卻把他落在田埂邊的鞋撿起來,塞進他懷裡。
遠處學校鐘聲響起。 依蘭西亞的心情開始變得複雜。
她不願承認自己被觸動,更不願承認自己羨慕。
方舟靈族也有孩子。
但靈族孩子從誕生開始,就背負著種族延續的重量。
他們會學習道路,學習克制,學習歷史,學習恐懼色孽,學習如何把情緒鎖進合適的軌道。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知道,方舟之外是死亡,靈魂盡頭是饑渴的神,族群未來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而眼前這個人類男孩,他擔心的只是屁股疼、道歉和檢討。
依蘭西亞忽然覺得荒唐。
一個被她視作短命種猴子的孩子,在這一刻竟然比許多方舟幼者更像真正的孩子。
依蘭西亞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她說警戒星只是試點。
她說那些景象可能是洛森安排好給她看的。 她說人類帝國歷來如此。
可現在,她被帶到了阿格里皮娜星區最早布局的農業星系。
這裡運轉了更久。
也更自然。
甚至自然得讓她無從挑刺。
遠處,年輕母親已經拎著兒子到了學校門口。
老師站在那裡,手裡端著那隻水杯,臉色很不好看。
男孩低著頭道歉,聲音小得像蚊子。
周圍幾個孩子捂著嘴笑。
老師指了指教室,又指了指院子裡的木桶。
顯然,道歉之外,還要罰他打水。
年輕母親鬆開兒子後,站在校門口和老師說了幾句,又彎腰替孩子把領口整理好。剛才還氣得追著抽他的女人,此刻動作很輕。 男孩抱著水桶進院子前,回頭看了母親一眼。
女人瞪他。
他立刻縮脖子,跑進學校。
風吹過農田,水渠邊的草葉輕輕晃動。
…………
靜滯力場再次展開時,依蘭西亞已經學會在第一瞬閉上眼。
這種移動方式依舊讓她不適。
上一刻還是克萊恩農業星的陽光、田埂、學校和被母親拎去道歉的男孩,下一刻,耳邊已經響起了鐵錘、傳送帶、液壓機和萬人呼喊混合在一起的巨響。
天色是黃昏。
一輪赤紅恆星正沉向地平線,餘光被高聳的煙囪和軌道吊架切成一條條暗色光帶。
這裡顯然又是另一顆行星。
工業世界。 可它和達摩克利斯五號不同。
眼前這座工業世界也喧鬧,也熱,也到處是鋼鐵、火花、機油和燃燒氣味。
但依蘭西亞第一眼就看出差別。
這裡的燈光不暗。
廠區道路寬闊,運輸線分區明確,地面有醒目的安全標識。重型履帶車沿著規定通道行駛,懸掛吊臂在空中轉動,每一次下降前都會響起三段低鳴。
工人們穿著厚重防護服,胸前標著工段、技能等級和班組編號。
洛森帶著依蘭西亞站在一座高架檢修平台上。
平台下方,是一座巨大的兵工廠。
依蘭西亞很快看出,今晚工廠正在趕一個節點。
一名基石序列抬手,工廠上方的投影屏隨即更新。
【第七炮組核心環焊接完成率:九十一。】
【距離交付節點:兩小時十七分。】 【當前延誤:四分鐘。】
這行字剛亮出來,下方第三工段立刻有人罵了一句。
「操!是哪個狗娘養的工段拖了四分鐘?!老子的焊縫他媽的剛一次過檢!」
「別他媽看我!」另一個戴著護目鏡的工頭扯著嗓子吼了回去,「第二線全員達標!」
「熱處理組!剛才你們那邊的二號爐壓是不是掉了?!」
「掉你媽個頭!」熱處理組的組長直接跳到一台冷卻塔上,指著遠處的管線破口大罵,「是二號冷卻水管堵了!維修班的鍋!你們這幫吃乾飯的修理工幹什麼吃的!」
基石序列把熱處理組和維修班的工序責任重新標紅。
「第二冷卻支管臨時替換。維修班補償三分鐘。熱處理組放棄下一輪休息。整體延誤壓回一分半內。」
維修班壯漢立刻抬手。
「行!」
熱處理組組長也喊。
「認了!兄弟們,把那三分鐘搶回來!」 車間裡響起一片回應。
「搶回來!」
「別讓七號線那群狗東西看笑話!」
依蘭西亞站在高處,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這就是她沒見過的人類工廠。
第六裝配線的核心環被四台巨型機械臂托起。
高溫焊接開始。
強光亮起。
工人們戴上護目鏡。
火花像暴雨一樣噴落在隔離板上。
幾名年輕工人推著材料車從側道跑來,其中一人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旁邊老工人一把扯住他的後領。
「急你媽!材料摔了比你命貴?車道線畫在那你是瞎了看不見嗎?」 年輕人被罵得臉紅,立刻把材料車穩住。
材料車抵達指定點,吊臂下降,機械爪鎖定,基石序列確認編號,老工人敲擊金屬外殼聽聲,年輕工人立刻記錄。
依蘭西亞看了一會兒,終於明白這裡的加班是什麼。
這是戰時訂單。
軌道防禦炮要送往剛接管的星系外圍要塞。
如果按計劃交付,一整條低軌防線能提前七天形成火力閉環。
這七天,可能意味著一次黑暗靈族掠襲被擋在軌道外。
可能意味著一艘混沌海盜船無法靠近運輸航線。
也可能意味著某個農業世界的糧食船隊能安全抵達。
工人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才是差別。
他們的勞動與遠處戰場相連,與自己的糧票、家人的居住區、孩子的學校、星區的安全相連。 巨大的投影屏又刷新一次。
【核心環焊接:完成。】
【誤差:允許範圍內。】
【延誤:一分零九秒。】
「還剩一分!」
「最後總裝,別他媽在最後拉褲子!」
「誰拉誰請全廠喝酒!」
「那我寧可死爐子裡!」
核心環被送入最終裝配區。
這一次,全廠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機械臂緩慢下降。
核心環與炮體主軸對接。 三十六名工人分散在不同鎖點旁,同時操作緊固裝置。
基石序列站在中央調度台,手指在數據板上飛快滑動。
「第一鎖點,壓差高零點三。」
「收到,回調。」
「第十二鎖點,角度偏移。」
「修正。」
「第二十七鎖點,螺栓阻力異常。」
「停一秒,清屑。」
「繼續。」
依蘭西亞聽著這些短促命令,忽然想起薩伊姆-漢的狂野騎手戰陣。
高速突擊時,每一名騎手都需要理解自己的位置、速度、轉向角和火力切入點。
差一點,整個獵群都會亂。 這座工廠也是一支獵群。
只是獵物不是敵人。
而是時間、誤差、材料疲勞和任務節點。
最後十秒,投影屏開始倒計時。
10……9……8……
轟!
伴隨著最後一聲沉悶的金屬咬合巨響。
投影屏猛地閃爍了一下,隨後切換成了刺目的綠色大字:
【第七炮組核心總裝:完美完成。】
【交付節點:提前24秒。】
短暫一瞬後,整座車間炸開歡呼。
工人們把帽子往天上扔。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大笑。
熱處理組組長沖向維修班壯漢,兩人先互相罵了一句,然後狠狠撞肩,差點一起摔進工具架。
第五線的人舉著檢測儀喊:「三桶黑麥酒!誰他媽敢賴帳誰就是綠皮獸人!」
剛才差點摔倒的年輕工人抱著記錄板,整張臉都紅了。他被老工人拍了一巴掌後背,差點撲到地上。
「幹得還行。」
年輕人立刻挺胸,像驕傲的小公雞。
工廠廣播響起。
【任務完成。】
【第二班組、第五線檢測組、第七炮組總裝線獲得額外工分。】
【參與搶修人員獲得休息補償。】
【明日第一班次推遲一小時。】
【增加肉類配額。】 最後一句剛出來,歡呼聲又高了一截。
「聽見沒,肉!」
「我就說今天值得拼!」
「掌印者大人萬歲!」
「為了阿格里皮娜!」
「為了帝皇!」
「為了下次別他媽又提前兩小時改指標!」
最後一句把周圍人逗得鬨笑。
依蘭西亞看著這些人下工。
他們脫掉防護外套,把衣服往肩上一搭,三三兩兩往廠區外走。
有些人先去洗手站衝掉機油。
有人把臉胡亂擦兩下就走。 有人還在爭論今晚誰請酒。
有人吹噓自己剛才修正的角度多關鍵,旁邊人立刻拆台,說那點偏移是他自己上一輪造成的。
工廠外的街道燈亮了。
黃昏已經壓低,天空呈暗紅色。
廠區大門外有一條工人街。
那裡有食堂、澡堂、修鞋鋪、公共通訊亭和幾家酒館。
洛森帶著依蘭西亞跟過去。
最熱鬧的是一家叫「斷螺栓」的酒館。
門口掛著一枚被切成兩半的巨型螺栓模型。
工人們湧進去,空氣里立刻充滿酒味、汗味、烤肉味和大嗓門。
櫃檯後的老闆熟練地往杯子裡倒黑麥酒。
「第七線的?」 「今晚第七線立功!」
「少來,上次你們立功欠的帳還沒結。」
一個工人哈哈大笑,極其無賴地拍了拍吧檯:「記帳!記在偉大的掌印者大人帳上!」
老闆直接抄起一塊油膩膩的抹布,精準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你這狗東西!你要是敢當著外面那群基石軍官的面把這話說一遍,老子今天免費請你喝一桶!」
「那算了,我還想活。」
酒館裡又是一片笑。
有人把衣服搭在椅背上,露出滿是汗水和肌肉的手臂。
有人坐下就開始吹:「最後那個主軸要不是我盯著,今天肯定超時。」
旁邊人喝了一口酒。
「你盯著?你那眼睛差點被焊光晃瞎。」
「那也是我盯著。沒我盯著,主軸偏半寸,你們今晚都得睡廠里。」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剛才盯的是主軸嗎?」
「那我盯什麼?」
旁邊一個工人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擠眉弄眼。
「你盯的是質檢組三號台那個姑娘。人家彎腰看焊縫的時候,你眼珠子都快掉進冷卻槽里了。」
桌邊立刻響起一陣怪笑。
被拆穿的男工臉一紅,嘴還硬。
「放屁!我那是在觀察質檢流程。」
「對,流程在她屁股上寫著呢?」
「那姑娘走路是有點意思,腰一扭,跟傳送帶上剛出廠的蛇形軸似的。」
幾名女工坐在另一桌,本來正在喝酒,聽到這裡,一齊轉過頭。
最先開口的是第五線那個女焊工。
「聊夠了嗎?」 幾個男工立刻裝傻。
「聊工藝呢。」
女焊工看向剛才說「流程寫屁股上」的那人。
「你再把質檢流程掛嘴邊,我明天就讓三號台專門盯你的褲襠焊縫。」
下一秒,笑聲炸開。
那男工被酒嗆得咳嗽。
「姐,別這麼狠。」
女焊工冷笑。
「你們一群爐渣腦袋,下工喝兩杯就開始給姑娘量腰,怎麼,廠規沒教你們用眼睛看工件,沒教你們別把眼珠子粘人屁股上?」
旁邊另一個男工立刻舉手。
「公平點,你們女工也聊男人。」
女工冷笑:「我們聊的是誰扛得動主軸,誰腰好。」 酒館裡爆出更大的笑聲。
有人敲桌子。
有人吹口哨。
老闆罵他們再吵就加價。
角落裡,一個年輕工人端著杯子,臉上還有今天被老工人罵出的窘迫。他看著杯里的酒,小聲說:「我以前在另一個星球的工廠,完成指標也沒獎勵。」
旁邊老工人問:「哪兒?」
「戈爾鑄爐帶。那邊完不成挨打,完成了說明指標定低了,第二天加倍。」
桌邊幾人安靜了一點。
年輕工人繼續說道:「我剛來的時候,以為這裡也一樣。後來發現,罵歸罵,活歸活,算帳也真算帳。誰幹了,誰拿。誰犯錯,誰補。誰受傷,送醫療站。媽的,第一次覺得幹活也能幹出點人味。」
老工人喝了一口酒。
「別把這裡說得像天堂。爐子還是熱,指標還是趕,基石那群鐵臉怪還是看得比誰都准。」
年輕工人點頭。 「我知道。」
老工人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可你小子說得也對。在這裡,老老實實幹完活,就能堂堂正正地走進來喝口酒,能放肆地罵幾句娘,能平平安安地回家睡覺!」
老工人忽然露出了一個無比自豪的笑容:「下個月,我那小女兒就要考進高級技術班了。她跟我吹牛說,以後要當工程師,管一整條生產線!」
旁邊人立刻說:「那你慘了,以後在廠里也歸你女兒管。」
老工人罵道:「滾蛋,她要真能管生產線,我讓她先扣你工分。」
眾人又笑。
酒杯碰在一起。
有人率先站起來。
「敬第七炮組!」
「敬熱處理組今晚沒炸爐!」
「敬維修班那幫屁股卡在水管里的蠢貨!」 「操你們大爺的!」熱處理和維修班的人立刻回敬。
「敬明天咱們能名正言順地晚起一個小時!」
「敬——偉大的掌印者大人!」
這一次,酒館裡許多人都舉起杯。
「願大人手起刀落,多他媽搶幾顆星球,咱們好多造幾門巨炮!」
「願帝皇保佑大人!」
「願那些狗日的混沌雜種,世世代代都吃咱們親手造的炮彈!」
杯子相撞。
酒液灑在桌上。
工人們喝下去,繼續吹牛,繼續罵人,繼續聊誰家的姑娘屁股好看,誰家的小子考試又墊底,哪條生產線的工段長最會裝,哪名基石軍官看上去像一塊會走路的鐵板。
依蘭西亞站在酒館角落。
她看著這些人。 他們粗魯,吵鬧,滿嘴髒話,審美談不上優雅。
可他們活得很真。
他們知道累,知道罵,知道笑。
知道完成任務後去喝一杯。
知道把自己的勞動和某種更大的目標連在一起。
達摩克利斯的工人也勞動。
鉛霧醫院裡那個少了三根手指的女工,也勞動。
煙囪刮灰隊的孩子,也勞動。
債役區的人,更是從出生到死亡都被勞動壓著。
可那些勞動像牢籠,像絞索,像一張帳單,永遠看不到明天。
酒館外,黃昏最後一縷光沉到煙囪之後。
廠區的夜班燈火亮起。 遠處,剛完成的第七炮組核心部件被重型運輸車緩緩送往軌道升降平台。
車隊經過工人街時,酒館裡有人衝出去揮杯大喊。
「去吧!寶貝兒!給老子把那些混沌雜碎的卵黃都他媽給轟成灰!!」
…………
靜滯力場再次打開時,依蘭西亞已經不再試圖用靈族的感知去理解這段旅程。
她只知道,洛森又把她從一個世界扔到了另一個世界。
依蘭西亞抬頭。
上方是層層交錯的鋼樑、管線和照明帶。
遠處有巨大的垂直井,許多升降平台沿著井壁緩慢運行。
更遠處,高層巢都結構像一層層壓下來的鐵幕,遮住了真正的天空。
她立刻做出判斷。
人類帝國的下巢,她並不陌生。 那是帝國城市最容易爛掉的地方。
污染,幫派,黑市,器官販賣,水票鬥毆,非法藥劑,屍體回收,邪教萌芽,逃役人口,貴族的私下買賣,行商浪人僱傭的骯髒中介,還有那些在人類社會裂縫裡滋生的東西。
靈族對下巢的印象不會比帝國審判庭好多少。
許多基因竊取者教派從這裡開始蔓延。
許多混沌密會從這裡找到第一批絕望信徒。
許多黑暗靈族也喜歡從這裡下手,因為失蹤幾個底層人口,往往幾個月都不會有人認真追查。
依蘭西亞本能繃緊肩背。
可下一刻,她發現這裡不對。
太乾淨了。
通道兩側的牆面被重新噴塗過,雖然顏色樸素,卻沒有大片霉斑和油垢。地面有排水槽,槽口被金屬網覆蓋,裡面的水流居然是清的。
照明帶沒有頻繁閃爍。
空氣過濾管道在穩定運轉。 街角有垃圾回收點,上面寫著不同分類。
每個回收口前都貼著處罰條例和積分獎勵。
依蘭西亞盯著那排回收口,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下巢?」
「巢都世界,第十九下層居住區。」
依蘭西亞看向一旁。
幾名穿工裝的人正推著一輛維修車,從管線井旁邊經過。車上放著清潔工具、備用濾芯、照明模塊和幾卷新的安全標識。
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用刀削某種硬殼根莖。
兩個孩子蹲在旁邊看。
孩子衣服舊,但乾淨。
他們手裡拿著小型數據板,屏幕上似乎是基礎數學題。
不遠處,一家食堂正在開門。 門口掛著今日配餐牌。
穀物粥。
合成蛋白塊。
醃菜。
重工崗位額外鹽份。
依蘭西亞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這不是下巢。」
洛森看她一眼。
「那你覺得下巢應該長什麼樣?」
依蘭西亞看著一隊巡邏人員從街道盡頭走過。
那是一名基石序列,帶著四名本地治安員。
「下巢應該更髒,更亂,更危險。」 「幫派搶水,黑市賣藥,屍體被拖進回收車,孩子在管道里睡覺,成年人用刀決定誰先走過巷口。」
她掃過乾淨的地面。
「這裡像被上層拿來參觀的模型。」
他們繼續往前走。
街道兩側店鋪不多,大多是實用生意。
修鞋鋪,濾芯兌換點,小型藥站,工裝補縫店,公共澡堂。
技能登記窗口。
一面牆上貼著本月公告。
【第十九下層文明社區評比進入最後三日。】
【評比前三:額外公共照明額度、澡堂熱水時段延長、兒童營養補貼增加、維修優先級提升。】
依蘭西亞看到這行字時,眼神變得古怪。
文明社區評比? 下巢?
這兩個東西放在一起,讓她覺得像聽見一個獸人在討論詩歌格律。
她還沒開口,前方忽然傳來爭吵聲。
聲音很大,很兇,還夾著許多髒話。
依蘭西亞停住。
她心裡那種不適的違和感終於緩和了一些。
這才像下巢。
噴再多清潔劑,也蓋不住人類底層社會裡的火藥味。
她看向洛森,似乎想用眼神證明自己沒有看錯。
洛森笑而不語,帶她往爭吵處走去。
聲音來自一個十字通道口。
那裡圍了幾十個人。 兩伙人隔著一排垃圾回收桶對峙。
左邊的人穿藍灰色袖標。
右邊的人穿黃黑色袖標。
雙方都不算年輕,大多是附近住戶、工人、維修員、食堂幫工,還有幾個看熱鬧的老人。
最前面站著兩個壯漢。
一個臉上有舊刀疤,脖子粗,袖子卷到肩頭,胳膊上全是舊傷。
另一個剃著光頭,身材更寬,腰間掛著維修扳手,手指粗得像能把鋼管擰彎。
刀疤壯漢指著對方鼻子。
「你們東三社區要不要臉?凌晨兩點往我們回收點扔污染濾芯,還他媽用油布包起來,真當我們巡夜的是瞎子?」
光頭壯漢立刻吼回去。
「放你媽的屁!我們東三上個月才換了主濾芯,污染濾芯都有編號,誰會蠢到扔你們門口?」
「那堆垃圾自己長腿走過來的?」 「誰知道是不是你們自己扔的,然後栽贓我們?評比輸不起就玩髒的?」
「我們輸不起?上次是誰為了多拿熱水時段,把公共澡堂門口擦得能照出你那張蠢臉?」
「那叫勤快!不像你們西九,垃圾桶蓋都蓋不嚴,還好意思爭前三?」
「你動我社區一下試試,老子今天把你腦袋按進有機殘渣口裡!」
「來!你動手!你先動手!大家都看著呢,是西九負責人先挑事!」
刀疤壯漢立刻把手往身後一攤。
「聽見沒?他承認想讓我動手!這就是陰謀!」
光頭壯漢瞪眼。
「我陰謀你大爺!明明是你先說要把我腦袋按進殘渣口!」
「我說了嗎?誰聽見了?」
圍觀人群里立刻有人起鬨。
「我們都聽見了!」 刀疤壯漢回頭罵。
「你們聽見個屁!自己社區的人不幫著說話,晚上還想不想多領熱水票?」
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出來。
「你少拿熱水票嚇唬人。上次你們評比拿第二,熱水多了二十分鐘,結果你老婆泡腳用了十五分鐘,全樓都知道。」
圍觀人群爆出笑聲。
刀疤壯漢臉上一紅。
「老太太,這事咱回去說。」
光頭壯漢立刻抓住機會。
「看見沒?私占公共熱水!我要求記入評比!」
「你閉嘴!」刀疤壯漢怒吼,「你家小舅子去年偷接電線給酒窖降溫,整條街都跳閘,你還有臉說?」
光頭壯漢頓時急了。
「那事已經罰過了!罰過的舊案不能重複計分,這是評比條例第十二條!」 「喲,還背條例?你這種腦子都能背條例,看來基石大人教育得好。」
「老子背給你聽怎麼了?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你伸臉過來!」
「你先伸手!」
「你別縮!」
「你別慫!」
兩個壯漢越湊越近,胸口幾乎頂在一起。
周圍人開始往後退,卻沒人真的害怕。
依蘭西亞看得眼神微妙。
這兩人罵得凶,動作卻都卡著距離。
手舉起來又放下。
肩膀頂過去,卻不先推。 他們明顯都想激怒對方先動手。
這點小聰明很下巢,可爭吵的內容卻離譜。
垃圾分類,文明社區評比。
依蘭西亞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就在爭吵快要升級時,十字通道另一側傳來腳步聲。
那名基石序列巡邏員帶著四個本地治安員走了過來。
剛才還像兩頭公牛一樣互相頂著的壯漢,幾乎同時收手。
刀疤壯漢立刻往後退半步,臉上的兇相收得飛快。
光頭壯漢也把扳手往腰後一塞,表情變得正直。
周圍人群自覺讓開一條路。
基石序列站定。
他看了一眼兩邊袖標,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回收桶。 「誰報的巡邏?」
一個戴藍灰袖標的年輕人舉手。
「我。」
刀疤壯漢立刻搶話。
「大人,您來得正好。東三社區那幫下三濫往我們回收點扔污染濾芯,害我們本月衛生分扣了兩點七。兩點七啊!我們社區為了這次評比,老人孩子都跟著擦管道,他們倒好,夜裡玩陰的。」
光頭壯漢立刻跳起來。
「大人,您別聽他胡扯!我們東三濾芯出庫入庫都有編號,哪個王八蛋敢亂扔,我先把他吊到管道上反省。西九這是自己管理不嚴,還想賴我們。」
刀疤壯漢一拍胸口,聲音忽然委屈起來。
「大人,您看,他還威脅我。他剛才說要把我吊到管道上。」
光頭壯漢眼珠子都瞪圓了。
「你他媽要點臉!剛才要把人腦袋按進殘渣口的是你!」
刀疤壯漢立刻抬起雙手,往後縮。 「大人,他罵人,他情緒不穩定,他有暴力傾向。」
光頭壯漢氣得臉色漲紅。
「我暴力?你剛才袖子都捲起來了!」
刀疤壯漢低頭看自己胳膊,立刻把袖子放下。
「熱。」
基石序列抬手,兩邊聲音立刻壓下去。
「禁止鬥毆。禁止挑釁性肢體接觸。禁止借評比糾紛擴大社區對立。」
刀疤壯漢點頭如搗蒜。
「大人說得對,我們西九一向講文明,講秩序,講團結。剛才我就是心急,怕他們誤入歧途。」
光頭壯漢差點衝過去。
「你放屁!」
基石序列看向他。 光頭壯漢立刻收聲,硬生生把後半句憋回去。
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
「大人,我們東三也講文明。我們要求查編號,查巡夜記錄,查垃圾投放口影像。誰幹的誰認,別讓他們把髒水潑我們身上。」
基石序列打開數據板。
「污染濾芯已封存。編號磨損,仍可追溯批次。附近四處監控角度被遮擋,遮擋物為舊防潮布。」
刀疤壯漢立刻指向對方。
「看!防潮布!東三倉庫就有!」
光頭壯漢罵道:「整個下層誰家沒有防潮布?你褲衩子都能拿來遮監控!」
基石序列繼續說道:「巡夜記錄顯示,凌晨一點五十七分至兩點零六分,有三名未識別人員靠近西九回收點。身高、步態、服裝與兩社區登記人口不匹配。」
兩邊都愣住。
基石序列調出一張模糊影像。
影像里有三道人影,動作很快,明顯刻意避開燈光。 「初步判斷,有第三方干擾評比。」
人群頓時炸了。
「誰這麼缺德?」
「北二!肯定北二!他們上周還問我們評分差距!」
「屁,北二沒這腦子,像南五,他們老會整這些陰招。」
「南五上個月剛被扣分,還敢?」
「怎麼不敢?他們連公共澡堂排水管都偷接過。」
刀疤壯漢和光頭壯漢對視一眼。
剛才還互相要弄死對方的兩人,瞬間達成了某種下巢式默契。
刀疤壯漢清了清嗓子。
「大人,這事看來有蹊蹺。我們西九願意配合調查。」
光頭壯漢立刻接上。 「東三也配合。要真是第三方搞鬼,我們要求恢復名譽分。」
基石序列把數據板收起。
「污染濾芯事件暫不計入最終評分。兩社區各派兩名代表,十五分鐘後到巡邏站調取完整記錄。私下鬥毆,雙方取消評比資格,負責人扣除社區貢獻分,情節嚴重者調去排污管線維護隊。」
這句話一出,刀疤壯漢和光頭壯漢臉色都變了。
「十分鐘內解散圍觀。回收點臨時封閉。各社區負責人留下登記。」
人群開始散開。
有人還在嘀咕到底是誰栽贓。
有人興奮地說這下評比有熱鬧看了。
幾個老人湊在一起,已經開始推測第三方是誰,比審判庭查異端還認真。
刀疤壯漢剛才還一副受害者姿態,基石序列一轉身,他立刻壓低聲音對光頭壯漢說:「要真是南五乾的,咱倆先把他們公共通道衛生分舉報了。」
光頭壯漢看他。
「剛才你還說弄死我。」 「公是公,私是私。文明評比面前,個人恩怨先放一邊。」
光頭壯漢沉默片刻,點頭。
「行,先查南五。」
依蘭西亞站在一旁,看完這場鬧劇,表情複雜。
她以為自己終於看見下巢本色。
結果這場本色是兩個社區為了文明評比互相栽贓、互相套對方先動手,最後在基石巡邏員面前裝柔弱。
她很難把眼前這一幕,和自己認知中的帝國下巢放到一起。
她看向洛森。
「下巢居然還有文明社區評比?」
洛森看著正在登記的兩個壯漢。
「為什麼不能有?」
依蘭西亞皺眉。 「這太荒謬了,他們只吵,不動手?」
洛森微微一笑。
「因為動手的代價很大,他們都不傻。」
依蘭西亞看著那兩個社區負責人被基石序列帶走登記,嘴上仍不肯服軟。
「你把下巢收拾得再乾淨,也只能改變表面。」
「基因竊取者不會因為這裡有文明社區評比,就放棄污染。它們最擅長的就是鑽進底層,偽裝成鄰居、工友、親族、伴侶。等他們學會填寫垃圾分類表,甚至能拿社區貢獻分換取更多活動空間。」
她掃過那張文明社區公告。
「你讓人類更有秩序,也可能讓蟲子偽裝得更有秩序。」
「如果怕雞賊入侵,那下巢就都不用活了。」
洛森看了她一眼。
「你還是不懂我的力量。」
「在我治下的下巢,就沒有雞賊活下來的土壤。」 洛森看了她一眼:「一個社區為了兩點七分衛生分都能吵到巡邏員面前,你覺得鄰居突然三天不出門、孩子不上課、工友開始聚秘密禮拜,會沒人發現?」
依蘭西亞沉默下來。
洛森繼續道:「這裡有基石序列,有社區網格,有工時記錄,有醫療篩查,有水源直控。誰家多了陌生人,誰的血檢異常,誰的情緒被靈能暗示扭曲,誰在夜裡頻繁接觸舊排污管線,都藏不久。」
「雞賊滲透成本會高到虧本。」
「這種情況下,它們還想鑽,就得先學會當一個守規矩的帝國公民。」
「如果雞賊守規矩,那還是雞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