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時候,那個剃頭的就開始找王麻子了。
從巷子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來,走了好幾個來回,腦袋轉來轉去,往兩邊瞅來瞅去。
這個人叫錢丁三,三十來歲的年紀,以前在坊東頭擺個攤子剃頭的,手藝說不上多好,但是嘴巴很能說。城破了之後就跟王麻子混到一塊兒去了,幫王麻子干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之前那幾天晚上老在劉寡婦門口轉悠的那個人,就是他。
陳麻子蹲在巷子中間一個廢屋子門口那邊,身上裹著件破棉襖,跟旁邊那幾個半死不活的叫花子蹲在一排。他眼皮子耷拉著,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樣的,但是眼睛縫裡面一直盯著錢丁三在看。
錢丁三第一趟,從巷口走到巷子尾巴那頭,沒停下來。
第二趟的時候,他在王麻子住的那間破棚子前面站了一會,把帘子掀開往裡頭瞅了瞅,裡面沒有人。
到了第三趟,就開始找人打聽了。
「老孟頭,看見王哥了沒有?」
老孟頭靠在牆根那裡,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沒。」
「一早上就沒看到?」
「沒有。」
錢丁三接著又問了兩家人。問到趙大娘孫女那裡的時候,小丫頭縮著個脖子搖了搖頭,什麼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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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丁三就站在巷子當中間,兩隻手抄在袖子裡頭,眼睛在巷子兩頭來回地掃,蹲著的、躺著的,一個一個都掃了一遍。
掃到陳麻子那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又滑開了。
陳麻子沒有動。
等到了第四趟的時候,錢丁三的步子就明顯急了起來了。他也不在主巷子裡面走了,開始往旁邊的岔巷子裡面鑽,東看一下西看一下,蹲下去看牆根底下那些人,一個一個地看。
陳麻子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面的土,慢慢地朝著巷子尾巴那個方向走過去。他的腳步走得也不快,腳步拖拖拉拉的,跟巷子裡面那些餓得半死的人差不多。
他繞了一個圈子,趕在了錢丁三前面,拐進了坊西邊那條窄巷子裡。
巷子走到頭有個拐彎的地方,拐彎後面有一間廢屋子,屋頂塌了半邊那種,裡面挺黑的,站在外頭看不清裡面什麼樣。
他就靠著牆在那等。
等了也就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腳步聲過來了。
錢丁三從窄巷子另外那一頭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的廢屋裡鑽,到處翻找著。
走到那個拐彎處,陳麻子從牆後面閃出來,一把就薅住了他後領子,往廢屋裡頭一拽。
錢丁三腳下踉蹌了兩下,後背就磕到了門框上面,悶哼了一聲。人還沒站穩當,就被推著往裡面撞,整個人被撞進了廢屋裡頭。
「你——幹嘛?」
陳麻子一把把他按到牆上去了,左手扣著他肩膀,右手搭在腰上刀把子那裡。
「你找誰呢?」
錢丁三被按得喘不動氣了,仰著脖子看他。
廢屋裡面暗,但是上面屋頂塌掉的那個地方漏著光,光正好照在陳麻子臉上。
就那張坑坑窪窪全是疤的臉。
錢丁三不認得這個人,但有印象。
宣平坊的老面孔他都認識,這個人不是坊裡面的,應該是外面進來的百姓。而且這人手上的力氣大,跟巷子裡那些餓得跟骷髏一樣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大哥,你誰啊?我他媽就是迷路了,找個人——」
「找王麻子?」
錢丁三嘴角抽了一下。
「你、你怎麼知道?」
「他不在了。」陳麻子就那麼盯著他看。
「那、那我走還不行——」
「你找著他了打算幹嘛?」
錢丁三的眼珠子往邊上轉了一下。
「沒、沒幹什麼呀——就是找他問問——」
「問什麼?」
「就問有沒有吃的——」
錢丁三一邊說一邊肩膀往下滑,想從陳麻子的手底下溜出來。
陳麻子往牆上一頂,錢丁三後腦勺磕到磚頭上面,嗡了一聲。
「前幾天晚上,誰叫你去劉寡婦門口轉悠的?」
聽到這話,錢丁三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之前那副嘻嘻哈哈的樣子全沒了,眼珠子在眼眶子裡面轉來轉去。他就開始掙扎,手去扒陳麻子的胳膊,腳在地上使勁蹬——
陳麻子右手就從腰那裡把短刀抽出來,刀柄往他嘴上一砸。
陳麻子啊的一聲,頓時老實了。
「我再問你一回。」陳麻子把聲音壓得很低,「那幾天晚上,是誰讓你去的?」
錢丁三含著滿嘴的血,含含糊糊地:「王……王哥……」
「還有沒有別的?」
「沒……沒別的了……」
「巷子裡面有糧食這個事,王麻子跟你講過沒有?」
錢丁三的眼珠子又轉了一下。
就這一轉,陳麻子心裡頭就有數了。
錢丁三靠在牆根那裡,一隻手捂著嘴巴,血從手指頭縫裡面往下流,兩個眼睛就直勾勾盯著陳麻子手裡那把刀。
陳麻子看得出來,這個人腦子還在轉,告密能換多少糧?眼前這個人會不會真的動刀?自己要是喊出來,外頭有沒有人聽見?
算來算去,錢丁三賭了一把。
他張嘴,猛地往外吸了一口氣,就要喊——
陳麻子根本沒給他那個機會。
左手一下就掐住了他脖子,往牆上面摁過去。錢丁三後腦勺又磕在磚上,這回磕得實在,腦子嗡了一聲,嘴剛張開的那口氣就被截斷了,半個音都沒蹦出來。
陳麻子右手翻了一下刀,從側邊繞到後面去了。倒不是要捅他,這個時候天亮了,見了血不好拾掇,是怕他掙扎的時候碰到刀刃,弄出聲響來。
這間廢屋離主巷子不遠,隔兩堵牆就是百姓窩著的地方。真鬧出動靜,跑過來一幫人圍觀,那才叫麻煩。
錢丁三兩隻手去掰他那個左手,十根手指頭扣在陳麻子手腕子上使勁地扒拉。
陳麻子面無表情,左手五根手指頭卡在喉管兩邊,用力一捏。
錢丁三身子陡然一僵,臉瞬間就漲紅了,嘴是張著的,但是沒有聲音發得出來。他的舌頭在往外頂,牙齒咬在舌頭上,噴出血來,兩條腿在地面拼命蹬,草鞋底在地上蹭得嘩嘩響。
這個聲音有點大。
陳麻子皺了下眉,右手用力,咔嚓一扭。
錢丁三眼珠子一直,身體軟趴趴地癱了下去。
陳麻子蹲下去,伸了兩根手指頭搭在他脖子上,摸了摸。
沒脈了。
他把手指頭收回來,在自己褲腿上擦了擦。低頭看了一眼錢丁三的臉,眼睛半睜半閉,死相不好看。
他在錢丁三的褲腿上面蹭了蹭刀。
雖然這回也沒沾什麼血,但是這個蹭刀的動作他幹了多少年了,早就刻在骨頭裡面了,不蹭一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廢屋那個角落裡面有一個地窖口,石板子歪歪斜斜擱在旁邊,裡面黑咕隆咚的看不到底。
他把錢丁三的屍體拖過去了,腳那頭先塞進去,然後往裡面推了一下。
悶悶地響了一聲,人掉下去了。
他把石板挪回來蓋上了,又搬了幾塊碎磚頭壓在上頭。
站起身來的時候,他朝廢屋外面那裡看了看。
窄巷子裡面沒有一個人,風從巷子這一頭吹過去,卷著地上的枯樹葉和灰塵。
他把刀別回腰上,用手拍了拍手上沾的土,低著頭走了出去。