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之魂號停泊在警戒星的外層船塢。
為了容納這艘從黑色軍團手裡奪來的巨艦,t序列在一顆廢棄衛星軌道上臨時擴建了十三組重力錨、六座巨型維護環、三百多個外接能源塔,以及一條專門運送裝甲板、炮組的軌道輸送帶。
依蘭西亞第一次看見它時,腳步停了半拍。
復仇之魂號像一個從人類最古老戰爭年代裡爬出來的巨獸,龐大到令人本能警惕。
一艘叛亂時代便已存在的古老榮光女王級戰艦。
哪怕在帝國最龐大的戰鬥艦隊中,榮光女王級也不是隨處可見的東西。
它是為軍團遠征、軌道壓制、星際登陸和艦隊旗艦任務而生的古老戰爭平台。
它的體量超過絕大多數帝國戰列艦,外形像一座橫放在虛空中的移動要塞。
艦首如尖刺般向前延伸,主裝甲帶層層疊壓,艦腹下方殘留著黑色軍團曾經安裝的跳幫突擊港、惡魔引擎發射艙和血祭陣列痕跡。
這些褻瀆結構已經被拆除。
巨型維護環上,無數工程機仆正在爬行。
它們像密集的鐵蟲,在艦體表面焊接新裝甲,切除混沌符文殘痕,鋪設新的武器管線。 t序列技術死士則在更深處接管機魂層、能源層、武器層、虛空盾層和導航數據層。
依蘭西亞站在一處觀察平台上,看著船塢內的巨艦。
「這就是復仇之魂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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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森看著那艘巨艦,「我改名了。」
「改成什麼?」
「阿巴頓號。」
依蘭西亞看向那艘龐大的戰艦,又看向洛森。
「你這是在羞辱敵人嗎?」
「敵人不用來羞辱,難道用來歌頌嗎?」
依蘭西亞一時竟無法反駁。
這很洛森。
粗暴,直接,還帶著一種會讓敵人死了都不安生的惡劣趣味。 復仇之魂號曾是荷魯斯的象徵。
後來又成為阿巴頓與黑色軍團的核心標誌。
如今它被洛森奪走,洗掉叛徒印記,改名阿巴頓號。
依蘭西亞重新看向巨艦。
「你不怕這個名字帶來詛咒?」
洛森笑了一聲。
「它原本就叫復仇之魂,聽起來像個正常名字嗎?」
依蘭西亞想了想。
「也對。」
洛森抬手。
觀察平台前方浮現出一片戰艦結構投影。
依蘭西亞很快看出,這不是給外人看的漂亮宣傳圖,而是t序列正在使用的改造總覽。 跳幫區、機庫區、運輸艙、軍團部署甲板、宏炮彈藥倉、等離子反應堆、禱告引擎層、機魂核心區,則一層層展開。
t序列對這艘戰艦的改造,顯然不是簡單修復。
他們在削掉混沌污染的部分後,開始把洛森自己的戰爭體系塞進去。
原本用於黑色軍團跳幫部隊的突擊甲板,被改造成戰鬥序列快速投送區。
一些血祭陣列拆除後,換成靜滯錨點與重型轉運平台。
惡魔引擎維護艙被清洗、封鎖、重構,現在裡面停放的是重型自動火炮載具、熊衛摩托維護架,以及t序列正在測試的艦內防禦機仆。
艦體腹部被加裝新的登陸艙群。
艦首武器陣列正在替換部分腐化炮組。
原本那些被黑暗機械教改造得半活半死的火炮,能拆的拆,能淨化的淨化,無法恢復的直接丟進熔爐回收。
新的炮組來自阿格里皮娜、絕靈星地獄熔爐繳獲材料、警戒星戰後回收裝甲,以及t序列重新設計的複合炮架。
依蘭西亞看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它變強了。」 洛森道:「當然。」
「混沌那套東西噁心歸噁心,有些材料和布局確實有價值。t序列不是把它洗成一艘普通帝國戰艦,而是把它變成我的戰艦。」
依蘭西亞看向投影中的艦體深層。
「機魂呢?」
洛森的眼神終於認真了些。
「被壓住了。」
依蘭西亞看著投影中那片被標紅的機魂核心區。
「你敢用一艘這樣的船?」
洛森反問。
「為什麼不敢?」
「它背叛過人類。」
「那是人背叛,不是船自己投票。」 她又問:「這是你最強大的戰艦?」
洛森沒有立刻回答。
從單艦噸位、歷史底蘊、裝甲厚度、武器數量和旗艦能力看,阿巴頓號確實是洛森目前手中最強的戰艦之一。
甚至可以說,它在很多方面壓過阿格里皮娜現有主力艦。
它能承載龐大軍團,能作為艦隊核心,能撕開軌道防線,能把成建制戰鬥序列投入一顆星球,也能在虛空戰中與敵方主力艦對轟。
洛森道:「現階段,單艦作戰能力,它排在最前面。」
依蘭西亞聽出了他的保留。
「以後呢?」
「以後會有更大的東西。」
依蘭西亞沒有壓下好奇。
「更大的東西是什麼?」
洛森看著她。 「想看?」
依蘭西亞本能想說不想。
每一次她以為自己理解了這個人類軍閥一點,洛森就會帶她去下一個地方,把她剛建立的判斷拆掉。
這種感覺很糟。
薩伊姆-漢的狂野騎手喜歡速度,喜歡主動,喜歡掌握前進方向。
可在洛森身邊,她總是被迫進入他的節奏。
他給她看什麼,她就得看什麼。
他讓她思考什麼,她就會不由自主地思考什麼。
這對依蘭西亞來說,是一種比鎖鏈更煩人的控制。
可她還是開口。
「想看。」
洛森笑了一下。 靜滯力場再次展開。
這一次,依蘭西亞沒有閉眼。
她強迫自己盯住那片幽藍色光幕,試圖從中看出一點規律。
毫無意義。
空間被剪掉。
坐標被替換。
她的感知剛觸碰到邊緣,就被冷而硬的力場擋了回來。
下一瞬,阿巴頓號的船塢消失。
眼前只剩一片更龐大的陰影。
依蘭西亞抬頭。
她第一次看見那東西時,沒有立刻把它和戰艦」聯繫起來。
那更像一顆被掏空、裝甲化的小型天體。 巨大的球體橫亘在虛空中,外層覆蓋著層層疊疊的裝甲板、炮塔、推進環、能量管線和龐大到像城市群的維修平台。
它的輪廓並不平滑,許多區域保留著綠皮造物粗暴的原始結構,但這些結構已經被重新馴服。
原本屬於獸人的雜亂炮塔被拆掉大半。
新的巨型炮組按照環形陣列嵌入外殼。
艦體表面鋪設著深色裝甲帶,部分區域能看見地獄黃銅與帝國合金混合後的紋理。那種材料讓它看起來更凶,也更危險。
數十座推進塔像嵌在月面上的巨大火山口,背後連接著複雜的等離子噴口和亞空間航行輔助結構,機械臂正在緩慢移動,像給一頭巨獸安裝最後的骨刺。
依蘭西亞的手指收緊。
「這是戰鬥月亮!」
獸人最瘋狂、也最危險的戰爭造物之一。
它們是被獸人技術、靈能集體信念、巨大規模和不講道理的工程奇蹟硬堆出來的移動天體要塞。
戰鬥月亮往往意味著災難。
它們能承載無數綠皮、戰機、炮塔、登陸倉和雜亂無章卻威力巨大的武器系統。它們的出現,通常伴隨著一整個星區級別的戰爭。 可眼前這顆戰鬥月亮已經不再是綠皮那種瘋癲產物。
炮塔位置經過重算。
裝甲重心被調整。
推進結構被統一。
依蘭西亞看得越久,越覺得心口發緊。
「你連獸人的戰鬥月亮都能改造?」
洛森看著那顆龐然巨物,「綠皮造得出來,我為什麼改不了?」
依蘭西亞側頭看他。
這句話太狂。
可眼前的事實讓她無法反駁。
洛森繼續道:「綠皮的東西粗糙,但有些思路很有用。夠大,夠硬,夠能挨打,內部空間夠塞軍隊。問題在於控制混亂、火力浪費、能源效率低、航行不穩定。」
他抬手,戰鬥月亮表面多處結構在投影中亮起。 「這些問題,我都會修。」
依蘭西亞看著那片投影。
一千二百公里,對方舟世界來說當然算不上龐大。
薩伊姆-漢那種巨型方舟,長度達到數千公里級別,內部承載著族群、艦隊、神殿、靈骨花園、工業區、騎手訓練場和龐大的無盡迴路。
可這顆戰鬥月亮的定位完全不同。
它是戰爭機器。
一顆直徑一千二百公里、能航行、能跳躍、能扛炮、能投送軍隊、能把自己當成戰略打擊平台的戰爭機器。
洛森帶她進入戰鬥月亮內部。
閘門兩側仍能看到綠皮時代遺留的粗大鉚釘和歪斜鋼樑,但它們被重新加固。
新的裝甲內襯覆蓋在牆面上,線路被規整到金屬管廊中,地面鋪著寬闊軌道,運輸車和重型機仆沿線往返。
依蘭西亞進入後,原本準備面對綠皮造物內部的混亂和噪音。
結果她看到的是一座正在完成收尾的巨型軍工城市。 通道井然有序。
基石序列在通道旁指揮工程隊調整最後的生活區、倉儲區、兵員轉運區和損管隔離門。
t序列則集中在能源井、推進控制區、火控核心和航行計算層。
部分區域還有綠皮風格的舊構件殘留。
那些東西粗大、誇張、不對稱,有一種獸人特有的瘋勁。
可現在,它們被洛森的體系壓住了。
就像一個野蠻的巨獸被套上鐵甲、裝上神經韁繩,正在從綠皮戰利品變成人類戰爭工具。
他們穿過一條主幹道。
遠處傳來尖細又嘈雜的吆喝聲。
依蘭西亞很快看到一群屁精。
它們正在搬運小型組件、清理碎料、遞送工具和推動線纜盤。它們動作比普通屁精更規整,雖然仍舊吵鬧,仍舊互相踢打,仍舊偷懶時鬼鬼祟祟地縮到角落,卻明顯受到了某種嚴格管理。
一台矮小機甲站在施工台上。 機甲看起來像是由綠皮技術、帝國零件、t序列改造件和過量個人審美拼出來的東西。外殼刷著誇張的紅色條紋,胸口掛著一塊刻歪的鐵牌。
【小扳手】
機甲駕駛艙打開,一個屁精從裡面探出頭。
它先是瞪著周圍幹活的屁精尖叫。
下一秒,它看到了洛森。
小扳手的聲音戛然而止。
它從機甲上一躍而下,動作快得像被彈射出來,落地後一路小跑衝到洛森面前,撲通跪下,抱住洛森的靴子就開始親。
「大boss!大boss來了!小扳手最忠誠!小扳手把大月亮修得又硬又快又能打!比綠皮老大那堆破爛強一萬倍!」
依蘭西亞看著這個場景,眼角微微抽動。
一個屁精。
在一台個人機甲里指揮其他屁精和工程機仆。
還稱呼洛森為大boss。 更離譜的是,周圍基石序列和t序列居然沒有把它當成噪音源處理掉。
洛森低頭看著小扳手。
「進度不錯。」
小扳手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兩顆劣質燈泡。
「大boss誇我了!小扳手最厲害!小扳手就說那群t腦袋不懂綠皮味兒,炮塔就得看起來凶,敵人才會怕!」
旁邊一名t序列轉頭看了它一眼。
小扳手立刻縮脖子,又飛快補了一句。
「當然,t腦袋很聰明,算得准,炸得響,小扳手只是提供一點偉大靈感。」
洛森道:「繼續幹活。完工後,我給你升級機甲。」
小扳手整隻屁精都像被雷劈中。
它跳起來,尖叫聲幾乎刺穿通道。
「聽見了嗎?大boss要給小扳手升級機甲!你們這群笨蛋快干!誰偷懶,小扳手就把他塞進排氣管!」 它轉身爬回機甲,興奮地開始揮舞機械臂,指揮屁精們加速施工。
幾個屁精被它罵得抱頭鼠竄,還有一個試圖趁亂偷走一枚螺栓,被小扳手機甲伸出夾爪抓住褲腰,直接丟進零件箱。
依蘭西亞看著小扳手,臉色逐漸嚴肅。
「它不是普通屁精。」
「它在進化。」
洛森道:「挺好。」
依蘭西亞皺眉。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綠皮生態很危險。屁精也是其中一環。你把它養得越聰明,它越可能變成新的不穩定因素。」
洛森看著小扳手在機甲里手舞足蹈,語氣隨意。
「進化的再強大,也得給我幹活。」 他們繼續向戰鬥月亮深處走。
沿途可見巨型兵員艙、裝甲車停放區、炮彈倉庫、無人機檢修台、損管機仆存放井、靜滯錨點中樞,以及一座座尚未完全啟動的主炮控制室。
依蘭西亞越看,越清楚這顆戰鬥月亮的價值。
一旦完工,洛森可以把大量戰鬥序列、重型裝備、基石序列工程隊和t序列維護體系打包進這顆月亮里,然後讓它出現在某個戰區上空。
對於大多數敵人來說,這相當於一座要塞、一支艦隊、一座軍工廠和一整套登陸體系同時砸到臉上。
洛森站在一處觀景台上。
面前巨大的透明裝甲窗外,是戰鬥月亮外殼和遠處星空。
一組結構投影在他身前展開。
【戰鬥月亮改造工程:接近尾聲。】
【直徑:一千二百公里。】
【主推進陣列:終檢中。】
【亞空間航行輔助結構:穩定性測試中。】 【主炮組:百分之八十七完成。】
【戰鬥序列投送區:可用。】
【熊衛重型載具區:可用。】
【屁精工程輔助群:受控。】
【小扳手機甲權限:限制級。】
依蘭西亞看著那行「亞空間航行輔助結構」,眉頭動了一下。
「它能進行亞空間航行?」
「能。」
「這麼大的結構?」
「綠皮戰鬥月亮本來就能以很不講道理的方式移動。t序列做的是把那種不講道理變得更可靠。」
洛森看著投影,語氣里終於帶了幾分滿意。
「完工後,它能以亞光速進行現實航行,也能通過亞空間跳躍進行星際轉移。」 依蘭西亞下意識炫耀。
「薩伊姆-漢的方舟遠比它龐大。我們的方舟長度三千六百公里,承載著億萬族人、艦隊、靈骨工坊、無盡迴路和古老神殿。它一直在銀河邊緣以亞光速滑行,避開絕大多數災厄。」
洛森看向她。
「可你們的方舟敢進亞空間跳躍嗎?」
依蘭西亞語塞。
方舟世界通常不會進入亞空間。
也不能像帝國戰艦那樣依靠亞空間航行進行常規遠距離跳躍。
原因很簡單。
對靈族來說,亞空間不是一片可以隨意穿越的海,而是一片飢餓的墳場。
色孽在那裡。
混沌在那裡。
所有靈族靈魂最恐懼的命運也在那裡。 哪怕方舟有靈骨結構、靈能防護和古老技術,接近亞空間的風險仍舊無法接受。
依蘭西亞冷聲道:「方舟不是戰艦。」
洛森突然笑了。
「我問你個問題。」
「如果這顆戰鬥月亮以亞光速撞向你們的方舟,會發生什麼?」
依蘭西亞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幾乎本能地在腦中計算。
直徑一千二百公里。
戰鬥月亮級質量。
亞光速。
撞擊目標,薩伊姆-漢方舟世界。
下一刻,她的計算停住了。 因為答案根本不用算到最後。
方舟會解體。
薩伊姆-漢長達三千六百公里,有護盾,有靈骨結構,有艦隊護航,有先知議會的預警。
可這些東西不是為了硬接一顆亞光速戰鬥月亮而存在的。
億萬生者會死。
更多死者的魂石會破碎。
祖先靈魂會被撕出庇護。
整座方舟可能從一艘世界船,變成一片沿軌道擴散的靈骨殘骸。
依蘭西亞的手指冰涼。
一柄長矛可以刺穿比它大無數倍的巨獸。
一顆足夠快、足夠重、足夠堅硬的戰鬥月亮,也能把一座方舟世界撞成分裂的屍體。
這個人類軍閥拿出了一件可以對方舟世界造成滅族級威脅的武器,然後用閒聊的語氣問她,如果它撞過去,會發生什麼。 她盯著洛森:「你想幹什麼?」
洛森看著她緊繃的神情,反倒笑得更輕鬆。
「別緊張,只是假設一下。」
依蘭西亞冷著臉。
「這不好笑!」
依蘭西亞很快把那個關於薩伊姆-漢的假設壓了下去。
戰鬥月亮撞擊方舟。
這種事聽起來足夠可怕,也足夠荒唐。
薩伊姆-漢從來不是固定靶子。
它在銀河邊緣游弋,沿著只有方舟先知、艦隊長和古老航圖才掌握的軌跡滑行。
它不會停在某顆恆星旁邊等待敵人瞄準,也不會像帝國要塞那樣把自己釘死在戰略節點上。
色孽找不到它。 泰倫蟲族找不到它。
人類帝國更不可能找到它。
依蘭西亞這樣安慰自己。
洛森沒有繼續刺激她。
他只是帶她看了一眼戰鬥月亮,像是在她的驕傲邊緣刻下一道痕跡。之後,他便結束了這場漫長的展示。
這些天,依蘭西亞看得夠多了。
她需要時間,把這些東西重新放回自己的判斷體系里。
薩伊姆-漢不是一天能拿下的。
一個驕傲到骨子裡的方舟靈族,更不會因為幾處景象、幾句威脅,就立刻改變立場。
只要裂痕已經出現,後面自然會擴散。
靜滯力場再次展開。
下一瞬,依蘭西亞踏上了三聯星三號星球的降臨平台。 她先抬頭看天。
藍色,乾淨,真實。
依蘭西亞已經不想問「這是不是巢都世界」。
她知道洛森會怎麼回答。
因為這裡歸他。
歸他,所以它就必須按他的方式改變。
安德烈迎了上來。
「boss。」
洛森道:「進去說。」
安德烈側身讓路。
他看見依蘭西亞,卻沒有多看,也沒有多問。
依蘭西亞如今已經能分辨出洛森麾下這些人的某些特徵。 他們很少廢話,只執行。
除了那些討厭的近衛。
不知什麼時候,二狗等人早就到了,就在不遠處。
他們穿過降臨平台,進入核心宮殿側廊。
這裡更像一個兼具行政、軍事和私人居所功能的中樞。
依蘭西亞一路看過去。
走到中廳時,四名戰鬥修女迎了出來。
依蘭西亞看見她們的第一眼,就認出她們並非普通修女。
她們已經卸下動力甲,換上修會常服。
剪裁極簡,幾乎沒有裝飾。
這本該讓她們顯得平凡。
可事實恰好相反。 粗糲的布料壓不住她們身上的火。
四人同時向洛森行禮。
「掌印者大人。」
洛森看著她們,語氣比平時緩了一點。
「回來了?」
塞拉最先開口,卻被卡特琳娜一個眼神壓住。
她只能抿住嘴,憋得耳尖發紅。
卡特琳娜上前半步。
「西部移民區巡禮完成,三十三處安置點完成聖禮,新生兒登記八千四百二十六名。七處舊幫派祭壇拆除,十二名散播邪教流言者移交狴犴審判。」
她匯報的不是三聯星本地事務。
而是洛森新接管的星球之一。
那裡剛從戰爭與混亂中被拖回帝國秩序,地方貴族體系崩壞,教區分裂,下層幫派借著戰亂重組,許多平民不相信任何政令。 四名戰鬥修女這段時間一直在那些新星球之間巡禮,用活聖人的身份替洛森的接管壓住最容易失控的人心。
洛森已經不再需要她們上一線廝殺。
以她們的戰鬥力,在如今的洛森體系里,確實不適合再扮演主要武力。
她們比凡人強,可與戰鬥序列相比,她們的價值已經不在殺戮本身。
她們是活聖人的象徵。
是帝國平民能理解、能崇拜、能跪下祈禱的神聖符號。
在那些剛從綠皮、混沌、饑荒、貴族壓榨和下巢混亂中被拉出來的人眼裡,四名聖女的巡禮,比一百份行政文書更有說服力。
洛森給她們安排的位置很適合。
安撫人心,重接秩序。
用宗教語言,替基石序列冰冷的制度披上一層帝國百姓能夠接受的聖光。
不可否認,活聖人的政治意義,在普通帝國百姓心中無法替代。
洛森點頭。 「做得不錯。」
四名修女的神情同時鬆了一些。
這句簡單誇獎,對她們來說,比任何勳章都更有分量。
塞拉終於忍不住了。
「大人,你瘦了。」
卡特琳娜看了她一眼。
塞拉立刻挺直背,像是在為自己的失言尋找戰術掩護。
「我的意思是,您連續征戰,處理警戒星、阿巴頓、混沌艦隊和各星系接管,身體必定承受巨大負擔。我們建議您立刻休息。」
維拉輕輕點頭。
「塞拉說得對。大人,您需要安寧。」
「如果需要,我們已經準備好基礎恢復流程。」
依蘭西亞站在旁邊,眼神微動。 基礎恢復流程?
她忽然想起洛森前面說過的「有些人藏在家裡」。
不。
那句話不是洛森說的,是她自己心裡罵的。
可眼前這一幕,開始讓她重新判斷這四個戰鬥修女的身份。
她們看洛森的眼神,絕不是普通下屬看統帥。
那裡面有狂熱,有崇拜,有占有欲被信仰包裝後的克制,還有一種讓依蘭西亞很不舒服的親昵。
四名修女也看見了她。
反應很一致。
反感。
帝國修女對異形的態度無需解釋。
尤其是靈族這種自視高貴、又多次與帝國時敵時友的種族。 依蘭西亞心中冷笑。
帝國修女。
一群被禱詞、火焰和偏執餵大的女人。
可她很快又笑不出來。
因為她聽見塞拉低聲嘀咕了一句。
「阿黛拉夫人沒來吧?」
賽娜回她:「她在東區教會醫院,三小時前向卡特琳娜報告過行程。」
塞拉鬆了口氣。
「很好。」
卡特琳娜咳了一聲。
塞拉立刻閉嘴。
依蘭西亞腦中迅速拼起一些東西。 這四名修女,恐怕不是最近才和洛森關係不清。
她們甚至可能和那個阿黛拉有過一場看不見的爭奪。
總督夫人阿黛拉。
一個凡人女人。
能在總督府、上巢貴族、內政部代表之間周旋多年,還能在洛森身邊占據位置。
依蘭西亞不需要知道細節,也能猜到那女人不會簡單。
晚宴被安排在宮殿內側的小廳。
規模不大。
只有洛森、四名戰鬥修女,以及依蘭西亞。
餐食並不誇張。
克萊恩農業星的穀物,三聯星水培區的蔬菜,少量肉類,一種經過靜滯保存的紅酒。
還有幾道適合戰後恢復的熱湯。 四名修女坐得很端正。
哪怕她們已經和洛森有著超出普通上下級的關係,也不會在餐桌上失去禮儀。
依蘭西亞看著她們,心裡那股不爽更明顯。
這四名修女不但不是花瓶。
還是他的政治工具。
而且她們自己也明白這一點,甚至以此為榮。
她們是洛森體系在民眾心裡的四支燃燒火炬。
晚宴進行到一半時,塞拉突然問洛森。
「大人,您這次休息多久?」
卡特琳娜手中餐刀停了一下。
維拉低頭喝湯,耳尖紅了一點。
賽娜面不改色,卻也看向洛森。 洛森看著塞拉。
「你想問什麼?」
塞拉的臉一下紅了。
「我們已經完成近期巡禮任務,後續三日由地方修會接手。按照您之前的命令,我們可以休整。」
她咬了咬牙。
「我們希望今晚侍奉您休息。」
依蘭西亞端著杯子的手頓了半息。
她本以為這種事會被藏在簾幕後。
沒想到這名叫塞拉的修女說得如此直白。
洛森看著她們,眼神多了點笑意。
「那就今晚。」
塞拉眼睛亮了。 「遵命。」
依蘭西亞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句「下流的人類」已經快要頂到舌尖。
可她沒有說出口。
至少在這四個修女心裡,這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欲望。
也更難嘲笑。
晚宴結束後,洛森站起身。
四名戰鬥修女也同時起身。
賽娜看向依蘭西亞,終於開口。
「依蘭西亞閣下,後殿是掌印者大人的私人區域。」
意思很明白。
你別跟來。
依蘭西亞抬眼看她。 「我沒興趣看人類的私生活。」
洛森看了依蘭西亞一眼,沒有解釋,也沒有安撫。
「走吧。」
四名戰鬥修女同時跟上。
她們經過依蘭西亞身邊時,維拉微微向她點了下頭,像是出於禮貌。
塞拉則用一種很難掩飾的勝利者眼神掃了她一眼。
依蘭西亞看懂了。
那個金髮修女在炫耀。
幼稚。
粗糙。
人類。
可她竟然被刺激到了。 後殿大門打開。
燈光從裡面流出來。
洛森走在前面,四名修女跟在身後。
厚重的門聲把里外隔開。
依蘭西亞站在小廳內,指尖按著杯壁,力道慢慢加重。
她知道他們去幹什麼。
那四個戰鬥修女含春的眼角,已經把答案寫得明白。
人類軍閥把聖潔修女帶入寢宮,修女還把這當成榮耀。
可依蘭西亞真正不快的地方,卻不是這些。
她想起自己被洛森帶進臥室那天。
她做好了最壞準備。
結果那個人類只是嫌她幾天沒洗澡,讓她洗完睡沙發。 現在,他倒是不嫌那四個修女了。
依蘭西亞心裡那股火越燒越彆扭。
她知道自己不該在意。
更不該拿自己和四名帝國修女比較。
下流的人類。
依蘭西亞站在塔尖區的邊緣。
她手裡拎著一瓶紅酒。
瓶身上貼著人類貴族喜歡的古典標籤,文字複雜,產地冗長,年份也被寫得像一段家族史。
她原本不喜歡這種東西。
可今晚,她從洛森的藏品里順手拿了一瓶。
負責側廳的侍從看見她拿酒,甚至還低頭退開。
依蘭西亞本想用杯子。 後來又覺得麻煩。
她拔開瓶塞,直接對著瓶口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很烈。
苦、酸、澀,隨後才有一點厚重的甜意。
她皺了皺眉。
她把酒瓶舉起來,又灌了一口。
夜風吹過她的銀髮。
依蘭西亞靠在塔尖區邊緣的欄杆旁,俯瞰三號的巢都夜景。
這座巢都正在變得不像巢都。
巢都外,綠化帶像一圈緩慢擴展的生命邊界,將曾經的廢土一點點吞進去。
依蘭西亞看著這些變化,忽然想起這些天洛森帶她看過的地方。
藍天,白雲,清澈水渠,農田,學校,孩子光著腳在田埂上跑,母親拿樹枝追在後面,一群農民笑著起鬨。 那種安全感太刺眼。
在許多帝國世界,孩子不會惡作劇。
他們沒時間。
他們要爬管道、刮煙囪、剝廢線、搬水桶、背債務,或者學會如何在幫派火併時趴下裝死。
可在洛森治下的農業星,孩子居然有精力逃課,有膽子捉弄老師,還能被母親追著抽完後去上學。
還有那個下巢。
依蘭西亞想到這裡,她差點笑出來。
一個帝國巢都的下巢,居然在爭文明社區評比。
依蘭西亞當時覺得荒謬。
現在想想,荒謬之下卻有一種可怕的秩序。
這太少見了。
依蘭西亞把酒瓶放在欄杆上,又拿起來喝了一口。 她的酒量不算差。
靈族的身體代謝比人類更敏銳,感官也更尖銳。
酒精進入身體後,她能很清楚地感到熱意從喉嚨往下走,再慢慢散到胸口和指尖。
這種遲鈍的溫熱,讓她稍微放鬆了一點。
她開始想方舟。
薩伊姆-漢,她的故鄉,她的氏族,她的騎手同伴。
依蘭西亞愛自己的方舟。
這一點從未動搖。
薩伊姆-漢是狂野的。
是驕傲的。
是方舟靈族中最不願被束縛的一支。
他們比其他方舟更重視血脈氏族,更崇尚騎手榮譽,更願意用速度和長矛回應宇宙的惡意。 她曾經認為,這就是自由。
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他們的自由也是在逃亡中長出來的。
方舟靈族沒有真正停下來的權利。
他們是流浪者。
一刻不停地在群星之間滑行。
不敢停。
也停不下來。
停下來意味著被發現,被發現意味著災難。
混沌可能追上來,泰倫蟲族可能從虛空深處壓過來。
某個曾經慢下來的方舟,最終被蟲族啃食掉九成以上的人口。
依蘭西亞聽過那段故事。
慢下來會被吃掉。 這就是靈族的困境。
他們曾經擁有銀河。
現在只能躲在古老方舟里,抱著過去的碎片,告訴自己仍比所有年輕種族高貴。
她忽然想起一些人類傭兵和行商私下對靈族的吐槽。
「尖耳朵永遠覺得自己知道未來,結果每次把事情攪得更糟。」
「他們看人類像看猴子,可自己活得像一群背著祖宗骨灰盒逃命的貴族乞丐。」
當時依蘭西亞差點殺了那幾個傭兵。
如果不是任務需要,她真會動手。
可今晚,那些粗俗的人類吐槽卻一條條冒了出來。
她不願承認其中有幾分真相。
方舟靈族確實高傲,因為他們曾經輝煌。
可高傲不能改變一個事實。 他們沒有希望。
至少沒有像洛森治下那些平民眼中的希望。
方舟靈族的希望是什麼?
躲過下一次災難,讓魂石不被奪走,讓色孽不要找到他們。
讓因尼德的傳說不要只是另一個美麗陷阱。
讓先知下一次預言裡,死亡少一點。
這算希望嗎?
依蘭西亞不知道。
這更像把滅亡日期不斷往後推。
多一天是一天。
多一代是一代。
他們不會像克萊恩農業星的農民那樣,期待明天孩子去學校後能少惹點事。 夜風吹過,她的臉有些熱。
她低聲罵了一句。
「混蛋。」
不知道是在罵洛森,還是罵自己。
「太不公平了。」
依蘭西亞把最後一口紅酒喝完。
她看著空瓶,皺了皺眉。
「難喝。」
依蘭西亞剛把空酒瓶放到欄杆旁,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依蘭西亞已經從氣味和腳步里判斷出對方身份。
人類女性。
受過貴族禮儀訓練。 長期處在權力場裡,懂得怎樣讓自己出現得恰到好處。
阿黛拉走到距離依蘭西亞三步外的位置,停下。
她穿著一件深色長裙,比起從前總督夫人的奢麗打扮,如今的衣裙克制了很多。
領口仍舊有女人味,腰線也被裁得很好。
她微微屈膝:「依蘭西亞閣下。」
「您是掌印者大人的客人。您的寢室已經準備好了,熱水、換洗衣物、醒酒飲品和夜間安全權限都已安排妥當。若您願意,請隨我來。」
依蘭西亞這才轉過頭看著阿黛拉。
這位曾經的總督夫人比她想像中更漂亮。
成熟,豐滿,眼神柔和卻不軟弱。她的美不是戰鬥修女那種被信仰和刀劍磨出來的鋒利,也不是靈族那種天生帶著距離的精緻。
依蘭西亞拿起空瓶晃了晃。
「你們人類的酒很難喝。」
阿黛拉看了一眼酒標。 「這瓶酒來自舊貴族窖藏。它的價值主要在年份、產地和稀缺性。論味道,我也覺得一般。」
依蘭西亞挑眉。
「你倒是不替它辯護。」
阿黛拉笑了笑。
「酒又不是我的。況且,掌印者大人從不要求我們替難喝的東西說好話。」
依蘭西亞多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會說話。
一句話里既不貶低洛森藏品,也不顯得諂媚,還順便表明自己在洛森身邊的行事尺度。
依蘭西亞沒有動。
「我現在不想睡。」
阿黛拉沒有露出為難。
「那我讓人把寢室繼續保溫。您想什麼時候過去都可以。」 她剛要退開,依蘭西亞卻開口。
「過來聊聊。」
依蘭西亞拿起欄杆旁另一瓶未開的酒,扔給她。
「喝嗎?」
阿黛拉接住酒瓶,看了一眼標籤,笑了笑。
「這瓶太澀,不適合夜裡喝。」
依蘭西亞挑眉:「你不喜歡?」
「我喜歡甜一些的。」阿黛拉將酒瓶放回欄杆旁,「人已經夠苦了,酒再苦,就顯得自討罪受。」
依蘭西亞看了她一會兒。
「你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您是大人的客人,大人沒讓我知道的,我就不該知道。」
依蘭西亞忽然來了興趣,她故意道:「那四個戰鬥修女可不像你這麼會閉嘴。」 阿黛拉沒有接刺。
「她們不需要像我。」
「她們是聖女,是刀,是旗幟,如果她們也像我這樣每句話都掂量三遍,信徒反而會失望。」
依蘭西亞輕哼:「你倒替競爭者說話,那你靠什麼留下?」
「有用。」
阿黛拉繼續道:「我知道內務、禮儀、貴族的貪婪、女人的心思、宴會桌上的暗號,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靠近,什麼時候該退到門側。」
「房間裡可以有很多女人,但不能有很多戰線。大人厭惡麻煩。我能讓麻煩少一點,這就是我的價值。」
依蘭西亞本來想挑撥她。
說聖女年輕,說她被取代。
說洛森今晚帶走的是那四名修女,而不是她。
可這些話忽然顯得很低級。
阿黛拉已經把自己的位置看得太清楚。 這種女人很難挑動。
依蘭西亞喝了一口酒,壓下心裡那點佩服,問道:
「那你怎麼看洛森?」
阿黛拉思考片刻,才說道:「若您問我作為女人怎麼看,他強大、冷酷、難以取悅,也很難真正被誰擁有。」
依蘭西亞眯眼。
「你倒是敢說。」
「這是實話。掌印者大人可以進入某個女人的房間,卻不會被困在任何人的裙擺里。」
阿黛拉停頓一下。
「若您問我作為內務總管怎麼看,他是阿格里皮娜星區唯一的秩序來源。」
「唯一?」
「是。」
「對許多帝國平民而言,帝皇太遠。祂在聖像上,在禱詞裡,在教堂鐘聲中,在死亡時被神甫念出的最後一句話里。」 她看向依蘭西亞。
「可大人不一樣。」
「他送來水,送來糧,送來軍隊,送來醫生,送來學校,送來法律。他殺掉異端,清理貴族,拆掉幫派,淨化污染,修復天空。」
「對於阿格里皮娜星區的帝國平民而言,掌印者大人的地位已經超過了帝皇。」
依蘭西亞眉頭一動。
這句話若傳到某些國教狂信徒耳中,足夠燒死一批人。
阿黛拉卻說得很絕對。
依蘭西亞問:「你不怕這句話是異端?」
「我不會在教堂里這麼說。」阿黛拉回答,「但在這裡,您問的是我怎麼看。我說的是事實。」
「帝皇在天上,大人在門口。」
依蘭西亞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角度。
於是她選擇惡意一點的方向。 「混沌還會回來。」
「你們人類總是這樣,建起一點秩序,就以為黑暗會繞開你們。混沌不會死。獸人會再生。泰倫蟲族會繼續吞噬。太空死靈會醒來。黑暗靈族會從網道里伸手。」
「你以為洛森能一直護住你們?」
阿黛拉甚至認真想了想。
「至少混沌短期內不會願意來阿格里皮娜。」
依蘭西亞嘲諷道:「你很懂混沌?」
「我不懂。」
阿黛拉坦然承認:「我丈夫精通商業,他以前教過我,看一樁生意是否會繼續,先看收益和成本。」
「如果混沌來阿格里皮娜,每一次都虧本,他們就會減少來。」
依蘭西亞怔了一下。
阿黛拉的邏輯很樸素。
混沌勢力瘋狂,卻不代表每一支戰幫都願意白白送死。就連邪神的僕從,也會選擇更有價值的獵物,更有收益的戰場,更容易墮落的靈魂。 如果一個星區每一次都讓他們付出遠超收穫的代價。
如果他們每一次都被洛森的軍隊撕碎,靈魂消散,物資被奪,艦船被搶,惡魔被滅。
那他們確實會畏懼。
依蘭西亞看著阿黛拉,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許多高談戰略的人更清醒。
夜風吹過。
依蘭西亞靠在欄杆邊,手指敲了敲酒瓶。
她忽然問:「你覺得我有苦惱嗎?」
阿黛拉看了依蘭西亞幾秒。
「您若願意說,我可以聽。若不願意,我會帶您去寢室,然後忘記今晚見過您喝酒。」
依蘭西亞當然不會把薩伊姆-漢的困境告訴一個人類女人。
更不會告訴她,方舟靈族其實是一群被未來追趕、被色孽窺伺、被滅亡陰影逼得一刻也不能停下的流亡者。
她想了想,換了一個說法。 「假設有一個家族。」
「他們曾經非常強大,擁有無數財富、藝術、技術和榮耀。後來,他們因為自己的錯誤毀掉了一切,倖存者只能帶著祖先遺物流浪。」
「他們有敵人。很強的敵人。那個敵人盯著他們的靈魂,永遠不會放過他們。」
「他們不能停下,停下會被找到。」
她看向阿黛拉:「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阿黛拉聽得很認真。
她輕輕一笑。
「這太簡單了。」
依蘭西亞眉頭立刻皺起。
「簡單?」
阿黛拉點頭:「如果一個家族一直流浪,是因為害怕敵人追殺;如果他們守著祖先遺物,卻無力獨自保護;如果他們不能停下,又厭倦了流浪。」
她抬眼看向依蘭西亞。 「那就找一個足夠強、也足夠守信用的庇護者。」
依蘭西亞語氣冷了些。
「寄人籬下?」
「比滅族好。」
阿黛拉說得很直接。
依蘭西亞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阿黛拉繼續道:「您是掌印者大人的客人。如果您所說的那個家族真有價值,可以求大人庇護。」
依蘭西亞像聽見了荒唐話。
「讓洛森庇護我的……家族?」
阿黛拉沒有糾正她那一瞬間的停頓。
「為什麼不?」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你們要付出代價。」
阿黛拉道:「土地、技術、勞動力、戰爭合作、情報、通道,或者某種大人看得上的東西。庇護從來不是免費的。」
「你說得倒輕巧。」
依蘭西亞眼中帶著怒意。
「一個流浪的古老家族,向一個人類軍閥請求庇護?把祖先、榮譽、未來交到他手裡?」
阿黛拉沒有被她的怒意嚇退。
她只是平靜地問:「那繼續流浪,就比較有榮譽嗎?」
依蘭西亞一時語塞。
阿黛拉語氣放輕。
「閣下,我曾經也以為體面很重要。後來我發現,體面這種東西,活著的人才能談。死人只會被別人替他寫碑文。」
「若有一天,您的家族孩子能在一個安全的天空下長大,老人能在固定的家裡入睡,祖先遺物能被好好保存,敵人來一次虧一次。」
「那丟掉的臉面,真的比這些更貴嗎?」 夜風吹過。
依蘭西亞忽然覺得這酒的後勁開始上來了。
ps:阿黛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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