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索斯碎星帶的戰鬥還沒有結束,瓦什托爾的注意力已分散到數十處。
一部分盯著死靈航跡,一部分監視千子那艘半癱瘓的方舟,一部分清點懷言者叛亂造成的封印層損壞。就在這時,追蹤爐座跳了一下。
波動來自薩伊姆-漢方舟世界的活動範圍。
真實,清晰,像埋在沙底的骨針被踩中,刺穿了整片星域的靈能底噪。
瓦什托爾下令,六支尚未投入碎星帶的噩兆方舟艦隊同時轉向。
兩支正在帝國邊緣搜索,一支穿越廢棄獸人航道,一支剛清剿完無名異形遺蹟,還有兩支停在後方錨地等候坐標。
全部撲向薩伊姆-漢。
阿巴頓得知此事時,正在碎星帶指揮攔截部署。
星圖上六條航跡同時偏轉,像六根從他布局裡被抽走的肋骨。
「死靈還沒打退,你就急著把我的防線抽空?」
瓦什托爾的投影在星圖另一側展開,齒輪與鐵翼被暗紅爐火映亮。
「鑰匙的坐標亮了,它不會站在原地等我們。」 「薩伊姆-漢不是可以隨便碾過去的帝國邊防站。」
阿巴頓看向六條航跡留下的缺口:「你帶走六支方舟,缺口誰填?」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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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把兩人之間那層合作者的薄膜又繃緊了一寸。
阿巴頓的手指在星圖邊緣輕敲一下,抬起視線。
「方舟靈族不是種在地里的莊稼。你的船還沒靠過去,他們早就借網道沒影了。」
「所以我圍的是航道。」
瓦什托爾的聲音像齒輪咬合:「那座方舟世界太大,跑得再快,也跑不過我鋪好的鎖鏈。」
阿巴頓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確定碎片在他們手上?」
「波動在那個坐標,不管它在方舟內部,還是在某個遊騎兵的口袋裡。」
瓦什托爾停頓半拍:「或者藏在網道節點中。」 「也可能是某個特別喜歡釣魚的混蛋,故意扔在捕鼠夾上的誘餌。」
這句話沒有指名道姓,但兩人都知道,銀河裡有一個尤其討厭的敵人。
「只要回波是真的,連同捕鼠夾我也會碾碎。」
阿巴頓盯著投影看了三秒。
這頭惡魔半神幾乎從不表現急切。
它總是用計算和效率代替情緒,把所有決策偽裝成邏輯鏈條。
但這一次,死靈艦隊尚未退出戰場,它就分兵。
要麼瓦什托爾在薩伊姆-漢方向,還有沒擺上檯面的安排。
「需要我派黑色軍團去替你兜底嗎?」
「六支方舟足夠咬碎他們。」
瓦什托爾回答得滴水不漏:「戰帥,你料理你的死靈。薩伊姆-漢的肉,我不需要別人分。」
戰帥把手從星圖邊緣收回。 在混沌的戰爭里,每個盟友都藏著自己的刀。只要那把刀暫時還刺向共同的敵人,追問只會讓自己顯得焦慮。
瓦什托爾的投影熄滅。
六支艦隊撕開亞空間裂口,數百艘混沌戰艦沿著追蹤爐座標出的航跡,撲向薩伊姆-漢所在星域。
但瓦什托爾沒有告訴阿巴頓的是,艦隊出發之前,它已經完成了另一場交易。
交易地點不在現實宇宙,也不在普通亞空間。
那是一座漂浮在紫色霧海中的感官劇場。
幕布由靈能者神經編成,每一根仍在傳導痛覺。
地板由靈族魂石碎片打磨成鏡面,倒映著天頂懸掛的人類頭顱。
那些頭顱還在唱歌,音準被校正到足以讓凡人發瘋。
瓦什托爾的投影步入劇場時,鏡面地板映出它的齒輪與鐵翼,像一具被丟進珠寶盒的工業廢鐵。
掌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嘲弄、拖長,每一下都落在令人不適的節拍上。 舞台中央,王座由靈族白骨和黃金絲線編成。
坐在上面的東西有四條手臂。
薩拉西恩·千弦。
它的身體介於雕塑與活物之間,面孔美得近乎暴力。
那種美不是吸引,而是侵犯,讓觀者意識到自己正在產生審美快感,也意識到這種快感本身就是墮落。
它每眨一次眼,臉就變成另一個受害者臨死前的表情。
一隻手握著彎曲長劍,一隻手拖著靈魂光絲編成的鞭索,第三隻手捏著骨笛,第四隻手托著一枚靈魂寶珠。珠中有張嘴在無聲尖叫。
「偉大的造物主。」
薩拉西恩的聲音像琴弦滑過刀刃:「你終於發現,有些嬌貴的門鎖,光靠你那身生鏽齒輪撬不開?」
瓦什托爾的機械羽翼微微展開,鐵羽末端的鍛爐火光把紫霧烤出焦味。
「收起廢話。開價,我要你的艦隊入場。」
「要?」薩拉西恩把這個詞含在嘴裡品了品:「你打算拿什麼破銅爛鐵,來買饑渴女士的獵犬?」 「薩伊姆-漢,整個方舟的靈魂。」
大魔的四條手臂同時調整角度。
長劍抬高半寸,骨笛橫過來,鞭索緩緩收緊。
方舟靈族對色孽陣營而言,比任何軍令都管用。
那裡有大量魂石,有年輕騎手,有世代傳承的血脈記憶,也有從不向饑渴女士低頭的高傲靈魂。
越高傲的東西,哭泣時越動聽。
「那是入場券,不是報酬。」薩拉西恩用骨笛敲了敲王座扶手。
「允許你加入圍獵。你剝下來的靈魂全歸你。打破魂石庫後,我閉上眼睛,任你進餐。」
「部分?」
「只要不碰有鑰匙波動的區域。」
薩拉西恩笑了。瓦什托爾把部分說得越隨意,越暴露它對鑰匙有多緊張。
「你那幾塊破爛骨頭,白送我都嫌硌牙。」 大魔把靈魂寶珠舉到面前:「但這口殘羹,只配看戲。」
「把胃口報出來。」
「我要一條暢通航道,直接把臉貼在靈族護盾上。」
薩拉西恩豎起第二根手指:「另外,把你私藏的三座色孽引擎交出來。把我的同胞當電池用,粗鄙得令人作嘔。」
瓦什托爾的投影停頓了。
三座惡魔引擎是鍛爐庫存。
交給另一個混沌陣營,等於讓色孽在它的體系里多扎一根線。
但它更清楚,沒有色孽加入,靈族艦隊會一直保持速度優勢。
六支方舟能圍住航道,卻未必能圍住靈族的神經。
色孽能。
色孽是銀河裡唯一能讓靈族比害怕死亡更害怕活著的東西。
「成交。離鑰匙遠點,不准碰我的方舟,更別想對我的技術神甫發情。」 「別太把你那群鐵疙瘩當回事。」
薩拉西恩站起來,王座上的靈族白骨發出細碎呻吟:「他們的靈魂嚼起來像生鏽螺絲釘,倒胃口。」
一張由人皮、音符和紫色火焰組成的契約在兩者之間浮現。
紫火與黑色齒輪同時落下。
交易完成。
薩拉西恩目送瓦什托爾的投影消散,重新坐回白骨王座,把骨笛湊到唇邊。
笛聲很輕,像在哄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入睡。
它的侍從艦隊已經在紫霧深處啟航。
薩伊姆-漢方舟世界,十二氏族議會廳。
靈骨穹頂下的全息星圖亮起。
六個光點從不同方向逼近方舟,每個光點背後都拖著護航艦群。
更遠處,亞空間潮汐中還有信號正在成形,像黑水下遊動的魚影。 主先知伊蘭瑟站在穹頂正下方,魂石微亮,長杖杖尖連著方舟核心的靈骨脈絡。
從她站到這裡起,她已經嘗試觀測三次。
結果都很差。
命運線被灰霧遮蔽。灰霧裡有機械齒輪的咬合聲,有紫色慾望的殘像,有混沌炮火的光,還有一枚不斷變形的碎片。
碎片的來源看不清,像有人故意在那個位置設下一面鏡子,讓她的目光滑過去。
「先知。」凱拉赫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命運的織機在關鍵時刻成了瞎子嗎?」
伊蘭瑟沒有看他。
「未來被焊死了。混沌機械代碼、亞空間風暴,還有一根插進命運線里的異物,全攪成了一團死水。」
霍拉斯站在星圖邊緣,雙手交叉在胸前。
「說句我們能聽懂的人話。」
伊蘭瑟轉頭看他。
「人話就是,我現在是個瞎子,什麼也看不見。」 十二名族長的呼吸節奏都變了。
先知不知道,這對薩伊姆-漢而言比敵艦數量更危險。
整個方舟文明的戰爭邏輯建立在「先看見未來,再選擇行動」之上。先知看不見,等於舵手閉眼,等於承載數億族人的方舟在黑暗中裸奔。
「但他們像聞到血的鯊魚。」
伊蘭瑟把目光收回星圖:「有一根錨點就在我們附近。他們是來搶東西的。」
「我們手裡有那玩意兒嗎?」
靈骨網絡自檢,魂石庫正常,網道門正常,遊騎兵戰利品正常。
幾處外層航道出現過輕微異常波動,但都距離方舟主體有一段距離。
「靈骨網絡自檢為空,我無法確認。」
霍拉斯低聲罵了一句赤月氏族的老話,大意是「被蒙著眼丟進獸人堆里」。
一名女性族長打破僵局。
「現在瘋狗已經咬到喉嚨,查明真相是活人的特權。」 霍拉斯的手從胸前放下。
「全氏族,進入戰爭序列。」
薩伊姆-漢轉入戰爭狀態。
紅色靈族輕巡從隱蔽船塢滑出,幻影護衛艦展開全息場。虛空騎手和噴氣摩托編隊從氏族塔樓下方飛出,沿外層軌道排成高速防禦弧線。
薩伊姆-漢不打固定戰。
他們的防禦從來都是圍繞家園展開的遊獵:外層切護航艦,輕巡打引擎與炮塔,噴氣摩托攔截跳幫艇,方舟本身不斷調整航向,絕不讓敵人完成包圍。
混沌艦隊抵達時,戰場迅速擴大到數千萬公里。
六艘噩兆方舟像六座從亞空間拖出的廢船星城,構成緩緩收緊的圍獵網。
黑色軍團中軸推進,紅海盜切外圍逃逸航道,黑暗機械教釋放追蹤爐座,鋼鐵勇士重炮艦在遠距離架設火力牆。
第一輪交戰,薩伊姆-漢占優。
靈族太快了。
混沌宏炮彈幕還沒抵達,輕巡已經變向。全息場製造出大量假目標,第一輪齊射全砸在空處。 霍拉斯率赤月氏族虛空騎手編隊從紅海盜私掠艦隊側翼切入,星鏢炮和熱熔彈打向引擎區。
三艘紅海盜護衛艦失控。一艘撞上友艦,一艘被靈族魚雷補刀炸碎。
「切引擎!打瞎火控!逼這些蠢貨互相撞擊!誰敢貪刀追殘血,我就褫奪他的氏族名號!」
一擊脫離,混沌艦隊數量龐大,卻像被刀鋒不斷割開外皮的笨重巨獸。
戰鬥第六小時,混沌損失三十餘艘護衛艦,兩艘巡洋艦重傷,一座黑暗機械教追蹤爐座被魚雷命中。
靈族的刀足夠快。
可瓦什托爾通過遠程投影看著戰報,連投影的齒輪都沒多轉一圈。
預計之內。
薩伊姆-漢的機動艦隊是銀河中最難抓的一類目標,只靠方舟和常規混沌艦隊,戰鬥會拖很久。
時間一長,靈族就可能借網道逃出包圍。
它需要一種能讓靈族慢下來的東西。
讓他們從獵手變成獵物。 第七小時,色孽艦群進入戰場。
最先崩潰的是外層第九遊獵環。
那裡由赤月、白鬃、焰矛三個氏族的年輕騎手組成。
速度夠快,勇氣也夠。
開戰前六小時,他們擊落了二十多艘跳幫艇,炸毀兩座追蹤爐座,還曾貼著一艘紅海盜巡洋艦的艦腹掠過,把熱熔炸彈釘進推進口。
他們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這場戰爭。
然後,第一支年輕摩托隊在沒有遭到實彈命中的情況下,隊形突然散開。
三名騎手偏離航線,直衝一艘沒有軍團標記的戰艦。
那艘船的外殼不像金屬,更像活物的皮膚,上面覆蓋著樂譜般的紋路。
隊長試圖攔截,轉向時慢了半拍。
他的手在猶豫要不要拉操縱杆。就這半拍,混沌重炮填滿了空隙。
座機碎裂,魂石從胸甲中彈出。 救援無人機剛靠近,一條紫色光絲從戰艦裂口甩出,將魂石捲走。
隊長的慘叫在第九遊獵環的靈能頻道里響了一秒。
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里的東西比痛苦更重。
每一個靈族都知道那種恐懼的名字:被吃掉。
靈魂被饑渴女士一口一口嚼碎,永不終結。
第二支摩托隊試圖遠程摧毀那艘戰艦的外層結構。
艦殼裂開後,裡面露出一排嵌在金屬里的人臉。
靈族的,人類的,某些早已滅絕的異形的。
它們活著,同時轉向騎手們,嘴唇翕動,說出了每個人心底最不願被聽見的名字。
初戀、仇敵、死去的父親。
隊形出現半秒遲滯。 半秒已經足夠,混沌護衛艦群壓了上來。
十二分鐘內,第九遊獵環損失過半。
第三支摩托隊強行關閉靈能感知,切斷氏族頻道,用目視和機載符文繼續作戰。
他們擊毀三枚登陸艙,攔下一台惡魔引擎,卻沒能回收同伴的魂石。
霍拉斯下令後撤。
頻道中,一個年輕聲音嘶啞反駁:「族長,我們還沒死絕,還能再沖一輪!」
「閉嘴!看看你們胸前的魂石,它都在發抖!全員後撤!」
頻道安靜了。
對薩伊姆-漢的騎手來說,承認靈魂在害怕,比承認肉體在流血更難。
但沒有人能否認,自己胸前那枚石頭正在震顫。
第九遊獵環開始後撤。
它留下的缺口不能空著。 赤月氏族精銳預備隊從方舟停泊環升空。
人數不多,三十七騎。
他們的風暴蛇摩托經過氏族工匠單獨調校,靈骨核心刻著祖靈祝文,座機兩側掛滿回收魂石用的小型鎖匣。
他們是來把年輕人沒守住的魂石帶回家的。
萊薩妮在這支隊伍里。
赤月氏族「回魂騎」第三領騎。
她登上風暴蛇時,一名剛撤回來的年輕騎手站在停泊環邊緣。
戰衣左肩被燒穿,止血凝膠還沒凝固,暗紅液體沿著臂甲紋路往下淌。
「萊薩妮領騎……阿瑞恩掉隊了!信號斷了,但他可能還沒被那幫怪物嚼碎……」
年輕人用全部意志控制聲帶不要發抖。
萊薩妮扣上頭盔。
「把最後坐標傳給我。」 數據流過靈骨核心,鎖進目標符文。
「讓我去,我必須回去!」
「你回去送死嗎?」
「我不是被嚇破膽的懦夫!」
她看了他一眼。頭盔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線和嘴角。
「我知道,所以站穩了,別讓色孽用你媽的聲音,把你騙出去吃第二次。」
年輕騎手的拳頭攥緊又鬆開。
萊薩妮啟動引擎。
靈骨核心亮起,座機發出低沉鳴響。
霍拉斯的聲音在精銳頻道中響起。
「回魂騎!堵住第九環的爛攤子!把孩子們的魂石搶回來!記住,絕對禁止靠近那些長滿嘴的船!」
「不管通訊頻道里誰在叫你的名字,不准出聲!不准回頭!」 「赤月第三隊,領命。」
她帶隊衝出停泊環。
方舟世界的外層虛空正在燃燒。
混沌艦隊像不斷收緊的鐵索,六座噩兆方舟從不同方向壓來。
靈族輕巡在炮火間穿行,遊騎兵艦隊一邊後撤,一邊釋放干擾浮標。
更遠處,那些外殼覆滿樂譜紋路的戰艦正在靠近。
萊薩妮沒有看它們。
她只看目標符文。
第十七次橫向機動時,右側翼騎手薩恩剛幫她切掉一枚混沌登陸艙的推進軸。
三人三角隊形撕開一艘廢鐵護衛艦的引擎殼,熱熔炸彈釘進去,爆炸在身後展開。
混沌護衛艦偏離航線,撞上奴隸運輸船。
兩艘船的護盾互相碾碎,火光從裂口噴出,數以千計的奴工在真空中翻滾。 萊薩妮壓低身形,精神與靈骨控制核心貼合,風暴蛇隨著念頭側翻,避開方舟外層炮台射來的一束暗紅光矛。
霍拉斯下令:「第三隊,向左側外環散開!那群廢鐵在校準重炮死角,別把自己卡進方舟陰影里當活靶子!」
「收到。」
萊薩妮輕點控制符文,帶翼騎手拉開距離。
然後她聽見了。
一段不該出現在戰場頻道里的聲音,柔軟得過分,像從頭盔內側貼著顱骨響起。
它穿過精神防護和靈骨符文屏障,直接落在她胸前的魂石上。
她十七年沒聽過這個聲音了。
「萊薩妮,我的女兒。」
她的母親死在一場追擊黑暗靈族獵奴船的戰鬥中。
魂石被帶回薩伊姆-漢,安置在赤月氏族祖靈殿內。
「萊薩妮,轉過來。」 她的手指從操縱符文上抬起了一毫米。
在這種速度下,一毫米就意味著神經系統已經認可了「轉過去看一眼」。
混沌加農炮彈從左側擦過,削掉一塊尾翼護板,警報符文跳出。
萊薩妮咬破舌尖。
疼痛把她拽了回來。
「第三隊,清醒一點!報數!」
沒有回應。
阿瑞恩的風暴蛇正在失控。
他還活著,頭盔朝向前方,雙手卻離開操縱柄,十指張開,像在觸摸看不見的東西。
胸前魂石閃得極快,像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阿瑞恩!把手放回操縱杆!那是幻覺!」
萊薩妮切入側面,準備用機翼撞醒他。 來不及了!!
一艘色孽戰艦從混沌艦隊後方滑出,艦首張開裂口,伸出細長手臂和樂器狀結構。
那些手臂撥動虛空,聲音變得具體,萊薩妮聽見了另一個名字,阿瑞恩的母親,或者姐姐,或者初戀。
她不知道具體是誰,但她知道,那個聲音對阿瑞恩而言比整個方舟世界都重要。
因為他在笑,在失控翻滾的座機里,在虛空炮火的間隙中,阿瑞恩在笑,那種笑容屬於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下午。
萊薩妮咬牙開火。
星鏢炮打碎了他座機的側翼推進器,她寧願讓他彈射,也不能讓他飛進那道裂口。
阿瑞恩的摩托翻滾解體,身體從座機中彈出。
魂石從胸甲中脫落。
一隻手從紫霧裡伸出,抓住魂石。
阿瑞恩最後的慘叫穿過通訊頻道。
年輕騎手們的機動速度驟然下降。 整個種族刻在基因里的恐懼被同時激活。
對靈族來說,死亡不是結束。死亡之後,還有一張嘴在等著。
而那張嘴剛剛讓他們聽見了咀嚼聲。
霍拉斯的怒吼壓過頻道。
「所有新兵退出交戰區!老兵填補陣位!用最高過熱擋清場!誰敢靠近三百碼,我先斃了他!」
萊薩妮沒能救回阿瑞恩,反而把他的魂石送到了色孽嘴裡。
她想衝過去,把那艘戰艦撕開,把那隻手砍碎,把阿瑞恩搶回來。
但霍拉斯的命令是對的。
貼近就是送死,更糟的那種。
「萊薩妮,我們這算什麼?撤嗎?」薩恩在頻道里叫她。
她看向戰場,混沌艦隊正在壓上來。
色孽戰艦讓防禦網裂開縫隙,鋼鐵勇士重炮艦開始用交叉火力封鎖撤退角度。 紅海盜護衛艦群跟在色孽艦隊後方,像聞到傷口的食腐獸。
「退回第二環,別讓跳幫艇漏過去。」
「阿瑞恩的魂石還在那怪物手裡……」
萊薩妮張了張嘴:「他死了,今天只能把名字帶回氏族殿。」
薩恩沒有再說話。
他們向第二環撤去。
薩伊姆-漢的艦隊仍在戰鬥。
一艘靈族輕巡從混沌艦隊左翼掠過,以極限角度打出一組星鏢魚雷,穿過混沌護衛艦縫隙,命中一艘黑暗機械教追蹤艦。
艦首炸開,內部黃銅爐座連同被釘在王座上的靈能奴隸一起爆成碎光。
漂亮。
但輕巡脫離時慢了一拍,舵手的靈能感知被什麼東西掃了一下,就像走在暗巷裡,後腦勺突然被人吹了一口氣。
就這麼一拍,鋼鐵勇士重炮艦完成鎖定,三輪宏炮齊射砸在它側舷。 艦體破口中,靈族船員拼命封閉內層靈骨通道。救援艇從方舟方向衝出,準備回收魂石。
然後那頭東西站到了艦首上。
薩拉西恩·千弦。
四臂,修長,動作介於舞者和屠夫之間。
它把骨笛湊到唇邊。笛聲不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寫入每一枚魂石的震動頻率。
數十枚魂石偏離救援軌道,像被絲線拖住,朝色孽旗艦飄去。
薩恩罵了一句。
霍拉斯切進頻道:「集中火力!把那個吹笛子的怪物從魂石上炸開!」
數百輛噴氣摩托同時轉向。
萊薩妮也在其中。
他們在極限射程外散開,星鏢炮、熱熔彈、靈族飛彈同時打出,彈幕像紅色流星雨砸向旗艦。
第一輪撕開護盾,第二輪打碎艦首幾座共鳴結構,第三輪命中大魔周圍的儀式平台。 幾枚魂石脫離絲線,被救援艇重新捕捉。
頻道里響起短暫歡呼。
然後,旗艦的傷口裡伸出許多手,那些手抓住一名靠得太近的騎手。
風暴蛇引擎尖嘯,推進符文全部點亮,推力已經拉到極限,可那些手不是在用物理力量拖他。
它們在拖他的注意力。
一個騎手的眼睛在看那些手指尖的光,他的靈魂在回應。
萊薩妮看到他回頭。
頭盔面罩朝向他們。
她看不見表情,只看見哪個騎手的雙手離開操縱柄,十指張開。
和阿瑞恩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霍拉斯的武器開火了。
在騎手回頭的同一秒,熱熔矛出膛。 爆炸把騎手和座機一起撕開。
「轟!」
魂石彈出,一架救援無人機衝過去,在紫色手臂合攏前零點三秒搶走了魂石。
騎手的肉體被拖入旗艦裂口。
頻道里安靜了四秒。
所有人都明白,族長救的是靈魂。
毀掉的是已經不屬於那名騎手的肉體。
萊薩妮移開視線。
看來,族長在出發前就已經做好準備:今天,他可能要親手殺死自己的騎手。
第九小時,薩伊姆-漢第一道外層機動環被迫收縮。
混沌護衛艦殘骸鋪滿虛空,幾艘巡洋艦失去動力,更多跳幫艇被靈族騎手擊落。可噩兆方舟還在逼近。
那些巨物不在乎死掉多少附屬艦。 防禦網退一層,它們就進一層。
萊薩妮的摩托外殼布滿燒痕,左臂被碎片劃開,血被戰衣自動吸收。
她已經打空兩組飛彈,星鏢炮連續過熱,右側穩定翼的靈骨外殼被削掉一片。
薩恩也死了。
一發炮彈,一次爆炸,一個人就不在了。
萊薩妮衝過去搶回了他的魂石。
那枚魂石固定在她座機左側的收納槽里,還有餘溫。
伊蘭瑟的聲音在主頻道中響起。
「全域廣播,外圍騎手,立刻放棄外環,準備回防。」
霍拉斯立刻反問:「你瘋了嗎?現在撤,第三防禦缺口會直接被混沌咬碎!」
「為了補那個缺口,你要讓色孽旗艦停在我們的魂石回收航道上嗎?」
「撤回來!」 萊薩妮看見戰術視野中,第三防禦缺口正在擴大。
那裡原本由兩支輕巡編隊和四個氏族騎手隊負責攔截。
可色孽艦群把干擾投向那片區域後,靈族飛行員的機動開始出現遲滯。
混沌艦隊立刻抓住機會,把六艘噩兆方舟的登陸陣列同時轉向第三缺口。
是整片黑色隕雨。
數百枚混沌登陸艙從噩兆方舟腹部彈射出來,拖著紫黑色尾焰,穿過護衛艦殘骸和炮火雲,朝薩伊姆-漢外層靈骨殼砸來。
霍拉斯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三缺口,用命攔。」
萊薩妮壓下摩托。
她身邊只剩七名赤月騎手。
更遠處,風矛氏族和白鬃氏族的殘餘騎手也在轉向。
薩伊姆-漢的外圍攔截線開始重組,不同氏族的噴氣摩托、虛空騎手和輕型戰機從各個角度撲向登陸艙群。 「為了赤月。」
「為了薩伊姆-漢。」
風矛氏族的騎手從另一側切入,連續擊毀七枚登陸艙。
白鬃氏族的一支輕型戰機編隊釋放飛彈,將一整排戰奴登陸艙炸成碎片。
可敵人太多了。
黑暗機械教顯然算準了攔截火力的極限。
登陸艙群分成十幾個角度同時下墜,每一組之間都隔著剛好能牽扯靈族火力的距離。
惡魔引擎主動撞向靈族摩托,用爆炸替登陸艙開路。
混沌護衛艦則頂著靈族輕巡炮火,強行向缺口傾瀉壓制彈幕。
一名風矛騎手被惡魔引擎撞中,連人帶車炸成碎片。
兩名白鬃騎手試圖截住一枚黑暗機械教登陸艙,被後方混沌重炮掃過,魂石從殘骸中飛出,又被救援無人機拼死拖走。
萊薩妮剛擊毀一台惡魔引擎,右側傳來警告。 色孽戰艦把干擾投向第三缺口。
她胸前魂石一緊。
薩恩的魂石也在收納槽里發出低鳴。
然後她看見了薩恩。
他站在赤月氏族殿前,沒有頭盔,訓練後額角有汗,笑的時候嘴角先歪向左邊。
「萊薩妮……停下吧,太累了。」
萊薩妮知道那不是薩恩。
因為薩恩不會讓她停。
薩恩會說:「跟上。」
風暴蛇噴氣摩托猛然加速,幾乎貼著一片宏炮爆炸殘雲衝出。
攔截線已經盡力了。
赤月、風矛、白鬃、灰羽,所有能趕到的氏族騎手都在燃燒自己最後的速度。 可黑色隕雨沒有停。
混沌登陸艙砸在一座長達三千六百公里的流亡世界上。
第一批混沌戰士從登陸艙中衝出。
停泊環內的年輕騎手來不及完全撤離。
一名剛從外層戰鬥中返回的靈族少女還沒摘下頭盔,就被爆彈擊中胸口。
她倒下時,魂石從胸甲中彈出,撞在地面上,發出清脆聲響。
萊薩妮的摩托從她上方掠過。
她沒有時間悲傷。
風暴蛇的星鏢炮重新上線,她貼著停泊環內壁完成一個急轉,彈雨掃過前方戰奴隊列。
靈族晶體彈片穿透血肉與簡陋護甲,數十名邪教徒被切成碎片。
一台惡魔引擎抬起頭,口器里的熱熔光束向她掃來。
萊薩妮壓低車頭,從一架停靠的虛空艇下方鑽過。 熱熔光束燒穿虛空艇側翼,引起二次爆炸。她借著爆炸遮擋視線,從另一側切出,把僅剩的一枚熱熔彈打進惡魔引擎腹部。
爆炸掀翻了那台怪物。
它倒地後仍在爬,四條機械腿不斷抓撓靈骨地面。
幾名赤月氏族步行戰士衝上去,用星鏢步槍和動力長矛補刀。
「第三停泊環,破口一號仍在擴大!」
「破口二號出現熱源!」
「第九騎手庫遭到登陸艙撞擊!」
「幽魂守衛正在前往祖靈迴廊!」
通訊頻道里,警報一個接一個跳出。
萊薩妮聽見霍拉斯族長的聲音。
「所有能戰鬥的人,按氏族編號就近集結。不要等統一命令。發現混沌,立刻壓回破口。」
薩伊姆-漢的氏族制度在這一刻展現出力量。 十二上位氏族同時參戰。
赤月、風矛、白鬃、裂日、灰羽、血環、晨刃、長焰、鹿角、夜潮、碎星、寒顱。
他們的旗幟在方舟各處升起。
中位氏族打開自己的武庫,釋放噴氣摩托、步戰裝甲和家族守衛。
下位氏族也拿起武器。
工匠拿出星鏢槍。
園丁從生態穹頂中抽出藏了數百年的刀。
孩子被帶往靈骨避難廊,老人們則守在祖靈殿前,給年輕人遞上備用魂石和最後的祝福。
薩伊姆-漢有十多億族人。
他們並非帝國巢都中被壓榨到麻木的凡人。
每一個靈族都走過戰士道路,或者至少接受過足夠的武器訓練。戰爭警報響起時,整座方舟並沒有變成等待拯救的城市,而是變成一座巨大的武裝氏族巢穴。
但敵人太多。 兩座下位氏族居住穹頂。
一處通往外層魂石回收航道的轉運站。
混沌沒有試圖一次直插核心。
它們像瘟疫一樣散開,製造破口,吸引防禦力量,把薩伊姆-漢的氏族部隊拖入一處處局部血戰。
而外面的虛空戰還在繼續。
六艘噩兆方舟仍在壓近。
薩伊姆-漢外層艦隊已經收縮了兩輪。
靈族輕巡和幻影護衛艦不斷穿梭,擊毀一艘又一艘混沌戰艦。可混沌用數量填補損失,用噩兆方舟的厚重外殼推進,用色孽艦群的褻瀆歌聲干擾靈族飛行員和先知。
萊薩妮衝進第三停泊環的主通道時,看見第一隊幽魂守衛抵達。
那些由死去靈族靈魂驅動的靈骨構裝體從祖靈迴廊中走出,身軀高大,動作沉穩,手中幽冥炮發出低沉光芒。
他們是薩伊姆-漢的死者。
也是最後防線的一部分。 一名混沌星際戰士揮著鏈鋸斧沖向幽魂守衛,口中咆哮著獻給黑暗諸神的戰吼。
幽魂守衛沒有回應,抬起幽冥炮,一發將他胸口和背後的動力包一同打穿。
更多混沌戰士衝上來。
幽魂守衛結成線,擋在通往內層居住區的入口前。
萊薩妮帶著幾名赤月騎手從他們側翼掠過,將試圖繞後的邪教徒打碎。
短暫的一分鐘裡,第三停泊環似乎穩住了。
然後,第二個破口被打開。
一枚更大的登陸艙砸穿第九騎手庫。
這次衝出的,是披著紫色皮革和金屬鉤鏈的色孽信徒。
他們身後跟著一群行動扭曲的惡魔。
那些惡魔輕盈、迅捷、殘忍,手中的彎刀和鉤索專門割向靈族戰士胸前的魂石。
萊薩妮親眼看見一名下位氏族戰士被色孽惡魔割開胸甲。 那名戰士還沒死。
可惡魔的細長手指已經抓住他的魂石,往外一扯。
戰士發出的慘叫讓整條通道里的靈族都短暫遲滯。
幽魂守衛轉向開火。
那頭惡魔被幽冥炮擊碎。
可魂石也碎了。
碎裂的一瞬間,紫色光線從遠處色孽艦群的方向刺入停泊環,像一根鉤子,把那名靈族戰士的靈魂拖走。
薩恩的魂石在她胸前輕輕震動。
她用手按住它。
「我帶你回祖靈殿。」她低聲說,「我不會讓它們碰你。」
這時,方舟另一處傳來更糟糕的消息。
黑暗靈族出現了。 他們不是從混沌登陸艙里出來的。
他們從網道裂口中鑽出。
一支支葛摩掠奪小隊趁著薩伊姆-漢外層靈能屏障混亂,從幾處本該被封閉的網道支路中跳出。
他們駕駛毒刃艇和掠襲艇,沖入方舟邊緣的居住穹頂和醫療迴廊。
他們來搶人。
一座中位氏族的避難通道被打開時,裡面擠滿了尚未完全撤離的平民、傷員和剛從虛空戰場回收的魂石護送隊。
黑暗靈族的網槍先落下。
帶倒刺的透明絲網罩住十幾名年輕靈族,麻痹毒素瞬間刺入皮膚。
一名薩伊姆-漢老者拔出短刃,撲向掠奪者。
他被一名巫靈女輕巧避開,隨後被割開膝蓋,活著拖走。
黑暗靈族喜歡這種時候。
痛苦、恐懼、絕望到處都是。 對葛摩的掠奴者來說,這就是盛宴。
薩伊姆-漢很快反應過來。
夜潮氏族的戰士率先回援網道支路。
他們用噴氣摩托沖入居住穹頂內部,貼著靈骨高塔追殺掠襲艇。
幾名黑暗靈族試圖帶著俘虜逃回網道門,卻被星鏢炮打碎推進器,連人帶船撞進穹頂湖泊中。
夜潮氏族的戰士剛準備離開,黑暗靈族又繞了回來,抓走三個少女,少女在尖叫。
這讓薩伊姆-漢的防禦雪上加霜。
虛空中,外層艦隊正在與混沌硬拼。
方舟外殼上,氏族戰士和混沌登陸部隊血戰。
內部網道,黑暗靈族趁亂擄掠同族。
先知團必須同時維持靈能屏障、抵抗色孽歌聲、封鎖網道裂口、支援外層艦隊。
伊蘭瑟仍在呼叫援軍。 烏斯維,伊揚登,貝耶坦,阿萊托克,更多方舟世界。
更多遊騎兵網絡,更多隱秘網道節點。
求援訊號通過靈能、網道回聲和古老的方舟間密語發出。
但回應遲遲沒有抵達。
薩伊姆-漢的族長們開始急躁。
「烏斯維沒有回應?」
「伊揚登呢?」
「阿萊托克的遊騎兵至少該回訊。」
「網道節點被干擾。」伊蘭瑟說道,「還有……恐懼。」
沒人願意承認。
但所有人都知道,靈族團結,卻也分裂。
每一個方舟世界都承載著自己的族人、自己的魂石庫、自己的未來。 面對六支噩兆方舟艦隊、色孽大魔、混沌軍團和未知鑰匙爭奪,任何援軍都要考慮是否會把自己的方舟也拖入毀滅。
但銀河不會因為他們求援就停下。
第十八小時,外層第二機動環失守。
第十九小時,第三停泊環被混沌再次擴大破口。
第二十小時,黑暗靈族從第七網道支路掠走三百多名傷員和兩箱尚未送入祖靈殿的魂石。夜潮氏族追擊,擊毀四艘掠襲艇,卻沒能追回全部族人。
第二十一小時,第一批死靈艦隊抵達戰場邊緣。
太空像被一把冷色刀刃切開。
一道道綠色相位光芒在混沌艦隊側翼亮起。索姆塔泰克的墓穴艦隊並未全部抵達,之前卡拉索斯碎星帶的戰鬥讓它們受損,但死靈艦隊仍然保持可怕的秩序。
它們追蹤的是鑰匙碎片。
那枚被偽裝、被搶奪、被轉移、最後被放在薩伊姆-漢附近的碎片,在瓦什托爾眼中是成神鑰匙的一部分。
在索姆塔泰克眼中,它是從沃爾墓穴世界被盜走的王朝遺物。
更深一層,它的波動與古聖遺產有關。 對太空死靈來說,古聖是天堂之戰中的舊敵。
任何古聖遺產,任何能夠打開未知維度封鎖的鑰匙,都不該落入靈族、混沌或任何血肉種族手裡。
索姆塔泰克不需要知道薩伊姆-漢是否無辜。
他只知道,沃爾墓穴的遺物氣息在這裡。
千子帶走過它。
後來它出現在靈族附近。
混沌也在搶它。
那麼所有人都是竊賊。
死靈艦隊開火。
第一輪綠色光束打向混沌艦隊側翼。
一艘紅海盜巡洋艦正在壓制靈族輕艦編隊,下一秒,艦首被死靈粒子鞭貫穿。高斯剝離光束從它側舷掃過,將炮塔和甲板一層層削掉。
「死靈!」 「墓穴艦隊!」
「它們從側翼切入!」
瓦什托爾的追蹤爐座立刻轉向,試圖鎖定死靈艦隊。
這讓薩伊姆-漢的局勢更糟。
死靈打混沌。
也打靈族。
一艘靈族輕巡正在躲避混沌重炮,剛從炮火陰影中切出,就被一艘死靈掠襲艦鎖定。
綠色高斯光束掃過,它的左舷靈骨被剝開,艦體失控旋轉。
霍拉斯怒罵一聲。
死靈不會開通訊頻道詢問薩伊姆-漢是否清白。
它們會掃描、鎖定、開火、回收。
很快,死靈也降臨到了方舟外層。 一隊死靈武士通過相位傳送直接出現在第三停泊環附近。
它們出現的位置很精準。
距離混沌破口不遠,也靠近靈族魂石回收通道。
一名正在抵抗混沌的靈族戰士轉身,看見綠色光芒亮起,還沒來得及開火,就被高斯剝離槍掃中。
她的手臂、肩甲、胸口一層層化作粒子,最後只剩一枚魂石掉在地上。
混沌戰士也被攻擊。
一名黑色軍團老兵剛砍倒一名靈族守衛,就被死靈不朽者從側面打穿胸腔。
惡魔引擎撲向死靈陣列,卻被高斯火力拆成碎片。
第三停泊環變成三方戰場。
靈族想守住家園。
混沌想擴大破口、搜魂石、逼近目標。
死靈想清除一切障礙,定位被盜遺物。 色孽惡魔趁亂收割靈魂。
黑暗靈族繼續從網道裂口裡鑽出,抓走落單者。
萊薩妮帶著僅剩的幾名赤月騎手沖入停泊環內層時,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
一具幽魂守衛被死靈高斯光束削掉半邊身體,卻仍然抬起幽冥炮,轟碎一台惡魔引擎。
一名混沌星際戰士和兩名死靈武士同時沖向一處魂石回收箱。
萊薩妮想奪回來。
她加速衝過三者之間,風暴蛇側翼幾乎擦著地面。她一把抓住魂石回收箱的提環,藉助慣性把它拖離戰場。
死靈武士轉身開火,綠色光束削掉她座機尾部。混沌戰士向她投擲鏈斧,鏈斧擦過她頭盔,砍進牆壁。
回收箱裡至少有二十多枚魂石。
那是二十多個族人。
她必須把他們帶回祖靈殿。
「萊薩妮!」霍拉斯的聲音傳來,「不要單獨深入!」 可前方通道忽然亮起紫色光。
一頭色孽惡魔從破碎拱門後出現,四肢細長,雙刀滴著靈能光霧。
它看向她胸前的魂石,看向她拖著的回收箱,舌頭從裂開的嘴裡伸出。
萊薩妮握緊操縱柄。
風暴蛇受損嚴重。
星鏢炮還剩最後一輪。
她身後,是正在交戰的死靈和混沌。
前方,是色孽惡魔。
她把薩恩的魂石按進胸口更深的位置,然後,她開火。
星鏢彈雨打向惡魔的面部。
惡魔側身避開一半,另一半晶體彈片打進它的肩膀和脖頸。它發出歡笑,向她撲來。
萊薩妮催動摩托直衝過去。 在即將撞上的瞬間,她彈射。
風暴蛇撞入惡魔懷裡,引擎過載爆炸。
她在半空翻滾,落地時左腿傳來劇痛。她爬起來,拔出腰間長刀,拖著魂石回收箱繼續往祖靈殿方向跑。
身後爆炸煙霧中,惡魔還沒死。
它搖晃著站起。
這時,一道綠色高斯光束從側面射來,直接剝掉了惡魔半邊身體。
死靈不朽者列隊走出通道。
萊薩妮忍著腿傷,拖著回收箱鑽入一條側廊。
她第一次覺得,連死靈的無情都比色孽的注視更容易承受。
…………
依蘭西亞在警戒星已經住了兩個月。
基石-七四二九始終跟著她。 執行力精確到讓人厭煩:她去哪裡,他提前半步到位。
她接近未經許可的節點,他擋在她面前。她提出想去某顆星球,他確認權限,展開靜滯力場,直接把她送過去。
全程不解釋,也不商量。
像一面長了腿的牆。
洛森安排給她的翻譯工作最近明顯少了。
起初她以為是洛森失去了興趣,或者t系列死士在網道底層代碼上遇到了瓶頸。
後來她被臨時調去解讀幾組坐標碎片時,從碎片的校準精度里讀出了另一種可能。
她正在變得不那麼必要。
工作少了以後,她有了更多時間走動。
更早之前,洛森帶她看過警戒星重建、阿格里皮娜船塢、基石序列如何在七十二小時內替換掉一整套帝國舊官僚體系。
那一次,他像展示戰利品,把結果一個個擺到她面前,用事實打碎她對人類帝國的輕蔑。
這一次,沒人帶她。 她自己走。
帶著挑剔,也帶著靈族對人類幾乎寫進基因的傲慢。
卡斯提斯重建區里,孩子們在臨時教育艙里學識字、避難、基礎機械和帝國常識。
牆上掛著帝皇畫像,課程里充滿人類對異形的警惕與偏見。
依蘭西亞嗤之以鼻,可那些孩子有熱食,有洗澡水,有藥品,有家庭登記表和失蹤親屬追查單。
帝國平民、熱食、洗澡水。
這三樣東西出現在同一個句子裡,在她認知中的帝國已經接近一種奢侈。
阿格里皮娜星區三百一十八顆星球,她去過大半。
秩序,到處都是秩序。
強硬的、功利的、帶著令人窒息的控制欲的秩序。
但確實讓人活得更像人。
如果靈族也能這樣。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瞬間,她在心裡把它按回去。
薩伊姆-漢有自己的氏族,有自己的先知,有自己的祖靈殿。
靈族不需要學人類。
但她攔不住自己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薩伊姆-漢也能擁有這種龐大、冷酷、持續運轉的後勤能力;如果每一個氏族的損失都能被迅速填補,魂石回收、戰士治療、艦隊修復和民眾轉移都能像基石序列那樣被層層預案覆蓋。
也許靈族就不會每打一場仗都像在鋸自己的骨頭。
她在阿格里皮娜外圍一處新建船塢待了大半天,看人類工人為了提前二十四秒完成訂單拼得滿頭大汗。
下班後那些工人擠在酒館裡吹牛、互相罵娘、把酒潑在工友身上。
粗糲,短命,吵鬧,但活著。
基石-七四二九把她從船塢送回警戒星統御庭。
洛森坐在高座上,左手端咖啡,右手拿戰術板,看一份比普通帝國貴族一生政務都厚的報告。
依蘭西亞走進來時,他眼睛沒離開報告,只是稍微抬了一下眼皮。 「回來了,小豆芽。」
「你的禮貌訓練依然沒有進步。」
洛森喝了一口咖啡:「你能聽懂人話,我已經很禮貌了。」
依蘭西亞早就不被這種話激怒了。
洛森對誰都這樣。
相比之下,「小豆芽」說明他心情還行。
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戰術板,板面朝向她的角度剛好能看見邊緣的星圖標記。
剛好?
洛森做事從來不存在「剛好」。
「又有混沌艦隊繞道警戒星?」
「第十四支。」
洛森翻了一頁報告:「我在塔尖放了個假誘餌,它們聞到味就轉向,轉完又不敢進來。」 依蘭西亞聽說過那些誘餌的事。
混沌艦隊寧願繞遠也不願靠近,這說明洛森在混沌那邊的威懾力已經到了某種荒謬的程度。
她本想回臨時住所整理船塢筆記。
「小豆芽。」
洛森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我剛收到一份情報,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沒興趣。」
「跟你的族群有關。」
她的脊背僵了一瞬。
兩個月了。
族群沒有來談判,沒有交換俘虜,沒有派先知接觸洛森,連一次像樣的靈能傳訊都沒有。
但沉默太久了。 久到她偶爾夜裡醒來,會想起洛森隨口說的那句「你的族群是不是把你忘了」。
她恨那句話,恨它的原因是它刺進的地方疼到現在還沒癒合。
依蘭西亞轉身走向洛森。
「什麼情報?」
洛森抬手一攬,把她整個人拽過去。
依蘭西亞沒有預判到這個動作。
她的重心被他的力量拉偏,下一瞬腰被一隻手扣住,整個人跌坐在他大腿上。
洛森的大腿很硬。
坐上去的觸感更接近坐在一塊被體溫暖過的精金板上。
依蘭西亞的第一反應是推開他。
手撐在他胸甲邊緣,手指碰到甲片下面的體溫,人類的體溫比靈族高,隔著薄甲傳過來,燙得她指尖縮了一下。
「放開我!」 洛森的手沒有從她腰上移開。
五根手指的壓力不重,但位置很明確,扣在腰側最窄的地方,剛好卡住她掙扎的支點。
「別鬧,你要看的東西比你的臉皮重要。」
他用另一隻手把戰術板轉到她面前:「再扭,我就把你丟給守密者看管。」
依蘭西亞咬住後槽牙。
她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
艾什·維洛斯那頭色孽大魔被項圈鎖著,但這不妨礙它用一種讓人渾身發涼的眼神,打量每一個靠近洛森的女性。
她停止掙扎。
腰上那隻手的壓力隨即減輕了一點。
像是在說:聽話,我就不用力。
戰術板的畫面展開。
依蘭西亞只看了一眼,身體裡所有的怒火、羞恥和掙扎全部凝固。 赤紅色方舟外殼。
氏族塔樓的輪廓。靈骨穹頂的光弧。圍繞方舟飛行的紅色艦影。
薩伊姆-漢,她的家。
家園正在燃燒。
六艘巨大的方舟從不同方向壓近,數百艘混沌戰艦圍住外層航道。
薩伊姆-漢的艦隊仍在抵抗,紅色艦影穿過炮火,一次又一次切入敵陣——但混沌的數量太多。
更可怕的是方舟外殼上的破口。
畫面放大。
混沌登陸艙砸入第三停泊環。黑色軍團和無名戰幫的星際戰士在靈骨通道中推進。幽魂守衛被高斯光束削去半邊身體。
死靈武士從綠色相位光中列隊出現,對混沌和靈族同時開火。
一座居住穹頂內,黑暗靈族掠襲艇正在拖走被網槍纏住的薩伊姆-漢族人。
紫色艦首上,色孽惡魔的笛聲化成靈能鉤索,捲走戰場上來不及回收的魂石。 依蘭西亞的瞳孔縮成針尖。
她看見赤月氏族的戰旗。
祖靈迴廊外,幽魂構裝體排成防線。一名女騎手拖著魂石回收箱,在死靈和色孽惡魔之間奔跑。
畫面里不斷有族人倒下。
她的手指攥住戰術板邊緣,腰上洛森的手還在,她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畫面?」
「最新回傳。延遲不超過七分鐘。」
「你怎麼會有……」
「我有我的渠道。」
「你做了什麼?」
洛森看著她,像在看一道還沒解完的方程式。
「你現在應該問的是,你的族群還能撐多久。」 依蘭西亞的臉沒有血色。
洛森用手指點了一下畫面中的外層防禦網。
「如果沒有外力接入,你的族群要滅族了。」
依蘭西亞猛地轉頭。
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
她坐在他腿上轉頭時,臉幾乎擦過他的下頜。
「你胡說。」
洛森把戰術板往她面前推了推。
畫面里,又一枚登陸艙砸穿靈骨外殼。
薩伊姆-汗的氏族戰士補上去,被另一側出現的死靈不朽者打穿側翼。
一名靈族先知試圖封鎖網道裂口,被黑暗靈族的毒刃從背後刺中。她倒下前,將靈魂投入靈骨脈絡,強行將裂口關上。
依蘭西亞認出了那種長袍紋飾。 先知團外環成員。
她嘴唇的顫抖已經控制不住了。
「為什麼其他方舟沒有支援?」
「烏斯維呢?伊揚登呢?阿萊托克呢?」
洛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依蘭西亞一把拍開他的杯子。
咖啡潑在戰術板邊緣,棕色液體沿著全息投影的底座流下來。
洛森沒有生氣,他看著她拍杯子的那隻手,指尖在抖。
「你很緊張。」
「回答我!」
「你們靈族的團結,我就不評價了。」
洛森的語氣輕鬆:「平時謎語說得比誰都漂亮。真到拿命填的時候,先算命,再評估風險,評估完再考慮來不來得及。」 「閉嘴!」
「不好聽?」
依蘭西亞的眼眶紅了:「他們會來的。」
洛森看著戰術板上的畫面,沒有接這句話。
沉默比任何反駁都殘忍。
依蘭西亞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知道洛森說的每個字都是事實。
靈族永遠有理由。永遠有預言,永遠有航道,永遠有更大的未來,永遠有另一個必須守住的節點。
可薩伊姆-漢正在流血。
魂石正在被色孽奪走。
黑暗靈族正在把傷員拖走。
她從洛森腿上站起來。 她盯著畫面,大腦飛速運轉……她能做什麼?她在警戒星!是俘虜!沒有艦船!沒有網道權限!沒有先知團通訊!沒有氏族護衛!
援軍在哪裡?
她抬頭看向洛森。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能救薩伊姆-漢。
依蘭西亞單膝跪下。
她的種族沒有向外族下跪的傳統。
靈族的跪,只給祖靈和氏族殿。
「洛森,請您支援薩伊姆-漢。」
「我的確能救薩伊姆-漢,」洛森說,「可憑什麼?」
「你的族群前段時間還派人捅我,我現在不落井下石,已經算脾氣不錯了。」
依蘭西亞的手指攥緊。
她知道他說得對,從任何統治者的角度看,薩伊姆-漢被圍攻都是對洛森有利的事。 他只需要坐在這裡喝咖啡,看敵人互相撕咬,就能得到最好的結果。
她的另一隻膝蓋落了下去。
單膝變雙膝。
「只要您去救薩伊姆-漢,」她說:「我什麼都願意做。」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想太多。
但話一出口,她意識到它的重量,以及洛森可能賦予它的所有解讀空間。
洛森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五指的力度精確到剛好讓她無法低頭,又不至於造成疼痛。
她的下頜被托起來,視線被迫對上他的眼睛。
這個距離太近了。
她跪著,他坐著,高度差讓她的視線正好平齊他的胸口。
她必須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為了紅顏,衝冠一怒,搭上我數萬弟兄的性命?」他的拇指在她下頜線上輕輕按了一下,「值得嗎?」
依蘭西亞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答不上來。
因為她知道,不值得。至少從他的角度,不值得,為了一個俘虜,為了一個曾經派人刺殺自己的族群,調動艦隊、戰團、熊衛和阿格里皮娜的戰爭資源,去打一場混沌、死靈、色孽和黑暗靈族全部捲入的大戰。
沒有任何理性統治者會答應。
「求您!」
她已經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
額前髮絲垂落,遮住半張臉。
戰術板上的畫面仍在繼續,光影在她膝前的地面上跳動,像一場遠處的火災在她腳下投下倒影。
然後洛森笑了。
那種笑法很奇怪。
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點爬上去,到眼睛的時候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比嘲諷柔軟,比善意鋒利。 他鬆開她的下巴。
「算了。」
依蘭西亞沒有反應過來。
洛森靠回椅背,像剛做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決定。
「記住你自己的承諾。」
「什麼?」
「我答應去救。」
依蘭西亞跪在地上,仰著頭,眼睛裡的絕望被不可置信覆蓋。
「真的?」
洛森看著她。
「我很閒嗎?拿這種事逗你?」
依蘭西亞的喉嚨動了一下。 「謝謝您。」
洛森站起來,繞過她走向通訊台:「去救一個刺殺過我的族群,太他媽仁義了,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依蘭西亞跪在地上,眼眶裡的液體終於落下來。
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罵。
洛森已經轉頭了。
「二狗。」
「軍隊集合,我們去薩伊姆-漢湊湊熱鬧。」
網道支路外側。
銀白色靜滯力場一層層展開,洛森踏出光幕時,腳下是一片古老的靈骨平台。
前方,百米高的靈骨大門矗立在甬道盡頭。
依蘭西亞站在他身側,看著那座門。
她知道它在這裡。 但親眼看到,知道洛森的軍隊就站在薩伊姆-漢的後門外,仍然給了她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
她回頭看了一眼。
白虎戰團列隊在左。甲一·白執站在最前方,白虎戰士們盾槍並列,白色動力甲在靈骨平台的微光中像一排等待落下的刀刃。
玄武戰團列隊在右。塔盾組成一堵移動城牆。甲二十二·鎮淵低頭檢查動力錘能量輸出。
再往後,六千名熊衛。五米高的巨體排成方陣,反重力百夫長重甲上的活體金屬層折射著靈骨平台的冷光。
更後方,三萬戰鬥序列站在臨時展開的集結平台上。
安靜、整齊、沒有一聲多餘的呼吸。
「你們果然打通了這條網道,」依蘭西亞低聲說。
「我早就說過。網道是古聖遺產。你們住了幾千萬年,租客不代表房東。」
依蘭西亞沒有反駁。
她以前會。但此刻她的族人正在方舟里流血。語言上的勝負已經不重要了。
「開門吧。」 她知道自己一旦打開這扇門,就意味著把一支龐大的人類軍隊引入薩伊姆-漢的防禦體系。
平時,這足以讓她被審判為叛徒。
此刻沒有平時。
依蘭西亞走到靈骨大門前,摘下手套。
她的手掌按上門框左側一枚淺色紋路。
靈骨的觸感溫涼,像摸到一塊還記得活著感覺的石頭。
她閉上眼,唱了起來。
靈族的古音不是用聲帶發出的。它從胸腔共振開始,經過魂石的頻率校準,最後從唇間溢出時,已經同時包含了物理震動和靈能波紋。
這段歌謠是赤月氏族的血脈鑰匙,只有特定血脈的族人才能唱出正確的共振序列。
洛森站在她身後。
三萬名死士站在他身後。
依蘭西亞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後背上。 人類的目光。
上萬雙眼睛看著一個靈族女人在唱一首他們聽不懂的歌,為他們打開一扇他們本不該知道存在的門。
她唱到第七段時,靈骨大門表面的紋路逐一亮起。
門扉出現一條細縫,向兩側延展。百米高的靈骨門無聲移動。
門後傳來炮火、警報、靈能尖嘯和某種惡魔笛聲交織的迴響。
洛森邁步向前。
「進去。」
靈骨甬道盡頭,數十座自動防禦炮塔從牆壁中升起。
鎖定洛森,也鎖定他身後的白虎前鋒。
依蘭西亞向前一步,用靈族語高呼:「停火!他們是援軍!」
炮塔沒有移開,更多防禦符文亮起。
方舟的防禦系統識別到依蘭西亞的血脈權限,同時也識別到大量非靈族武裝正在越過網道門。 按正常邏輯,足以觸發肅清協議。
一道靈能質詢從甬道深處傳來。
「你帶來了人類。」
依蘭西亞咬牙:「他們是唯一及時抵達的援軍。」
洛森向前踏出一步。
白執幾乎本能地抬盾,洛森擺手。
下一瞬,他的內生型靈能力場鋪開,聲音穿過甬道,越過防禦炮塔,傳向方舟外層指揮節點和正在苦戰的多個氏族頻道。
「老子是洛森,帝國暗面掌印,特來支援。」
「不需要的話,我現在就走。」
薩伊姆-漢靈骨大廳內,十二氏族族長正在爭論兵力調配。
投影畫面里到處是戰火,混沌登陸艙在擴大破口,死靈相位突擊隊出現在魂石回收航道,黑暗靈族掠襲艇剛從醫療穹頂抓走數百名傷員,色孽大魔的笛聲仍在壓迫先知團。
洛森的聲音穿進大廳時,爭論停了。 所有族長抬頭。
赤月氏族族長霍拉斯臉色一變。
伊蘭瑟調出入口投影。
畫面中,洛森站在靈骨大門內。
他身邊是依蘭西亞。他身後,白虎、玄武和熊衛重甲排成列陣。
更遠處,戰鬥序列正在分批進入。
一名年長先知打破沉默,帶著怒意:「依蘭西亞怎麼敢帶人類開啟網道大門?」
另一名先知跟上:「她被洛森俘獲過。她可能已經被控制。」
霍拉斯轉頭看他們。
「第三停泊環正在失守。黑暗靈族在搶我們的傷員。色孽在吞魂石。死靈已經打進外層。」
「你們要先審判一個帶來援軍的人?」
年長先知盯著投影中的洛森。 「人類的援軍會帶來新的災禍。」
老族長薩洛辛·血風開口了。
「還有什麼比現在更糟?」
年長先知還想說話。
「如果我們能活過今天,再審判依蘭西亞。」
薩洛辛打斷他:「活不過今天,你可以帶著你的規矩一起進饑渴女士的胃。」
霍拉斯接令:「解除入口炮塔。給人類軍隊開放外層路徑。所有氏族部隊,標記為臨時援軍。」
伊蘭瑟的手杖在靈骨地面上頓了一下。
靈骨網絡回應。
網道大門內,防禦炮塔緩緩移開。
依蘭西亞鬆了口氣。
洛森瞥了她一眼。 「看來你們家還沒全傻。」
靈骨甬道盡頭的封鎖門開啟。
外面是一片正在燃燒的方舟外層城區。
靈骨橋樑、懸浮平台、弧形塔樓、大型船塢,本該優雅的結構此刻被混沌登陸艙砸穿,靈骨牆壁上留著黑色燒痕,地面散落著碎裂魂石和戰奴屍體。
戰場上各方勢力攪在一起。混沌星際戰士衝擊祖靈迴廊入口。
死靈武士從相位光中列隊出現,對所有非死靈目標開火。
黑暗靈族掠襲艇貼著高處靈骨廊橋飛過,網槍拖走落單傷員。
色孽惡魔在一處破碎廣場上跳動,刀刃專切靈族胸前魂石。
薩伊姆-漢的氏族戰士仍在每一條通道里爭奪陣地。
依蘭西亞衝出甬道,看見一名年輕騎手護著魂石箱撤退,被一頭色孽惡魔追上。她剛想衝過去。
洛森已經抬手。
「白虎,左翼。」 白虎戰團轟然入場。
領頭的黑色軍團老兵剛砍倒一名薩伊姆-漢守衛,鏈鋸斧還嵌在靈骨地面里沒來得及拔出來,重爆彈已經打穿他的頭盔。
另一名混沌戰士舉起熱熔槍,白執撞到他面前。
塔盾砸下,混沌戰士連同胸甲被壓進地面。
動力劍貫穿頸甲,頭顱挑飛。
整個過程三秒。
玄武壓向另一條主通道。
那裡混沌正用重火力壓制幽魂守衛。
玄武盾牆頂著爆彈和等離子推進,鎮淵的聲音在通訊中響起:「第二線,錘擊。」
盾牆裂開數個縫隙。
重型動力錘從縫隙中砸出。
兩台混沌無畏的腿部關節被連續重錘打碎,玄武戰士衝上去,熱熔炸彈貼進機棺,古老叛徒連同鐵殼一起燒穿。 依蘭西亞看著這一切。
白虎和玄武對混沌軍團的屠殺太熟練了。
他們清楚叛變動力甲的弱點位置,清楚惡魔引擎衝鋒前抬腿的角度,清楚黑暗機械教武器預熱需要多少秒。
這種熟練只有一種來源,他們殺過太多混沌了。
另一側,熊衛撞上死靈陣列。
死靈高斯射線很猛。
綠色光束掃過靈骨地面,連方舟外殼都被剝出焦痕。
普通靈族戰士被命中後,護甲被逐層削落,身體隨之分解。
熊衛的塔盾厚得像從戰艦裝甲上切下來的移動堡壘。
盾面疊加了物理裝甲、防護力場和活體金屬自修復層,高斯射線打上去,外層不斷被剝離,內部活體金屬不斷補上。
一名死靈不朽者連續三道射線打在領頭熊衛盾面,削出深槽,綠色能量幾乎打穿最後一層結構。
領頭熊衛沒有減速。 盾擊!
死靈不朽者被整面盾拍飛,胸腔核心當場碎裂。
身後重火力開火,大量死靈武士被打成碎片。
那些殘骸本該啟動相位回收,但死士擊殺的一瞬間系統截獲了復生協議,活體金屬肢體無法傳送回墓穴艦隊。
饕餮回收小組緊隨其後,在熊衛身後標記殘骸,活體金屬和維度碎片全部回收。
薩伊姆-漢的戰士看著這一幕,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他們從沒見過有人在自家方舟上,一邊打死靈一邊拆死靈。
更遠處,黑暗靈族掠襲艇正試圖從醫療廊撤離。艇上掛著網住的傷員和幾箱搶來的魂石。
天空中傳來重型引擎轟鳴。
飛熊隊入場。
第一輛飛熊直接撞進黑暗靈族掠襲編隊。
掠襲艇當場斷成兩截。 第二輛從側面切入,用車體硬抗毒晶彈,貼近後一串爆彈打進駕駛艙。
熊大咆哮著下令:「掛著靈族的,先搶下來;反抗的黑豆芽,撞死。」
「要俘虜嗎?」
熊大回答:「黑豆芽太醜了,老闆不要!」
依蘭西亞嘴角抽了一下。
三輛飛熊從不同角度包夾一艘試圖逃入網道裂口的掠襲艇。
火力逼變向,撞斷尾翼,第三輛直接切下艇底的俘虜網。
幾名薩伊姆-漢傷員滾落在地,被基石醫療小隊拖走。
依蘭西亞看著一名被救下的薩伊姆-漢少女被送入醫療節點。
少女的臉上滿是血污,但眼睛是清醒的。
她看著穿白色動力甲的人類戰士從面前跑過,眼神里滿是困惑。
破碎廣場上,兩頭較高階的色孽惡魔穿過混戰區域,直撲正在回收魂石的靈族小隊。 它們動作極快,每一次揮刀都精準切向靈族胸前魂石。
一名薩伊姆-漢守衛擋在魂石箱前,被長爪刺穿腹部。
另一頭惡魔張開嘴,發出足以讓魂石裂開的尖嘯。
尖嘯只持續了半秒。
洛森出現在它面前。
那頭色孽看著眼前的人類,表情變成了一種介於驚訝和愉悅之間的東西。
「又一個自以為能抗拒……」
荷魯斯之爪已經扣住它的頭顱。
金火從掌心轟入靈魂核心。
惡魔的聲音變成尖銳慘叫,四臂試圖反擊,被洛森單手按進靈骨地面。
另一頭從側翼撲來。彎刀幾乎貼著洛森頸部划過。
左手安格隆戰斧橫掃。 斧刃從惡魔腰部切入,上半身整個掀飛。
被斬開的身體試圖重組,黑洞投影在斧刃邊緣一閃,將其核心扯碎。
洛森抬腳踩住第一頭惡魔的胸口。
荷魯斯之爪發力,頭顱在他手中爆開,金火燒穿殘餘靈魂,連最後一段誘惑音節也燒成灰燼。
周圍薩伊姆-漢戰士的開火節奏慢了半拍。
他們見過強大的戰士。
靈族歷史上不缺英雄。
但他們沒見過一個人類用這種隨手碾碎的方式處理色孽惡魔,就像捏死一隻碰巧爬到腳邊的蟲子。
夠凶!夠猛!
洛森的大軍展開後,局勢開始逆轉。
依蘭西亞衝到一群薩伊姆-漢傷員身邊,用靈族語安撫他們。幾名傷員認出了她。
「依蘭西亞?」 一名年長靈族看向遠處正在屠殺混沌戰士的白虎戰團,又看看依蘭西亞。
「援軍。」依蘭西亞只說了這兩個字。
靈骨大廳內,十二氏族族長也在看投影。
洛森的軍隊在他們的家園裡推進。
白虎切混沌,玄武封通道,熊衛碾死靈,飛熊撞黑暗靈族,饕餮回收殘骸。
「太兇殘了,」一名族長低聲說。
「這就是警戒星之後混沌艦隊繞著他走的原因,」另一名族長接過話。
「也是阿巴頓丟掉旗艦的原因。」
一名中年族長轉頭,看向先知團中的艾洛瑞斯。
「艾洛瑞斯,這就是你派人去刺殺的猴子?你想害死整個方舟嗎?」
幾名族長的目光也轉過來。
艾洛瑞斯握緊手杖:「你們在質疑命運的指引?」 「我只知道你差點讓我們招惹了一個怪物!」霍拉斯說。
艾洛瑞斯抬起頭。
「睜開你們短視的眼睛!他今天能撕碎色孽,明天就能碾碎方舟!」
「命運的軌跡不會錯,他必將成為我族最大的劫難!」
可是沒人搭理他了,艾洛瑞斯看著畫面中的洛森在大殺四方,他輕輕的嘆息一聲:來者不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